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热得让人心里发慌。那年我十八岁,高考落榜,离大专线差了几十分。家里连供我复读的几百块钱学费都拿不出,父亲抽了一整夜的旱烟,第二天早上天没亮,就把牛绳塞到了我手里,叹了口气说,命里没有文曲星就认命吧,我就这样成了一个每天赶着老黄牛上山的放牛娃。
山里的日子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知了在树上拼了命地叫,太阳毒辣辣地烤着黄土地,也烤着我那颗因为不甘心而烦躁不已的心。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就要像这头老牛一样,被困在大山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熬干骨血,无声无息地死去。
那天午后,我像往常一样把牛赶到了后山的野猪林附近。那里草料丰茂,但因为地势陡峭,平时很少有人来。老黄牛低着头啃食着青草,我找了棵粗壮的老槐树,靠在树干上,扯过一片树叶盖在脸上,试图用睡眠来逃避心里的苦闷。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规律的“唰唰”声把我吵醒。我拿开脸上的树叶,眯着眼睛顺着声音望过去。不远处的一处向阳坡上,有个女人正在弯腰割草。
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们村的寡妇秀琴。
秀琴那年二十八九岁,嫁到我们村已经五年了,她男人在后山的采石场被炸碎的飞石击中了脑袋,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就走了。那年她儿子才三岁,婆婆受不了打击瘫痪在床。所有人都说这女人肯定要跑回娘家改嫁,但她没有。她一个人种地、喂猪、照顾婆婆、拉扯孩子,硬生生地扛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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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后背已经被汗水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草帽,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她挥舞镰刀的动作极其熟练,左手揽过一丛野草,右手挥镰,“唰”的一声,齐根割断,然后顺势往身后一甩,动作连贯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那年的夏天格外的炎热,连风吹过来都是滚烫的。我看着她机械般地重复着那个动作,身后的草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一刻,我心里的烦躁突然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我心想在这个大山里,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我的落榜,在别人这种沉甸甸的生存面前,似乎显得有些矫情。
老黄牛大概是闻到了新鲜草料的味道,慢吞吞地朝她那边走去。我怕牛吃了她刚割下来的好草,赶紧爬起来跑过去牵牛绳。
听到动静,秀琴停下手里的活儿,直起腰转过身来看我。她的脸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脖颈里。她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那把镰刀的刀刃上还沾着绿色的草汁。
她把手里的草往地上一扔,走到那堆已经半干的草垛旁,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仰躺了上去。干草被压得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闭上眼睛,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
我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手里攥着牛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显得有些局促。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疲惫后的木然,反而带着一丝温和。她拍了拍身旁松软的草垛,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静地说:“过来歇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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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她的话后,我当场愣住了。因为在农村,寡妇门前是非多,虽然我才十八岁,但也知道要避嫌。
可是看着她那张写满疲惫却又坦然的脸,我鬼使神差地把牛绳系在旁边的灌木上,慢慢走过去,在草垛的另一头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