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往事｜张謇与孙云锦：江海潮生处，桐城一盏灯

日前在热播的电视剧《江海潮生》，展现了清末民初状元实业家、教育家张謇在乱世中逆势而上的实干精神，以及“实业救国、教育兴邦”的家国情怀。 张謇的成功，离不开他的老师孙云锦以及桐城派文化的浸润。

帷幄之谋：安庆城外的止水惊雷

孙云锦，桐城大关人，生于1821年。

桐城自古重视教育，明清时期，桐城地区的书院、私塾林立，浓厚的教育氛围，使得桐城涌现了数量惊人的科举人才，明清两代桐城籍的进士、举人数量在全国名列前茅，这为桐城派文化的形成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才储备。时至今日，桐城籍的院士数量依旧在全国县级区域层面名列前茅。

孙云锦如同许多桐城“穷而好读”的书生一样，虽未中过举，却好学不辍，特别是对水利研究颇深，把“因水为势”四个字嚼成了骨子里的本能。

曾国荃当年围攻安庆不下，向皖士征策，孙云锦投《围城止水议》——文章不长，却字字如刀：先取枞阳，沉船打桩堵水口，断太平军粮道；沿石塘湖、破罡湖筑数十里长堤，抬升湖水位，湘军水师四季可航；集贤关漏出一角，诱陈玉成陆路进入；北门守将程学启，桐城（今属枞阳）人，事养母孝，拘程母以动其心。

曾国荃见策拍案惊喜，连呼奇才。枞阳既下，长堤横出，安庆成了孤岛，太平军被围困在安庆城中，程学启听从了同为老乡孙云锦的劝说，出北门投降曾国荃。紧接着，湘军用地雷炸塌了安庆北门城墙，安庆城破。孙云锦从此进入曾国荃幕僚之列，从军得官，历任通州（今南通）、淮安、江宁、开封四地知府。

在通州期间，孙云锦给张謇的命运带来转机，帮助张謇走出人生困境，并倾心培养，带着他处理各种实务，实实在在地成就了一位伟大的企业家、教育家。

寒门之痛：通州城下的冷籍悲剧

张謇是通州常乐镇的寒门子弟。祖上三代务农，没人读过书，其父做点小生意，有一定的积余。张謇打小就聪明过人，五岁时把《千字文》背得滚瓜烂熟，十来岁蒙学经典全部啃完，按现在的话说，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因祖上三代无一人考为秀才，在清代科举制度里，这叫作“冷籍”。冷籍子弟参加科举考试，必须找有功名底子的同姓族人“保籍”，要缴纳“保籍费”。张謇的私塾先生怜其天资聪慧，经其牵线，冒用如皋县张氏子弟的名字报考，在16岁那年成功考中秀才。

谁知中秀才后张氏翻脸，以冒用身份对他进行长期的敲诈勒索。如皋的教谕，相当于现在的县教育局局长，也是爱财之徒，借案生财，并囚禁了张謇，扬言“非千金不赎”。张謇家举债赎人，家道败落。张謇后来在《归籍记》文中写道：“外避仇敌之阴贼，内虑父母之忧伤。”寥寥十四字，满是少年幽咽。

命运总是在不屈中转机。事隔五年，江苏学政彭久余，相当于现在的省教育厅厅长，巡察通州，张謇抓住机会，向学政陈述了自己的遭遇。学政感其遭遇惜其才，把案子交给了刚刚上任的孙云锦。

孙云锦传张謇至衙门，不先讯问，只静静看人——少年衣敝而脊不弯，立阶下足不移位；再阅其辩诬之文，气清骨峻。那一刻，或许是这位来自桐城的知府，望见了自己年少寒窗的孤影。他随即会同学政，解除了张謇与如皋张氏的虚假契约，恢复了张謇通州张姓本宗。一场延宕多年的“冒籍案”尘埃落定。

孙云锦的这一次救的不是一纸学籍，是一个人的脊梁，以及那个民族实业家的全部未来。张謇后来说孙云锦有“饮食教诲生华枯木之恩”，“微公拯之植之，不能有今日”。

孙云锦，一个来自桐城的官员，就这样成了改变寒门子弟张謇命运的“贵人”。

薪火之传：治淮治黄的经世种子

在张謇的生命图谱中，孙云锦不只是“贵人”二字能尽，他更像一盏明灯，引领着他一步步前行。

孙云锦调任江宁后，便招张謇为幕僚，并安排张謇与他的儿子孙孟平同席接受教育。

张謇二十一岁那年，孙云锦带他赴淮安，办理两个家族争水导致田荒民疲的积案。孙云锦本是“治水专家”，在办理积案同时，教张謇如何量河、辨脉、疏浚。张謇虚心好学，触类旁通，迅速掌握了治水之道。孙云锦由衷喜悦，站在淮河边对张謇说：“天下事惟公乃可折人。”张謇也由衷感慨孙云锦的教诲：“识得禹功兼贾策。”

孙云锦调任开封知府，张謇随行仍为幕僚。到任不久，黄河在花园口一带决口。孙云锦以知府身份主抓赈灾，命张謇前往受灾一线察看。张謇冒着生命危险，和孙孟平一起，走遍了决口上下游的每一处角落，详细勘察水势和制定治水之策，写下了著名的《郑州决口记》《疏塞大纲》，主张不仅要堵塞决口，还要疏浚黄河，从根本上解决水患。

孙云锦还多次向河南巡抚倪文蔚（今望江县人）推荐张謇，治水得到了倪文蔚的支持。再后来，孙云锦又向淮军名将吴长庆推荐了张謇。吴长庆礼贤下士，赏识张謇才华，任命其为机要幕僚，始终带在身边，参与军事决策，并让袁世凯拜张謇为师。

孙云锦的这一路扶持和举荐，播下了张謇的经世种子，为其后来通海垦牧，甚至“父教育、母实业”理念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皖江之泪：五次驻足的生死契约

孙云锦与张謇，亦师亦友，情同父子。《张謇全集》中，张謇尊孙云锦为“孙师”或“桐城师”共计166处，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孙云锦的真情实意。

张謇一生中，曾六次到安庆，其中五次都与孙家有关。

1887年，张謇第一次到安庆，师徒相约从桐城出发赴任开封府。张謇先于孙云锦到达安庆城内，在这座当年因其师献策而破的古城，张謇停留六天。有据可查的是，张謇作为一名书法大家，参观了姚鼐、邓石如的墨迹。六日后，他到桐城大关叩拜孙云锦，同赴开封。

1890年，孙云锦在老家办70大寿，张謇撰写了寿文，亲自到安庆拜寿，师徒把酒言欢，谈古论今，好不尽兴，师徒共处三天。临别时，孙云锦一路送张謇到江边，目送江轮远去。孤帆远影碧空尽，不舍昼夜的滔滔江水，见证了师徒间那份超越血缘的深厚情谊。

1891年，张謇乘坐江轮到江西九江探望兄长，返回途中，在安庆上岸，再次看望了孙云锦。谁知，这也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几个月后的1892年初，孙云锦因病去世。得到噩耗后，张謇悲从中来，情不能自已，张謇在日记中写道：“有泪如泉”“悲来横集”，并撰写了《祭桐城孙夫子文》。

张謇为没有临终送别而久久不能释怀，半年后，特意到达安庆，悼念恩师。为了报答恩师，张謇四处奔走，最终成功地将孙云锦载入《循吏传》，得以留名于世。

在孙云锦身边时，张謇与其子孙孟平也情同手足，很多时间都是朝夕相处，共同处事。

1896年，孙孟平在桐城英年早逝，张謇再次前来吊丧，张謇见到垂垂老矣，经历丧夫丧子之痛的孙师母，以及孙孟平尚处少年时期的两个孩子，他“长号痛哭，抚孤子之肩，尤令人肝肠催泪”。张謇祭奠之后，不忍离去，将孙家今后的生活拜托给安庆友人照顾。三日后，张謇才拜别孙师母，仍乘江轮而归。东流的江水一如往昔，只是这一次，江边相送人中，再也没有穿着青布长衫、满眼慈爱的恩师，以及那个曾与他执卷共读、意气风发的兄弟。

1911年，张謇到武汉参加纱厂开业，回程时应安徽巡抚之约，商谈治淮之策，恰逢武昌起义，张謇宿安庆仅一夜，见了安徽巡抚。此时安庆城的新军也在酝酿起义，张謇匆匆离开安庆。

不灭之灯：穿越百年的深沉回响

孙云锦之于张謇，是恩师，是引路人。而更深层的滋养，是桐城派文化——宗奉程朱理学、立足教育化人、讲究经世致用。

张謇与桐城派人士交往颇多。“冒籍案”之后，他回到通州，师从推崇桐城派文化的名士赵彭渊。赵彭渊要求张謇尽弃旧学，研读桐城派方苞所选的《四书文》等经典，由此奠定了张謇的桐城文风和思想根基。在南京时，通过孙云锦介绍，张謇拜入曾国藩四大弟子之一、桐城派重要代表张裕钊门下，学习古文义法和书法。张謇后期与桐城派末代文宗吴汝纶也多有信札往来，尊其为文坛领袖，支持其创办桐城中学。

时光荏苒，江流不息。当年张謇五次踏足安庆，在恩师孙云锦的指引与桐城文脉的浸润下，完成了从传统书生到近代实业家的蜕变，也为南通的崛起埋下了经世致用的伏笔。

百年后的今天，这份跨越时空的缘分结出了新的硕果，2024年安庆市与南通市签署合作框架协议。两座同饮一江水的城市，正以科技创新、产业协同为纽带，续写着“互通互融、共进共赢”的新篇章。

江海潮生处，桐城一盏灯。这灯，不灭。

▌来源： 安徽日报

▌责编：木子 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