凌晨打榜、定时签到、集资冲量、转发控评……困在爱与数据里的“饭圈粉丝”

2026年3月27日，北京西城区西单商圈华威大厦潮铺街，集聚二次元谷子店、动漫手办、明星应援周边等多元业态，吸引大量Z世代年轻人前来消费打卡、线下社交。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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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黄威

　　□实习生孙迪

　　凌晨1点17分，小兔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群聊里不断跳出新消息：“今天的数据不能掉。”“别家已经冲上去了。”“能投的都投一下。”

　　她点开微博超话，手指机械地刷新着页面。点赞数、转发量、评论数、收藏量、超话等级……这些原本与小兔并不相干的数字，如今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喜欢一个人，是要“做出点儿成绩的”。

　　她不是没有想过停下来。

　　可当群里有人说“真正喜欢他的人不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小兔又重新振作起来。比起对这种高强度、重复性任务的倦怠，她更在意的是——如果自己少点一个赞、少转发一次帖文、少购买一张专辑，“哥哥”（粉丝对自家偶像的昵称）的排名会不会下降？

　　和小兔一样，很多年轻人正一步步走进这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赛博空间，成为人们口中的“饭圈粉丝”。

　　“饭”是英文“fan”的音译。随着贴吧、论坛、微博以及各类社交平台的发展，围绕某一明星、偶像或文艺作品形成的粉丝逐渐从分散的个体聚集为具有共同兴趣、身份认同和行为规则的网络社群。

　　起初，他们只是喜欢一首歌、一部剧、一个舞台或者一名偶像身上耀眼的光……可后来，这份“喜欢”有了任务。

　　凌晨打榜，定时签到；购买专辑，完成销量；转发控评，维护形象；参加集资，应援活动；面对争议，要及时“反黑”；看到别家数据上涨，要“守住阵地”。

　　粉丝对偶像的喜爱，被拆解成一个个可量化的行为，有了数据考核表。

　　以爱为名：被异化的追星起点

　　璇子第一次追星，是因为一段视频。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舞台演出片段。聚光灯落下，台上的男孩唱完最后一句，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视频在她手机屏幕上循环播放。她没有想过，这会成为一段持续很多年的经历。

　　最开始，她只是听歌。后来，开始关注偶像的采访、节目和新作品。再后来，她加入了粉丝群，认识了几个年龄相仿的女孩。

　　她们来自不同城市，有人在读高中，有人在读大学，也有人已经参加工作。日常生活之余，她们一起讨论新歌；偶像生日时，她们一起做应援；偶像获颁奖项时，群里的人会互相道贺。

　　这是许多粉丝进入“饭圈”时真实的起点。

　　现实生活中从未见过面的他们，一旦识别到对方可能和自己是“同担”（喜欢同一个偶像），就可以迅速结成目标一致的同盟。对其中一些年轻人来说，粉丝群甚至提供了一种现实生活中不容易获得的归属感。

　　“大家都懂。”璇子说，他们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喜欢。在这里，喜欢本身就是进入一个群体最直接的理由。

　　小兔是在收看某平台制作的一档偶像团体类选秀节目时“粉上”爱豆（即偶像艺人）的。那一年，她还是一名学生。

　　节目每周更新两集，选手们住在训练营里，学习唱歌、跳舞，接受一次次舞台考核。镜头记录着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生涩到熟练，逐渐站上舞台的过程。

　　“他是一个养成系偶像。”小兔说。

　　所谓“养成系”，是指偶像并非以成熟艺人的身份直接出现在观众面前，而是通过选秀、训练、比赛等过程，让粉丝参与、见证甚至影响其成长。节目里，选手的去留与观众投票密切相关，票数靠前的选手才有机会“成团出道”。

　　这让小兔第一次感觉，自己和屏幕里的那个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联系。为了让自己喜欢的偶像顺利出道，她加入了后援会。

　　“后援会当时建了很多数据群，买了一大批小号，大家在群里验资拿号投票。”小兔说，“我当时一天最多可以投500多票，投票不仅看数量，而且还要抢投时间，零点的票是最好的，不然很容易会被偷票。”

　　那是小兔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进入“饭圈”。

　　后来，节目结束，偶像顺利成团出道。小兔很开心，她觉得自己见证了一个人的成长，也参与了偶像人生中很重要的一段经历。

　　可节目结束后，小兔发现，需要她“战斗”的地方，远不止投票这一件事。控评、打榜、包场观影、为偶像造势……粉丝的日常应援任务变得更加烦杂。

　　看不见硝烟的“数据战争”

　　大数据时代的到来，让明星够不够红有了可以量化的指标。

　　打榜便是此前最为流行的一种声援偶像的方式：为了证明一个明星的热度，粉丝会在微博、微信公众号等推出明星排行榜的平台上，为自己支持的明星投票以提升其榜单排名。

　　“00后”小辰第一次为偶像打榜，是在6年前的一个深夜。那时她还是一名高中生。某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正准备睡觉，手机屏幕却不断亮起。粉丝群里，有人发来一条消息：“‘哥哥’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大家再使把劲儿。”

　　紧接着，是一连串提醒：投票还剩几个小时，排名正在下降，大家必须“冲一冲”。

　　小辰原本没有打算参加，她喜欢这个偶像没多久，对所谓“打投”并不了解，但群里的气氛让她逐渐不安起来。

　　“你不投，就是不够爱。”“别人都在努力，你为什么不能？”“他现在需要我们。”

　　“是不是我做得太少了？”“别人都在努力，我是不是不够喜欢他？”各种念头在小辰的脑子里打转。最终，她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投票。

　　这次之后，事情没有停下来。投票、签到、转发、刷数据……一次次参与，让小辰慢慢熟悉了饭圈里的规则。

　　最初，她需要别人提醒。后来，她开始主动查看榜单。再后来，她甚至会提醒新加入的粉丝：“今天的数据还没做。”

　　饭圈资深粉丝敏儿介绍，过去人们对饭圈的印象是粉丝自发形成的集体组织，但如今许多明星后援会已经走向有组织、有架构的公司化运作。饭圈内部存在不同派系，会因为经济实力、话语权、影响力等资源将粉丝划分为三六九等。

　　“站姐”（前线摄影）、“大粉”（意见领袖）、“数据工”（打榜组）、“散粉”（普通成员）……社群内部有着森严而协作的微缩社会结构。

　　数据与流量，既是娱乐圈可视化的价值标尺，也是捆绑无数粉丝的无形枷锁。“大粉”的情感动员、社群的裹挟力量，让众多“散粉”在不知不觉间为自家偶像疯狂“打榜”。

　　“我算是个小粉头吧，因为我擅长输出，发的内容也多，转赞评都挺高，我的账号权重不错。”小兔深谙其道。

　　“账号权重很重要。权重高，你的评论才能出现在前排，把对方的言论压下去，不让路人看到‘黑评’。”小兔解释道，一个高权重的账号必须被精心养护——不能跟人起争执，不能跟人吵架，否则被举报多了，权重就会掉。

　　除了依靠高权重主号控评，小号轮转与“洗广场”也是日常操作。小兔说：“轮转，就是反复转发同一条内容，把热度推上去。‘洗广场’则是用高权重账号发正面内容，把负面信息刷下去。”

　　除了维护偶像的形象、刷取热度，还要为偶像代言的品牌撑场面。品牌方发微博的时候，前排整齐划一的好评，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

　　“别人一看就会知道，这个明星的粉丝不好惹。品牌方也会觉得他粉丝挺多的，说不定下次还会找他继续合作。”小兔说，粉丝会集中关注品牌账号，在评论区不断晒单；如果发现有品牌对待艺人不够用心，也会主动去反馈、施压。

　　偶像的“红”与“不红”，在粉丝间看不见硝烟的“数据战争”中，最能显露出残酷的真相。小兔说：“自家偶像能被杂志、综艺、品牌方衡量，这是我能看到的做数据作用最大的一个方面。”

　　要给喜欢留下边界

　　在北京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姜申看来，这些为偶像“撑场面”的行为背后，早已形成成熟的运转逻辑。

　　“这是一个清晰的数据价值链，粉丝产生数据、平台聚合数据、资本购买数据。具体来说，粉丝的转赞评让一条内容成为‘热搜’，品牌看到热搜选择与该偶像合作；偶像的代言微博下粉丝做出千万级转发，品牌据此判定其带货能力，从而给出高额代言费。娱乐资本则通过数据预判投资方向。”姜申进一步解释。

　　这套可量化、可比拼的数据规则，改写了“饭圈”的属性。“饭圈”从早期的情感共同体逐渐演变为任务导向型组织。过去粉丝更多是因喜爱而聚集，交流欣赏心得；现在则是围绕打投控评净化等具体数据任务形成分工明确、层级清晰的虚拟团队。“追星从私人化的审美体验，变成了公开、持续、集体化的数据劳动。”姜申说。

　　长期以来，这套以数据论高下的评价体系困住了无数粉丝，但它并非牢不可破。

　　早在2021年8月27日，中央网信办在官网发布《关于进一步加强“饭圈”乱象治理的通知》，重拳出击解决“饭圈”乱象问题。

　　通知要求，取消所有涉明星艺人个人或组合的排行榜单，严禁新增或变相上线个人榜单及相关产品或功能。同时要求各平台优化调整排行规则，在音乐作品、影视作品等排行中，降低签到、点赞、评论等指标权重，不得设置诱导粉丝打榜的相关功能。

　　通知发布后不久，新浪微博超话社区就取消了明星榜、CP榜等主打明星个人的榜单。但数据体系要彻底退场，仍面临重重障碍。

　　姜申表示，它早已和商业利益深度绑定——品牌、平台、经纪公司都依赖这套系统来定价、分配资源和评估风险。

　　身处这套矛盾的内卷体系中，有粉丝在消耗中选择清醒和抽身。小兔就是其中之一。

　　“我更喜欢当时竞技的感觉吧，出道之后他不怎么努力了，而且我觉得他爱粉丝不是真正的爱。”小兔坦言，“做数据也在持续消耗我的喜欢，所以现在追星我都不敢做数据了。”

　　“如果一定要说做数据才是爱，或者说一定要花钱才是爱，我觉得这反而是一种畸形。”小兔说。

　　竹子也不打算做数据了。她是一名演员的新粉，入坑刚半年，前不久第一次体验了后援会组织的做数据任务：在新剧集下连刷评论和弹幕，每天100条。

　　“她的新剧收视率表现非常好，但每天刷评论真的很痛苦。”如今回想起来，真正让竹子觉得珍贵的，并不是那些数字，“真诚的互动远比做数据更有意义。”竹子说。

　　小兔和竹子的选择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健康的“饭圈”应该什么样？

　　对此，姜申给出了三个方向的建议。平台可以主动弱化数据的可视化呈现，取消实时榜单或将其设为低频、匿名、非排序展示。粉丝社群内部要鼓励“去数据化”的追星文化，倡导“作品导向型追星”。教育与社会层面，不要将“饭圈”简单污名化，而应理解其中的情感需求；学校、社区和家庭可以提供更多健康的、能获得归属感的集体活动，让数据劳动的吸引力下降。

　　“把数据从‘目标’降格为‘工具’，让情感重新成为目标。”姜申表示，这需要制度设计、平台伦理和粉丝自觉共同努力。

　　（文中部分采访对象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