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第二章 门槛
绿皮火车晃了十四个小时,陈野回到村口时,天刚蒙蒙亮。
他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像是一声声闷雷,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只是树干上他小时候刻下的“陈野到此一游”,已经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像一道愈合不好的伤疤。
陈野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柴火味,牛粪味,还有久违的、湿润的泥土味。他提着箱子,一步步走向村尾那个熟悉的院落。
院门虚掩着。
陈野推开门,院子里静得可怕。那棵老枣树还在,只是枝叶稀疏,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老陈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听到动静,老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摔东西的声响,甚至没有一句质问。老陈只是死死地盯着陈野,眼神像两把钝刀子,在他身上慢慢地割。
陈野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还没松开。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爸,我回来了”,或者“爸,我想通了”。
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老陈的脚边,放着一个蛇皮口袋。袋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还有一双崭新的、没拆标签的布鞋。
那是老陈给他准备的“滚蛋行李”。
“回来了?”老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陈野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还走吗?”
陈野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行李箱的拉杆,走到老陈面前,蹲下身。
“爸,我不走了。”
老陈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变成了一声冷笑。
“不走了?”老陈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你当这是客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我们老陈家的脸都丢尽了,还有脸回来?”
陈野低着头,看着地上那只蚂蚁,慢慢地爬过老陈的布鞋。
“爸,城里……没我的出路。”
“没你的路?”老陈突然提高了声音,烟袋锅子指着陈野的鼻子,“你读书读傻了吧?你是全村第一个大学生!你是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才供出来的城里人!你现在跟我说没出路?”
老陈的手在抖,烟袋锅子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
“你知道你二叔怎么说的吗?他说,‘老陈啊,你家野儿这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啃老啦!’你知道你三婶怎么说的吗?她说,‘早就说了,读书有啥用?还不如早点出去打工,起码能挣个现钱!’”
老陈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几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都吼出来。
“我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供你成为城里人,我图什么?我图的是你能光宗耀祖!我图的是你以后能把我接进城里,让我也能当一回‘城里人’!你现在倒好,拍拍屁股回来了,把我的脸往地上踩!”
陈野抬起头,看着老陈。
他看到父亲红红的眼眶,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他看到父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他看到父亲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那一刻,陈野突然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固执的父亲。
他面对的,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一个把“城市户口”当成毕生信仰的信徒,一个被儿子亲手推翻了信仰的、绝望的父亲。
“爸。”陈野轻声说,“我不当城里人了。”
老陈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骂,想吼,想把陈野赶出去。
但最终,他只是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背对着陈野,声音冷得像冰:
“滚。别在这里碍我眼。”
说完,老陈走进堂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野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看着地上那个敞着口的蛇皮口袋,看着老槐树上那道模糊的疤痕。
他知道,这扇门,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开的。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站起身,拖着行李箱,走到院子角落那间废弃的柴房前。推开门,里面堆满了杂物,灰尘落得像一层薄薄的棉被。
陈野放下箱子,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清扫过去的尘埃,也像是在为未来的路,扫出一片天地。(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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