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魏阙风生汉月明

许昌城心的喧嚣在魏武帝广场东侧缓缓沉落，如同潮水退至青石勾勒的岸线。三万平方米的汉家台基被朱红围墙环护，朱门静立，高阙接天，曹丞相府便栖身于闹市与古意的交界，将建安年间的长风收纳于一重又一重飞檐之下。府门前曹操立像披甲仗剑，一臂遥指前路，一手稳按剑铤，衣纹凝作不动的风，目光藏着未曾熄灭的宏图。广场地砖缝隙滋生浅草，夕光斜斜铺洒之时，整座府第宛若一方沉入光阴的汉印，钤印在许昌古城的胸膛。

踏入府门，金漆照壁迎面而立。壁心浮雕《观沧海》，海浪分作两层，上层卷涌雪浪，下层吞吐礁岩，曹操独立于碣石之上，袍袖与海风朝着同一方向舒展。汉白玉栏板环绕照壁半周，栏柱柱头雕琢辟邪瑞兽，兽口衔环，铜环锈绿与朱漆融为一色。照壁后方延伸一条青砖甬道，砖缝以白灰勾线，雨后砖面泛出旧玉温润的光泽。甬道两侧栽种桧柏，树龄不过十余载，却修剪成汉阙方正形制，枝叶层叠覆于瓦垄，恰似有人将《诗经》中“如松柏之茂”裁作院墙。

求贤堂雄踞前院正中。台基高三尺，踏道七级，栏板镌刻菱纹。大堂广五间、深三间，双槽柱网排布规整，檐下斗栱一跳五铺作，拱眼壁绘流云纹样。堂内不设神像，以浮雕铺叙唯才是举的典故：荀彧执简立于左侧，郭嘉拥裘坐于右侧，戏志才、杜畿、枣祗分列四方，竹简形制《求贤令》自穹顶垂落，简身镌刻“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日光穿过直棂窗格渗入室内，文字痕迹如同悬浮于空气里的墨痕。堂中央一方青石，石面浅雕九州舆图，兖、豫、冀、徐、幽、并、雍、凉州界以阴线勾勒，州名篆书镌刻，当年曹操指点江山的依托，大抵便是这般石盘。清风穿堂而过，屋脊铜铃轻颤，铃声不似寺院清远，倒像军营金铎绵延的余响。

求贤堂北面便是议事厅，亦称德政厅。大堂进深更为开阔，采用彻上露明造，梁栿不施繁复彩画，仅涂赭色土料，使得屋腔空阔高朗，仿佛将运筹帷幄四字撑起为木构骨架。厅内硅胶群像环布：曹操凭案而坐，案上铺展官渡之战沙盘，细黄沙堆出黄河故道，黑陶粒标注袁绍营垒，白色旗帜代表曹军。郭嘉指向中军，荀攸谋划左翼，许褚持斧静立屏后，斧刃镀银，银光随天窗光影缓缓游走。四壁连环浮雕叙写屯田安民、疏浚河道、抑制豪强、平定九州诸事，浮雕边框饰以蔓草方胜构成的建安纹样。厅后檐连接一处狭长小院，院中留存一口枯井，井栏为清代许州府衙旧物，石面“顺治八年重修”字迹尚可辨识，井绳常年磨蚀留下的沟槽深可近寸。井台苔色苍翠，与厅内黄沙遥相对照，仿佛历史将两层悠远时光叠压在同一方天井之下。

经由议事厅西厢廊道前行，廊壁嵌置十二方诗简，以青石仿竹简形制，镌刻曹丕《典论》摘句、曹植《与杨德祖书》片段。廊道尽头楼宇巍然拔起，此楼名为建安阁，亦唤赋诗楼。底层展陈曹氏父子与建安七子相关史料，壁上悬挂仿绢本书作，绢纹为印制，墨色崭新，却因窗纸泛黄而平添古意。阁内专设七步诗展区，方室之中立曹植塑像，像前地砖凹陷半寸，以铜料填铸“煮豆燃豆萲”诗句。楼宇回廊环绕一周，二十四根廊柱之间悬挂木牌，牌上书写“青青子衿”“呦呦鹿鸣”等古句，漆皮剥落之处露出原木肌理，木纹暗自生香。登临阁上，推开槛窗远眺，可见府外魏武帝游园数株老槐，槐树冠盖如云，遮不住远处曹魏古城流转的霓虹，古今光影同框，恰似后人替古人续写一行诗篇。

自建安阁后阶拾级而下，青砖路面渐变为夯土，周遭光线转凉，藏兵洞的石门隐在芭蕉叶后。门楣石匾镌刻“潜武”二字，匾额边角被地气洇出一层白霜。洞道于二〇〇九年依据文献复建，并非汉魏时期原物，遵循“曹操的兵数不清”的民间传说，以青砖发券构筑，券顶高约一丈，宽八尺，人行其间需微微俯身。洞壁采用一顺一丁砌法，砖缝灌注石灰，石灰表层析出硝霜，白如落雪。首段设为兵器库，木架上陈列木矛、皮盾、弩机模型，弩机以铸铁真实打造，机括尚可转动。中段为粮仓，荆条编织的囤内放置陶丸模拟粟米，陶丸施以黄绿釉色。再向内便是灶屋，双眼灶台砌就，烟道通向仿岩壁，光影循环投射青梅煮酒场景，光影拂过仿岩粗糙肌理，竟有几分鄢陵出土汉画像石的意蕴。洞道尽头留存一口水井，与地上枯井上下相对，井壁开凿拳大的窃听孔，俯身贴耳，上方槐叶摩挲声、游人语笑、风声层层滤过，恍若建安年间的市井声响。出洞台阶旁立一石碑，碑阴记述复建始末，碑阳仅刻“虚实”二字。

暮色漫涌而来，府第换了一副筋骨。檐角串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不似刺眼霓虹，仿佛将《东京梦华录》里的古式灯笼归还汉阙。府门城楼至前院空间之内，实景剧《过五关斩六将》准时开演。光影投射在府门城楼墙体，城楼转瞬化作灞陵桥，桥后烟幕缓缓升腾，关羽绿袍自烟雾中缓步走出，青龙偃月刀尚未出鞘，鞘上龙纹先被光影勾勒鲜活。威亚升起，人在半空翻身，袍角掠过建安阁的瓦当，瓦上蹲兽默然肃立。青龙偃月月刀寒光乍现的一瞬，整座府第如同被一句诗章劈开：灯火万家城四畔，星河一道水中央。白居易此句原是描摹杭州夜色，挪至许昌相府，竟也契合无间。广场外环路车流灯火绵延如带，府内星河来自檐角灯火与演员盔甲折射的微光，水中央便是藏兵洞上下相望的古井，井底映着一点天光，天上有星月，人间有灯火。

大戏落幕，游人渐散，演员卸甲的轻响、游人闲谈、汉服裙裾摩挲青砖的细碎声响，尽数沉入府门石狮的耳廓。石狮一吼一默，沉默那只耳窝积着今晨雨水，水中浮着一片槐叶。槐叶来自游园古槐，古树不谙建安旧事，只知每年四月盛放一簇簇白花，花落时节，整座曹丞相府的瓦垄铺上一层素白，落花之上脚印交错，好似后世之人替曹操走完他未曾踏遍的九州大地。

府门最后一缕残光落在照壁《观沧海》的浪尖，浪尖鎏金缓缓消散，如同大海退潮。许昌的夜色将三万平方米汉家台基轻轻合拢，收纳进魏武帝广场的喷泉声响里。喷泉每夜八点半停歇，停歇之后广场空阔寂寥，空阔之地伫立曹操塑像，像前摆放几枝野菊，是清晨售卖汉服簪子的姑娘随手放置。繁花不解曹公平生壮志，曹公亦无缘得见今时花木，唯有青砖红墙替二者留存记忆，见证某一年长风，如此吹过古城。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