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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工作+飞书”的机会在哪里?它们会形成怎样的合力?字节跳动又要如何调整组织,让模型、产品、客户和商业化资源真正拧到一起
文 | 吴俊宇
编辑 | 谢丽容
字节跳动旗下的豆包有3.8亿(移动市场调研机构QuestMobile 2026年6月数据)月活跃用户——在中国这个量级意味着它已经成为一款全民App。
现在,字节跳动打算给它增加一个新身份。
豆包,除了在探索个人订阅,也在寻找进入企业市场的新机会。
8月25日,字节跳动推出“豆包工作”。这是一款办公智能体产品。它有独立的桌面客户端,在飞书侧边栏也有入口。它可以写文档、做表格、制作PPT,也可以读取企业内的飞书文档、会议和知识库,处理企业内的工作流程。
进入办公市场之后,豆包的品牌形象也在发生变化。
过去三年,豆包更多被消费者用于聊天、搜索、内容生成等场景,它起到了情感陪伴的作用。但豆包工作的形象开始变得更严肃:它不再使用“豆包姐”的拟人Logo,而是换成了类似莫比乌斯环的蓝色几何图形。
一款全民级的AI(人工智能)聊天App,要变成企业级的AI办公产品。这个跨度并不小。豆包的近4亿月活跃用户,并不会自动转化成企业客户。进入企业之后,豆包还要面对更复杂的组织关系,更严格的权限和安全管理,以及漫长的采购和决策链条。
如何让豆包真正进入企业?字节跳动的解决方法是——飞书。
今年7月,字节跳动将豆包与飞书的产品团队进行整合。豆包提供模型和用户心智,飞书提供企业客户、组织流程。字节跳动原本分散的资源正在被重新组合起来。
飞书过去7年积累了大量企业客户。企业员工每天用飞书开会、写文档、建知识库、沟通项目,留下了项目进展、组织关系,以及账号权限体系。这些都是企业的历史上下文。过去这些信息主要是给人看的,但现在它们是AI理解一家公司的关键基础。
反过来,豆包也补上了飞书过去相对欠缺的一环。企业软件有学习门槛,叠加AI功能后,很容易变复杂,会让人有畏难心理。但豆包已经是一款被数亿用户熟悉的AI产品。它简洁易用,产品也已经深入人心。这可以降低普通员工使用AI的门槛。
2026年,字节跳动、腾讯、阿里都在争夺AI办公市场。腾讯已经整合WorkBuddy和腾讯文档,阿里正在整合千问办公和钉钉。“豆包+飞书”,是字节跳动应对竞争的关键一步。
“豆包+飞书”的机会在哪里?它们会形成怎样的合力?字节跳动又要如何调整组织,让模型、产品、客户和商业化资源真正拧到一起?
这些问题,将决定豆包工作在企业市场能走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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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效,从个人到组织
2026年上半年,AI办公市场产品的竞争重点是提升个人生产效率。
2026年初这一轮通用办公智能体热潮,最初是Claude Code、Codex等海外Coding(编码)工具推动的。随着Opus 4.6/GPT-5等模型能力突破临界点,智能体逐渐具备工具调用和长程任务能力。Claude Code、Codex不仅可以写代码,还可以整理资料、处理文档、分析数据、制作表格和演示文稿,甚至连续执行一系列复杂任务。
最早把Coding工具用于办公的,是一批极客用户。他们意外发现,原本用来写代码的Coding智能体,同样可以用于知识工作,成为个人提效工具。
在中国市场,Claude Code、Codex等海外产品仍然有支付方式、网络环境的使用门槛。因此,最初这些产品的用户只有极少数极客。
国内一些AI办公产品公司和团队很快抓住了这个窗口期。今年2月,腾讯WorkBuddy最早启动内测。它很快吃到了AI办公的红利。据我们了解,WorkBuddy目前的日活跃用户已经达到百万量级。
不过,至少在今年6月之前,使用AI办公产品更多是个人行为,而非企业行为。AI办公产品,很快就碰到了天花板。
首先,个人提效不等于组织提效。一位中国大型家电集团数字化业务CIO(首席信息官)对我们提到,个人办公账号游离在企业管理体系之外,没办法接入企业内部的业务流程。公司很难统一管理数据安全,以及账号权限。
其次,Token(词元)成本也是个问题。一位中国算力基础设施厂商CEO(首席执行官)的看法是,个人自费购买AI办公工具为公司工作,这不是长久之计。Token订阅费用并不便宜。长期来看,企业很难把这个成本转嫁给员工个人。
据我们了解,截至今年8月,部分头部科技公司的月度Token消耗已经是十万亿起步。一些公司每月的模型调用成就达到了数亿元。这个数字每个月还在不断上涨。在重度使用AI编程工具的团队中,单名工程师每天至少要用掉2亿-3亿个Token,每月消耗的Token价值可能超过2万元。
企业越来越关注Token在被哪些部门和任务使用,这些投入带来了多少产出。一些企业甚至已经把Token成本作为人力成本的一部分。
“CEO拿到Token账单,第一反应是问CFO(首席财务官),每月的Token花到哪里去了?哪些部门在用?哪些员工在用?解决了什么问题?节约了多少成本?创造了多少收入?”一位中国软件公司CEO今年7月对我们说,他和很多企业负责人交流后发现,大家都开始希望管好Token账单。
当AI从个人工具升级为变成企业的生产工具之后,AI办公的竞争重点,正在逐渐从给个人提效,转向给组织提效。
这恰好是豆包工作与飞书结合的重要机会点。
飞书过去多年沉淀了企业内部的组织关系、文档会议、知识库和协作记录。这些信息共同构成了企业内部的上下文,也是智能体理解一家公司的基础。
这些上下文,会逐渐成为AI办公产品的竞争壁垒。因为,企业更关心的是,智能体能否在明确的权限范围内,稳定地参与业务流程,并把结果沉淀回组织。
办公智能体之间的基础能力正在趋同,每个员工都可以用它更快写代码、写文档和整理资料。但如果智能体无法理解公司的组织关系、项目背景和历史决策,也不能访问企业内部的文档、会议和业务系统,它仍然只是一个效率更高的个人工具。
豆包工作并不是AI办公市场最早的入场者,但它试图抓住组织提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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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包进公司,为什么是借飞书
智能体究竟是如何在企业上下文环境里工作的?
一位企业软件公司产品负责人今年8月向我们讲述了一个场景。他们在开发一款软件之前,团队成员会不断讨论需求、评审方案,再借助AI生成一份软件SPEC(规格说明)。
这是一份专门供智能体阅读的Markdown(程序员常用的一种文本格式)文档,其中包含项目目标、接口规范和开发规则。它会在讨论过程中不断迭代。
后续进入开发阶段,产品、前端、后端等不同岗位的员工,会分别指挥自己的智能体完成工作。几十个人、几十个智能体虽然同时工作,但都遵循同一份SPEC。
上述软件公司产品负责人提到,这种新的工作方式也遇到了一系列问题。
其一,过去的办公软件默认使用者是人,文档、群聊、权限和工作流都是围绕人类员工设计的。但当智能体开始成为团队成员之后,办公软件里的协作流程要重新设计。
其二,智能体的权限也要重新设计。人类员工指挥的智能体不能突破员工原有的权限。但团队共享的智能体,权限如何界定,现在还不是很清晰。
他提到了一个很现实,也有些荒诞的情况:“在他们公司,一个不归属于任何员工的智能体,会被系统视为组织外部成员。由于公司安全限制,它甚至无法被拉进工作群。”
在他看来,这说明旧的办公工具还没有适应新的协作关系。他认为,飞书在这方面比他们自研的协同办公软件走得更早——智能体已经被当作组织中的新角色,它和人类员工的协作关系更顺畅。
因此,当豆包工作开始进入企业后,飞书过去的积累能力正在被重新放大。
飞书过去多年已经建立了一套围绕身份和组织架构的权限体系。一个员工属于哪个部门、能够打开哪些文档、可以参加哪些会议,原本就有明确边界。豆包工作进入飞书后,可以直接继承这套权限体系。
企业上下文也会在飞书继续沉淀。一名员工要求豆包工作复盘某个项目时,它可以在授权范围内读取相关会议纪要、项目文档、数据表和知识库,梳理项目的历史决策,生成复盘报告,再把结果写回飞书,供团队继续编辑、分享和讨论。
但一家企业的上下文远不止存在于飞书。ERP(企业资源计划管理)、CRM(客户关系管理)、代码仓库、财务和客服系统里,同样沉淀着大量核心信息。过去几年,飞书一直在连接这些企业系统。AI进入企业之后,这种链连接能力开始变得更加重要。
豆包工作这样的智能体,只解决产品问题还不够,还要解决采购和服务问题。
企业采购通常需要经过预算、法务、信息安全和管理层等多个环节。大规模部署后,还涉及费用管理、安全审计、员工培训和持续服务等问题。
过去几年,飞书已经建立了面向企业客户的销售、售前售后、客户成功体系。豆包工作进入企业后,可以沿用这套体系,帮助客户完成采购、部署、培训和后续运营。
这种结合也为豆包工作提供了更清晰的商业化路径。
个人办公产品主要依靠订阅,用户付费意愿和客单价存在天花板。相比个人订阅,企业服务通常拥有更高的客单价和更长的客户关系。
因此,飞书带给豆包工作的,不只是企业客户,更是一套进入企业市场所需要的基础设施——其中包括,上下文、账号权限、工作流,销售和服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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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赛马,集中资源
豆包工作要进入企业,字节跳动需要调整的不只是产品,还有原有的组织方式。
过去两年,字节跳动内部的AI创新更多采用自下而上的赛马机制。飞书、火山引擎等不同体系,都出现过面向工作场景的智能体,其中包括豆包、飞书Aily(飞书智能办公AI伙伴)、Trae(AI IDE编程工具)、扣子(AI 应用开发平台)。
这些产品最初从不同场景切入:豆包是从聊天开始、飞书Aily是飞书内置的智能体,Trae的起点是编程,扣子聚焦应用开发。但随着模型和智能体的通用能力越来越强,它们之间的能力边界开始重叠,目标也越来越接近:让人和智能体共同工作。
在这种情况下,继续让不同团队分别投入产品、研发、算力、市场和商业化资源的边际效应在递减。赛马带来的试错价值逐渐下降,重复建设的成本却越来越高。
字节跳动因此开始收缩产品边界,集中核心资源。豆包成为整合资源的主线——过去三年,豆包是国内少数已经跑出来的国民级AI工具。它有超过3亿月活跃用户,而且品牌形象深入人心。
8月6日,字节跳动召开2026年度年中全员会。会上,公司首席执行官梁汝波提出“高度优先、粗主干、优化长期”的业务原则。
所谓“粗主干”,是指把资源聚焦在少数规模大、足够重要,又能带动其他业务的主干上。抖音作为主干业务,可以带动电商和生活服务。字节跳动希望豆包未来也能成为抖音这样的主干业务。
在这一战略下,过去分散在火山引擎、飞书等不同体系的AI产品和能力,开始围绕豆包重新组合。飞书、Trae、扣子等产品,被逐渐拧进同一套体系。
这种整合,不只是把几个团队简单合并在一起。
产品层面的目标是,减少不同产品之间的重复建设,统一入口和用户体验。研发层面的目标是,复用模型、工具链和智能体能力。而在商业化层面,豆包、飞书和火山引擎原有的客户、销售和服务体系,正在被重新协同起来。
按照字节跳动内部人士的判断,这一整合过程不会很快结束,至少还需要一到两个季度。
AI时代昂贵算力成本,让赛马的性价比变得越来越低。
国内科技大厂的智能体赛马不到半年就普遍进入整合阶段。腾讯正在整合WorkBuddy、QClaw等产品。阿里也在整合千问办公、Qoder、MuleRun、悟空。
移动互联网时代赛马机制成立的技术背景是,传统互联网产品的大量请求通常短促而离散,新增用户带来的边际计算成本相对有限。但AI智能体的一次长程任务可能持续数十分钟甚至数小时。任务越复杂、执行时间越长,推理成本也越高。
一位中国云厂商技术人士对我们表示,一台CPU(中央处理器)服务器,如果只承担传统App请求,可服务数万活跃用户。但AI时代,一台八卡GPU(图形处理器)服务器,如果服务Coding/Agent(代码和智能体)长程高吞吐请求,最多只能同时支撑数十个并发用户。
国际半导体咨询和调研机构SemiAnalysis 8月25日数据显示,一台8卡H200服务器在FP8精度下运行DeepSeek‑V4‑Pro,大约可以同时支撑8个持续并发工作的Coding Agent,每个Agent维持约95 Tokens/秒的速度。
在今天算力短缺的大背景下,持续赛马意味着多个团队要同时争夺有限的GPU资源。在有限的预算和短期算力供给下,多个相似产品并行发展,会加剧内部资源竞争。
当然,算力成本不是各家结束赛马的唯一原因。至少在字节跳动,决策管理层在战略层面对豆包有着抱有更高的期待。
我们了解到,字节内部对豆包的期待,不只是一款国民级的AI应用,它未来需要成为新的主干业务和增长引擎。
字节跳动决策管理层的一个重要判断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中国科技公司的业务重心更多偏向To C(面向消费者)。但到了AI时代,To B(面向企业级)业务的重要性会明显上升。一位接近字节决策层的人士认为,AI时代企业市场的重要性可能显著上升。未来,To B和To C的市场空间可能从过去的三七开,变成七三开。
在中国市场,2026年迅速诞生了一批年度经常性收入(ARR,计算方式为当月收入×12)达到5亿-10亿美元的模型和应用,整个企业AI产品市场正在迅速爆发。
当模型能力趋同,一家公司的组织记忆、权限边界和协作流程,才是智能体真正有效的护城河。豆包进入飞书只是第一步。它更大的目标,是变成企业的生产力工具。字节真正赌的,是AI时代ToB市场的话语权。
豆包工作正是这轮整合的结果之一。字节跳动已经把资源集中到豆包身上。接下来,短期看需要验证的,是企业是否愿意为它持续付费。
长期看,豆包与飞书联合承担起构筑护城河的战略使命,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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