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才咂摸出法治这俩字啥味道

电视剧《重器》央视一播出，轰动就不小，虽远未剧终，可瓜民们看的已热血沸腾，尤其法律界，更尤其律师界。对李乡和李庄评论的人海了去了，说神马的都有。几天来接电话和微信没上千，也有几百了。现如今，也懒得评论什么或随便给谁定论盖棺了。

很多人爱切片式评判:看见高光就猛吹，撞见低谷就猛踩。隔着屏幕敲几行字，三两个标签，就把某人一辈子钉死，好像评判他人不需要半点脑子。可人的一生哪能凭几句闲话就给人写进悼词。

前几集看了，确实不错，难能可贵角色的姓名，难能可贵拍摄地点(重庆)难能可贵“两高”参与拍摄，难能可贵是非对错旗帜鲜明......难能可贵之处确实不少，大家慢慢看吧。

想想从前，很单纯，总以为世间非黑即白。法律白纸黑字戳在那儿，必须遵守。事实证据摆在那，谁都得按规矩办，很简单。摔过跟头才明白:书本和剧本差不多，真实江湖全是即兴加戏。

刑辩多年，你不亲身蹚一蹚浑水，永远体会不到普通人在时代大浪里渺小得像片浮萍。那些教科书上冷冰冰的词:程序、证据、权利，看着干巴巴，背后全是活生生的悲欢离合，卷宗里一个名字、几页纸张;系统里一个案号一串编号，可落到当事人头上，那就是他的整个人生。

司法者稍不留神一个看走眼，足以改写他人的一生;一条被漏掉的证据，能拖累一个家庭几十年;一句没核实的传言，就能让人背负一辈子污名;程序再随便打个折，遭殃的可绝不单单某一个倒霉蛋。有人总盯着别让坏人逍遥法外。可法治真正的看家本领，恰恰是别把无辜的人给弄进去。

常有朋友问:摔这么重的跤，当律师后悔不?实话讲，不后悔。就算重来一遍，照样考律师，领证，往法庭里面钻。说实话，因为除了刑辩，其他的，啥也不会!律师这行当，算不上什么香饽饽。挨误解、挨谩骂、遭嘲讽都是家常便饭，有时候老老实实替当事人说话，反倒被卷进漩涡或者被推向浪尖。走流程的律师满大街有的是，但总得出几个人唱唱反调吧。

那几年的山城的案子，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板上钉钉"时，总得有人多问一句:证据呢?群情激昂唾沫横飞时，总得有人泼盆冷水:程序呢?面对庞然大物，总得有人壮着胆子追问一句:法律依据搁哪儿?

说，很轻巧，司法实践里，敢在法庭上拍案而起说真话的未必有几个，敢冒险去取"一剑封喉“证据的，你身边估计很难看到。2009那桩事，如今回看悠悠岁月，当年的委屈、愤懑早就沉淀下来了。其实，一个案子不必纠结输赢，真正值钱的，是规则能不能被当回事，司法者能不能照着法条来。一个人的委屈，在国家法治进程中算个啥呢，有的人，命都没了。

法治这条路，从来不是笔直的通途，弯弯绕绕走走停停，有时甚至还退两步，确实让人心凉半截。但还要押注法治，没办法，翻遍工具箱，实在找不到比它更靠谱的法子:约束司法滥权，守住社会最后一条底裤。

话说回来，甭以为有了法治，世间就再无冤屈，真正的法治好玩就好玩在:有了冤案，还有一套机制能够纠错;权力越界撒野，还有缰绳把它拽回来;弱小的普通人撞上庞然大物，还能挺直腰板喊一句:按规矩办事!真这样了，也就法治文明了。

不少人总梦见青天大老爷，总盼着他把冤案推翻，救人于水火。可人心善变，司法者也是人肉之身，今天碰上个好人算你走运，明天来个虎的，谁又知道呢。靠谱的，从来不是某个圣人，而是扎扎实实的法治，因为它不是摆在橱窗用来观赏的工艺品，它最大的用处，就是不管是谁，手握多大权力，都别想肆意践踏。把权力关进笼子，不是拿来念的，要落地到每一份笔录、每一回开庭、每一份判决。

有人说搞刑辩的爱"较真”，如果专业刑辩都睁只眼闭只眼，还指望谁替当事人真心辩护呢，靠"值班律师"?

刑讯逼供假装不知道，管辖不对装作没瞧见，证据矛盾也闭口不提，那你坐法庭上，岂不成了木偶!斯伟江说过，你是那个“三缺一”来打麻将的吗，还是打酱油的。

还有"正义"的人，总爱扣帽子:哟，你又在钻法律空子!这话听着就好笑。法律有空子，该补的是法律本身，而不是对指出问题的人吊照、判刑。律师的天职就是尽全力帮当事人合法权益最大化，这也是律师制度设计的初衷。

评判一个律师，看他有没有伪造证据、有没有妨害司法，别因他说出不一样的声音，就把人家当成捣乱分子。一个社会只听见赞歌，听不到半句质疑，是不正常甚至是危险的。

刑运、刑诉运那点东西，但凡法科生，常用的知识都懂，但不经历几个冤假错案很难毕业。很多年兜兜转转，越发笃信:时间才是最铁的证人。当年法庭上吵得面红耳赤的案子，隔个一二十年再回头看，是非曲直大多清清楚楚。以前风光无限的，有的已消失在人海或人世;昨日手握法槌决定他人命运的，今天有的也沦为阶下囚了，当年被踩到泥里的，多年后反倒慢慢被世人读懂。

人生苦短，历史的赛道长得很。把人捧上天或是踩脚下的事儿，看多了，也就看淡了。李乡也好李庄也罢，究竟是好人还是"麻烦制造者"，是英雄还是罪人，压根不重要，要紧的是后来者能不能少踩一遍前人踩过的雷，少交或不交同样的学费;曾经没爆的雷，能不能拿来垫垫脚，推着制度往上挪一小步。作为一名普通“刑辩爱好者”，恰好赶上那段特殊年月，亲身经历了一些故事。

那个故事，若能给后来的同行提个醒鼓个劲:刑讯逼供不能纵容，非法证据该排除就得排除，辩护权该怎么行使就怎么行使，法院没宣判之前别先给人定个罪名;没证据之前不要抓人......这些都是防止冤假错案的生命线。如此，吃过的那些苦，也算值个电影票钱。

路上依旧熙熙攘攘，你方唱罢我登场，新一代刑辩人肯定会崛起，但愿后来者，依法辩护不用提心吊胆;法官只凭法律和证据断案;公诉人敢于直面无罪;执法者时刻记得边界在哪;老百姓清楚自己手里有哪些权利。

等这一切都变成常态，法治文明就真的来了。法治路漫漫，所有刑辩人终究都会化作历史里一个模糊背影，但只要你曾站在法庭内外，替自己的当事人仗义执言过，为信奉的法律呐喊过，就对得起那个刑辩时代了。

作者为前著名律师李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