铂金公馆门口,一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了车,白色T恤,灰色运动裤,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髻。
她弯腰从后备箱取出一个整理箱,动作麻利,腰杆挺直。
蔡俊茂正在路对面的公交站等车,目光掠过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僵住了。
他认了半天,才敢确定那个人是黄紫涵。
那个以前永远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走路总低着头的黄紫涵。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保安迎出来,熟门熟路地喊了一声“黄姐”,顺手帮她扶住了门。
蔡俊茂拉住一个路过的保洁大姐,指了指那道背影:“那个人,她是干什么的?”
保洁大姐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说她?这片区最抢手的涉外月嫂,时薪一千二,客户全是精英家庭的,专车接送,档期排到后年了。”
蔡俊茂的手垂下来。他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玻璃门,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三个月前,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一个英语系本科生,一个月四千五,那书不是白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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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黄紫涵把最后一行译文校对完,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了“发送”。
墙上的挂钟指到晚上十一点半。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个“已发送”的标志,轻轻呼出一口气。
三天的工夫,两万字的技术文档,翻得她头皮发麻。
她的估算没错,光是专业术语就有几百个,不少地方得靠查资料一个个抠。
手机亮了。蔡俊茂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晚上刘哥请吃饭,你穿好点。”
她看了一眼,没回。锁屏。
她想起上周在饭桌上的场景。
刘哥是蔡俊茂的大学室友,在一家国企做采购,每次聚会总要聊房子、车子和存款。
上回蔡俊茂被问起女朋友做什么工作,他笑嘻嘻地来了一句“翻译公司的小职员”,然后端起杯子岔开了话题。
黄紫涵当时坐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班。
主管老周把她叫进办公室,说昨天交的那份稿子被客户打回来了,理由是“译得太生硬,甲方不满意”。
老周把打印出来的稿件往桌上一摔:“你能不能用心点?这份可是大客户。”
她咬着嘴唇没辩解。那份稿子她熬了三个晚上。客户要改的地方,恰恰是她觉得最贴合适用语境的表达。
回到工位上,她盯着电脑发了会儿呆。旁边的同事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别往心里去,那个客户特别难搞,这已经是第三个翻译被骂了。”
黄紫涵“嗯”了一声,重新打开文档。
晚上蔡俊茂来接她吃饭,在一家新开的烤肉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蔡俊茂一边烤五花肉一边说话:“今天行里开大会,副行长点名表扬了我上个月揽储的业绩。”
“嗯。”
“照这个势头,明年调岗到信贷部有希望。”
“那挺好。”
蔡俊茂放下筷子:“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黄紫涵抬起眼:“没什么,工作上的事,老周今天批了我一顿。”
蔡俊茂把手里的生菜往盘子里一搁:“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种小破公司,干了两年了也不给你涨工资,你天天熬夜加班,图什么呢?你那个主管会来事儿,你跟他比不了,你太死板了。”
黄紫涵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是好心。”蔡俊茂夹起一块烤好的肉放进她碗里,“你看人家隔壁组的李丽,跳槽去了国企,待遇翻了一倍。你呢,天天就知道埋头干活。”
她没接话。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床边,回想蔡俊茂那句“你太死板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又笃定。
像是早就认定她不行。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那本旧英汉词典,深蓝色的封皮已经磨白了角。
那是她刚毕业那年买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能靠这玩意儿闯出一片天。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坐了很久。
02
蔡忠华是坐长途汽车来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蔡俊茂提前跟黄紫涵打了招呼:“我爸要来住两天,你晚上过来一起吃个饭。”黄紫涵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又买了一斤排骨。
蔡忠华有糖尿病,她特意挑了清蒸的做法。
饭桌上,蔡忠华把蛇皮袋打开,掏出一瓶家乡的豆瓣酱,两斤腊肉,还有一罐子自家腌的萝卜干。
蔡俊茂笑着说:“爸,你带这么多干什么,城里什么都买得到。”
蔡忠华摆摆手:“外面买的东西能跟家里的比?你妈给你晒的萝卜干,你从小爱吃。”
黄紫涵端了鱼上来,蔡忠华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俊茂不爱吃鱼。”
“爸,紫涵知道你血糖高,特意做的清淡菜。”
蔡忠华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黄紫涵端着饭碗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饭吃到后半段,蔡忠华把话题引到了工作上面。他问蔡俊茂:“你们那个银行,今年有没有调薪的说法?”
“还没定。”
“我那个老同事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供电局上班,人家一年到手十几万。”蔡忠华放下筷子,“你在这个银行,要熬到什么时候才能出头?”
蔡俊茂笑得有点不自然:“爸,工作的事我自己有打算。”
蔡忠华的目光落到黄紫涵身上:“小黄,你们公司还行吧?”
“还行。”
“有没有编制?”
黄紫涵愣了一下:“没有,是私企。”
蔡忠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一声轻飘飘的“嗯”里,黄紫涵听出了全部含义。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里嚼着白米饭,味同嚼蜡。
送蔡忠华回旅馆的路上,蔡俊茂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
快到旅馆门口时,蔡俊茂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紫涵,我琢磨了好几天了,咱们……还是分开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蔡俊茂别开视线,语气像是在跟她商量一件寻常事:“你年龄也不小了,我也不小了,咱们俩工作都不上不下的,在一块儿看不到未来。”
“是谁看不到未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蔡俊茂搓了搓手,“我就是觉得……你看我爸也说了,你那个工作,确实是没什么前途。我们单位新来的一个女的,家里给她介绍了供电局的对象,上周就领证了。”
黄紫涵站在原地,感觉脚底的地砖变得格外硌脚。
“你想说什么?”
“我……”蔡俊茂咬了咬牙,“我是觉得,咱俩可能不合适。”
黄紫涵没有哭,没有闹,就那么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很久。最后她说了一个字:“好。”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蔡俊茂在后面喊了一句“我送你”,她没回头。
出租屋的灯一直亮到天亮。她坐在床沿,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她跟蔡俊茂在一起两年零三个月,分手只用了一分钟。
第二天上班,小林一眼看出她不对劲。她摆摆手说没事。下午,老周又丢了一摞材料过来,说要得很急。
她埋头干到晚上八点,饿得胃疼了才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
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笼包子,坐在公共长椅上慢慢吃。
夜风吹过来,她嘴里嚼着包子,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用力咽下去,告诉自己别哭。
不值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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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事情是从一句闲聊开始的。
那天,一个做外贸的老客户来公司取材料,在茶水间等人。
黄紫涵泡了杯茶递给对方,对方随口说:“小黄,你英语好,知不知道现在找个会英语的月嫂有多难?”
她一愣:“月嫂?”
“我公司有个英国高管,调过来工作两年,老婆刚生完二胎,想找个会说英语的保姆。找了快一个月了,开价一个月两万八,愣是没人接。为啥?口语不过关,没法跟雇主交流。”
老客户临走时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认识能干这行的,可以推荐推荐,中介费不低。”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
黄紫涵那天晚上回到家,打开电脑,鬼使神差地搜索了“涉外月嫂”四个字。
屏幕上弹出的信息让她坐直了身体。
涉外母婴护理,月薪普遍在一万五到三万之间,英语流利者优先,部分高端客户时薪计算,家政公司配车接送。
她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越睡不着。
她又搜了“高级母婴护理师”培训,学费八千八,课时九十天,周末上课,考取人社部认证的职业技能证书。成绩出来需要三个月左右。
她盯着那个报名页面看了很久。八千八,她卡里的存款是一万二。交了学费,只剩三千二。房租每个月一千八。
她关掉电脑,躺在床上了无睡意。半夜两点,她爬起来又打开电脑,把那个报名页面截图存了下来。
第二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她给培训机构的客服打了电话。
对方很热情,说最近一期班两个礼拜后开课,周末全天,不影响工作日上班。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我报。”
她报完名才跟小林说。小林听完差点把嘴里的奶茶喷出来:“月嫂?你是不是被蔡俊茂刺激疯了?”
“没有。”
“那你图什么?一个月嫂,伺候人吃喝拉撒的,你一个大学生……”
“大学生怎么了?”黄紫涵反问了一句。小林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第一堂课,她去的时候才知道,班里一共十二个学员,她是年纪最小的。
旁边的王姐已经做了五年月嫂,这次来是想考个高级证好涨工资。
王姐好奇地打量她:“这么年轻怎么想着干这行?”
“试试。”
王姐笑了:“这个行业可累,你想好了?”
黄紫涵点了点头。
十四周的课程,她一次没落。
周一到周五在公司上班,下了班赶地铁去上课,晚上回到家还要复习。
六月份有个周末她高烧三十八度五,愣是在地铁上睡过了站,到了终点站才被乘务员叫醒,又坐了回去。
实操考核那天,她因为给宝宝穿衣服动作太慢,被讲师当众点名批评。
同期一个四十多岁的学员在旁边说风凉话:“人家年轻小姑娘,哪干过这活,慢慢学呗。”
黄紫涵脸涨得通红,一句话没回。晚上回到家,她把培训班发的仿真娃娃掏出来,一遍一遍地练。练到凌晨一点,手指头都酸了。
她把那张存了八千八报名费的截图删了,换了一张自己实操考核的合格通知单。
04
十一放假,她回了趟家。
黄长根在楼下的小卖部门口坐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跟一个老邻居下象棋。
看到她回来,嘴上没说什么,眼神倒是往她拎回来的袋子打量了一圈。
“回来就回来,买那些东西干什么。”
她笑了笑:“买了条烟,爸。”
黄长根没接话,把棋子一放:“进屋吧,你妈在做饭。”
晚饭的时候,饭桌上很热闹。
大姑、二叔都在,她那几个堂兄妹也都回来了。
一桌子人围着圆桌坐下,几杯酒下肚,话题自然就落到了各家孩子的身上。
二叔说到他儿子今年考上县里的事业编,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
大姑接话说自家闺女在私立学校当老师,一个月也五六千。
黄长根闷头喝酒,没说话。
有人把话头转到了她身上:“紫涵,你那个公司怎么样?涨工资了没?”
她握着筷子:“还行。”
“不过说真的,女孩子在外面还是要个稳定的工作。你爸那个厂子,当年也是说倒就倒了,没什么靠得住的东西。”大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上回你说处了个对象,怎么没带回来看看?”
“分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黄长根放下酒杯:“什么原因?”
“不合适。”
黄长根没再追问。但那顿晚饭,他再没怎么说话。
晚饭后,她帮母亲胡惠敏在厨房刷碗。胡惠敏压低声音问她:“真分了?那个小蔡人怎么样?”
“妈,不说这个了。”
胡惠敏叹了口气:“你爸嘴上不问,心里惦记着。他是不太会说话,你体谅体谅他。”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下午,她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黄长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假装整理他那堆旧工具,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没工作干的事儿,我也不懂。但你一个人在外头,该花的钱别省,家里不缺你那几个。”
她说:“知道了。”
黄长根又说:“那个啥……我老战友的儿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县邮政局上班,要不然……”
“爸。”
黄长根顿了顿,低下头继续拧他的螺丝刀:“行,行。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做主。”
她看着父亲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回城那天,黄长根把她送到车站。进站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头站在检票口外边,手插在口袋里,佝着背,目送她走远。
她扭过头,狠狠眨了眨眼睛。
回到出租屋,她收到了最后两章课程的结束通知。拿到结业证书那天,她第一件事是下载了一份简历模板,认认真真把“育婴员证”
“高级母婴护理师证”
“英语专业八级”填了上去,然后投了出去。
十七份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有的直接回一句“需要三年以上经验”,有的干脆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坐在电脑前,刷新邮箱刷到天亮,收件箱干干净净,跟她的银行卡余额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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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存款见底那天,她接了两单“实习单”。
第一家雇主是个双职工家庭,孩子在三个月大,因为临时没人带,着急找人。
中介说对方出价低但她没经验,别挑了。
她硬着头皮去了。
干了三天就被辞了。
原因很简单,她给宝宝换尿布的时候动作太慢,奶奶嫌她笨手笨脚。
她拎着包站在小区门口,夏末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她感觉自己像一张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报纸。
第二单,是朋友介绍的一个年轻妈妈。
那位妈妈姓周,三十出头,生完孩子之后患了产后抑郁,丈夫在一家外企做项目主管,经常出差,家里就她一个人带着宝宝。
黄紫涵去的第一天,就看到周女士眼眶下青黑一片,像几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周女士没什么力气说话,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回屋躺着了。
宝宝在婴儿床里哇哇哭,黄紫涵抱起来,贴在怀里轻轻拍。
说来也怪,她哄了两三分钟,孩子竟然安静了。
周女士从卧室门缝里探出半个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那半个月,她几乎住在了周女士家里。
白天做家务、照顾宝宝,晚上抽空用英文写育儿日记。
她发现周女士的丈夫在一家跨国公司工作,经常要收发英文邮件。
有一天,周女士红着眼睛告诉她,丈夫出差两周了,她一个人撑不住,想找人聊聊。
黄紫涵坐在她旁边,没什么漂亮话,就说了一句:“我也刚被人甩了,我知道那种堵得慌的感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女士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她帮周女士翻译了一份她丈夫发来的项目英文资料。
那份资料是周女士丈夫为了赶进度在出差途中用英文写的,周女士看不懂,丈夫又要得急,急得团团转。
黄紫涵花了两个小时帮她把整份材料翻成了中文,还注了一遍术语解释。
周女士打电话给丈夫,让他回来当面谢谢小黄。她丈夫回来那天,看了一眼黄紫涵翻译的文件,愣了几秒钟:“你这是什么水平?英语专业?”
“英语专业八级。”
那位丈夫没再说话。
一周后,他打了通电话给自己的上司韩文超,说:“韩总,我这边认识一个挺靠谱的年轻人,想推荐给您。之前帮您找过三个保姆,都不合适,这个人说不定行。”
黄紫涵接到韩文超那边打来的电话时,正在给周女士的宝宝做辅食。
对方自称是韩总的秘书,说明天下午安排一次面试。
她坐在周女士家客厅的沙发上,捧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面试地点在韩文超家的书房。
韩文超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气场很足。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带着分量。“会英文?”
“大学英语专业八级。”
“我太太是英国人,生完二胎之后情绪不太好。之前找过三个中国月嫂,都因为语言不通没法深聊,她不愿意用。你能接受住家吗?”
“能。”
韩文超点了点头。末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对旁边的保姆说:“把所有人在楼下客厅等着。”
黄紫涵愣住了。韩文超说:“我太太一会儿要出门,宝宝该喂奶了。你跟着保姆下去,准备一下,等会儿宝宝醒了你试试。”
她下了楼,换好工作服,洗了手。
婴儿床里的小家伙睡得正香。
她站在床边,指尖攥着衣服下摆,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培训班上讲师反复强调的那句话:婴儿安全问题不是判断题,是必答题。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婴儿床边,半跪下身,轻轻伸出手探了探宝宝的口鼻气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床上的被子是否堆叠有窒息风险,确定了安全才直起身来。
宝宝醒了,看到陌生面孔,瘪了瘪嘴,有要哭的趋势。她赶紧把人抱起来,贴在自己怀里,用掌根由下而上轻拍后背,嘴里低低哼了几个音节。
那个哭意,又被她压了回去。
韩文超站在二楼楼梯口,看着她的动作,目光一直没有移开。他走下楼来说:“明天来上班吧。时薪八百,住家条件我们再谈。”
黄紫涵抱着宝宝,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好。”她说,声音有点轻。
06
韩文超家的日子跟打仗差不多。
艾米丽是英国人,金发碧眼,瘦瘦高高的,生完二胎已经两个月,脸色还是蜡黄。
她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候前一秒还在逗孩子笑,后一秒就坐在沙发上发呆,谁叫都不应。
黄紫涵不太会安慰人。
她采用了一个办法:每天做完月子餐,冲一杯热可可,放在艾米丽手边。
头两天艾米丽没碰。
第三天,她喝了。
第四天,她主动问黄紫涵:“我的可可呢?”
第五天晚上,艾米丽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说了一句:“Imisshome.”
黄紫涵坐在她旁边的地毯上,想了想,用英文回答:“我也是。我很久没回家了。”
她陪她聊英国的雨、中国的月亮,聊坐月子吃鸡蛋的老规矩和英国人喝凉水的习惯。
艾米丽笑了,笑完之后又哭了。
最后她把头靠在黄紫涵肩膀上:“谢谢。”
韩文超看在眼里。一周后,他把黄紫涵推荐给了自己的合作伙伴赵总。赵总的女儿刚生了一对双胞胎,正为找不到靠谱的月嫂发愁。
黄紫涵在这个行业里真正打响了名头。
她的档期越来越满,从一天一家到一天两家,再到后来固定几个客户包了时间段。
时薪从八百涨到一千,再涨到一千二。
家政公司给她配了一辆专车。
客户点名要她,宁可排到两三个月之后也要等她。
这些变化,她谁都没说。
她依然住在出租屋里,偶尔接通告,母亲打电话来问钱够不够花,她说够。
黄长根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别扭地插了句嘴:“没钱了不要硬撑着,爸有办法。”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鼻子有点酸。
上班第六周,艾米丽塞给她一个信封。她打开一看,是一张两千块钱的购物卡。艾米丽说:“给你父母买点东西,华国有种说法,叫……孝心。”
她捏着那张卡,不知道说什么好。韩文超在门口换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收着吧。你值得我们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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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下午,蔡俊茂在铂金公馆附近做客户回访。
铂金公馆是本地有名的高档小区,一套房子少说千万起步。
他一个做银行对公业务的同事来这边跑存款业务,拉上他帮忙壮壮声势。
走访完出来,两个人站在路边抽烟,蔡俊茂的目光无意间扫向小区门口。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开过来,停在大门边上。
门岗保安迎出来,笑着跟车里的人打招呼。
车门打开,一个女人下了车,白色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髻。
那身形太熟悉了。他眯了眯眼,又挪了两步,隔着半条马路的距离,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黄紫涵。
她弯腰从后备箱取出一个整理箱,跟保安点了点头,然后走进大门。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她走路的姿态跟以前很不一样。
以前她老是含着胸低着头,好像怕被人注意到。
而眼前的这个人,背挺得笔直,迈步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地方她来过一百遍。
蔡俊茂站在那里,手指间的烟烧到了过滤嘴才被烫得回过神来。
他拦住一个路过的保洁大姐,指了指那道已经走远的背影:“您好,我想问一下,那位是这儿的住户吗?”
保洁大姐打量他:“你是哪儿来的?”
“我……我是以前认识她的。”
“哦,你是问黄姐吧?她不是住户,她是来干活儿的。”
“她……干什么活儿的?”
“月嫂啊。就那个专管新生儿护理的,会讲外国话那种。”保洁大姐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别看人家年轻,人家可厉害了,这条片区好几个富豪人家点名要她,档期排到后年呢。时薪一千二,家政公司给她配了专车。”
蔡俊茂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皮鞋尖。他那双鞋是打折时买的,三百多块钱,穿了两年,鞋面上已经有了裂痕。
“俊茂,走了。”同事在后面喊他。
他应了一声,把烟头掐灭。
往前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上的大门。
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样子,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公文包。
一个普通的、在银行柜台后面每天微笑着应对客户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顿晚饭。那时候他坐在饭桌边,用筷子敲着碗沿,说:“你看人家李丽跳槽了,你呢?天天埋头干活有什么用?”
黄紫涵当时没还嘴。她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干净了。
“那书不是白读了?”他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桌上有人笑了一声。
如今他站在高档小区门口,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门,后背一阵发凉。
她一天挣的,抵他快半个月。
可是让他心里发堵的,不是这个数字,是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的背影。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走在他身后。
他的步子快,她跟不上,也从来不喊他等。
他只知道她走得慢,不知道她是可以走稳的。
08
黄长根是坐夜班火车来的。
那天傍晚,胡惠敏打电话给他:“你闺女自从放假没回去过,电话也说得含含糊糊的。你去看看她,别出什么事。”
黄长根嘴上说“有什么好看的”,挂了电话,还是扒了几口饭,从柜子里摸出一袋胡惠敏提前烙好的酱肉饼,找件外套披上,出了门。
他没告诉黄紫涵他要来。
下了火车坐地铁,又问了两次路,才摸到她住的小区门口。
他在楼下给她打电话。
黄紫涵的声音听着有点惊讶:“爸?你来城里了?你在哪儿?”
“你在哪儿上班?你给爸发个定位,我自己过去找你。”
她没说出租屋的地址,犹豫了一下才说:“爸,你直接到我上班这儿来吧,我把地址发给你。”
黄长根骂了一句:“你上班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找个地方坐下吃个饭。”
“爸,你就来吧。”
他拗不过她,打了个车过去。下车时司机问他:“你到这儿来办事?”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那栋气派的三层别墅,愣了一下:“我找我闺女。”
司机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他也没多想,按着门铃,出来的是个菲佣。
黄长根听不懂她说什么,两个人比划了半天,黄紫涵从里面走出来:“爸,你来了?”
黄长根看着她穿着家政制服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你这是……”
“我在这儿上班,爸。”
“你给别人家干活儿?”
黄长根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在钢厂干了三十多年,被人叫做“老黄”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辛苦过。
他一直想,让闺女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将来坐办公室,不用像他一样看别人脸色吃饭。
现在她跑到人家家里来,给人家当保姆。
他张了张嘴,想发火,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正好韩文超的车开回来,在门口停下来,见了黄紫涵,主动用中文打了招呼,又朝黄长根点了点头。
黄紫涵介绍:“这是我爸。”
韩文超笑着跟他说:“你闺女很好,帮了我们很大忙。你要是愿意,晚上就在这儿吃个饭。”黄长根嘴里“哦”了一声,说不出别的话来。
晚些时候,黄紫涵带他去附近的饭馆吃饭。父女俩面对面坐着,黄紫涵点了三个菜,他把菜单拿过来又加了一个红烧肉。
“爸,我有工资的。”
“知道。加个菜,你瘦了。”
饭吃到一半,黄紫涵放下筷子:“爸,我没跟你说,我之前分手了。然后我辞了原来的工作,去学了一个护理师的证,来做家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想试试这条路。”
黄长根握着筷子,沉默了很久:“你读书的时候,爸跟你说了什么?你忘了?爸跟你说过,女孩子要有正经工作……”
“这不正经吗?”
“这不是正经不正经的事。”黄长根的声音变得有点粗,“爸是怕你吃苦。你看爸这一辈子,你看你妈,从嫁给我到现在,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你那个工作,爸虽然不懂,但你要是觉得行,就干。反正,你自己拿主意。”
黄紫涵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她爸后脑勺的那一片白头发,比她上次回家看到的更多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处,给胡惠敏打了个电话。
胡惠敏在电话里问她:“你爸说你去别人家干活了,到底怎么回事?”她把这个月发生的事大概讲了。
胡惠敏长长叹了口气:“你爸那个性子,你知道的。他是心疼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沿,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窗外有施工的灯光,明晃晃地亮着,看不清是哪里在建楼。路在自己脚下。她想,她能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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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蔡俊茂的短信是周三晚上发来的。
“紫涵,我想了很久,想跟你当面聊聊。”
她看了一眼,没有回。第二天上午,他又发了一条:“我在你之前住的小区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黄紫涵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了。
蔡俊茂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头发像是刚打理过,靠在车边站着。
看到她来,他直起身子,往前迎了两步。
“紫涵。”
她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什么事?”
蔡俊茂搓了搓手:“我……我最近想了很多。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对。那时候我说话太难听了,对不起。”
她没有接话。
“我升了主管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跟我也没什么关系,我就是想说,我最近想定下来了。我之前处了一个,没成。我想了想,还是你好……咱们,还能重新开始吗?”
黄紫涵看着他说完。她低着头,脚尖踩着一片枯黄的梧桐落叶,轻轻碾了一下。
“蔡俊茂,你还记得你那天说什么吗?你说我就算读到再多的书,也只能拿四千五的工资。”
“我那时候……”
“我不是跟你翻旧账。”她抬起头看着他,“我是想告诉你,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哭了很久。后来我想通了,你从来就不相信我能成器。你要的不就是我安定下来,能拿一份稳稳当当的工资,不给你添乱吗?”
蔡俊茂的脸色变了变。
“我做不到。”她平静地说,“我要是安安稳稳的,我就不是我了。”
“紫涵……”
这时候,一辆黑色轿车从路边滑过来,停在他们旁边。车窗降下来,韩文超探出半个头:“小黄,该走了,赵太太那边催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向车门。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蔡俊茂,好好过你的日子吧。”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蔡俊茂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一直到它转弯消失在路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的那块地,空荡荡的。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群发的业绩通报。他的季度排名,全支行第三十七名。他攥着手机,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看。
他以为他在前面走着,她在后面跟着。他以为那段路是她跟不上他。现在他才知道,他从来就没走在她前头。
10
冬天来得很快。
黄紫涵的涉外母婴护理团队是十一月正式组建起来的。
起因是一个客户转介绍另一个客户,客户越来越多,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韩文超跟赵总那边合计了一下,问她有没有想过带团队。
她说想过,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韩文超说:“你来找我,我给你搭个台子。”
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从前几个月的客户里筛了四个她觉得靠谱的姐妹。
王姐是她在培训班认识的,后来一直有联系。
还有两个是她服务过的客户家推荐的远方亲戚,做过几年月嫂,口碑都不错。
她租了一间小型办公室,添了三张桌子,一台饮水机。
又从网上下单了四套培训教材。
开业那天没什么仪式,就是几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一人一杯奶茶,王姐笑着说:“以后就跟着黄老板混了。”
她笑了笑:“别叫老板,叫姐就行。”
那天晚上回家,她给胡惠敏打了个电话,说了一下自己的近况。胡惠敏听了半天,问:“那你以后,就不去别人家干活了?”
“去。但是没那么多家了,我主要是带人。”
胡惠敏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你那个钱……够不够用?”
“够的。妈,你别操心。”
电话那头传来黄长根的声音:“你让她该花的花,别省。”
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前,把桌上一摞资料翻了翻,又放下来。
电脑响了一声提示音,收到了一条来自蔡俊茂的长短信。
她点开看了两行,大意是说他后来想了很多,“我知道你其实一直都很要强,是我从来没懂过你。我不怪你不原谅我,我怪我自己当初没睁眼看人。你是个好姑娘,祝你以后幸福。”
她没看完,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
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钟外面已经是一片深蓝色。
她朝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那家小翻译公司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那时候她以为人生就是这个样子了,一天一天地过,一眼望得到头。
她没想到会走这么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做过很多事的手,翻过字典,敲过键盘,抱过别人的孩子,也记过密密麻麻的英文笔记。
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姐发来的消息:“黄姐,明天上午的客户,需要我提前给你发一下资料吗?”
她回了一个字:“发。”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杯已经放凉的奶茶拿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冷风呼啸,远处的楼群里,一扇一扇窗户亮着灯。
她想起蔡俊茂那晚说过的话:你一个英语系本科生,那书不是白读了?
她轻轻地弯了一下嘴角。书没白读。弯路也没白走。她读懂的东西,比课本上的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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