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苦为师：悼朱孝远老师

听到朱孝远老师逝世的消息是美国时间8月26日的早晨，震悼之下，炎炎夏日竟也感到一丝寒意。回忆起朱老师的音容笑貌，悲凄之情不可抑止，而其中第一个涌入脑海的镜头，就是2017年的早春在朱老师的《文艺复兴经典名著选读》课程上听他的开场白“以苦为师”。朱老师曾经引用过他在上海师范大学读本科时的老师程应镠先生的一句话：“英雄无一人有世俗幸福，他所有的只一苦字。看历史上的英雄，莫不如此。”师表后学而未享遐寿，朱老师不幸成为了又一个这样的英雄。

作者与朱孝远教授合影

第一次见到朱老师是2014年的夏天，彼时我作为一个高中生来到北大参加“优秀中学生体验营”，听他为中学生们介绍北大历史系。后来读到朱老师在访谈中回忆：他当年决定从美国回到北大教书，是因为那本《精神的魅力》。我想，我后来所有的北大情结，也都是肇始于那个夏天受到朱老师和北大诸位老师“精神的魅力”的感染。那年“优秀中学生体验营”的文化衫上印的是“大师身边宜聆教，未名湖畔好读书”。在体验营中我有幸聆教的三位历史系老师，后来都对我的学术成长产生了莫大的影响。虽然最终无缘如当时向往的那样在北大历史系读书，但是兜兜转转，如今还是在从事与历史学相关的学术研究，一切都缘起于朱老师和北大诸位老师带给我的那个梦幻般的夏天。

后来入学北大，大二的我选修了朱老师的《文艺复兴经典名著选读》。在短短一个学期十余次课程中，要呈现以“人的发现与世界的发现”作为主线的文艺复兴的深邃思想与多重面相，无疑是极为困难的任务，而朱老师给出的解答是回到文本和“以苦为师”。《选读》课中推荐书目列表中的文献对于当时的我而言不啻“浩如烟海”，而三篇读书报告加上一篇课程论文的要求也是远超一门两学分的课程一般的容量。然而，在朱老师用他独特的闲雅与从容的语气娓娓道来地讲述后，文艺复兴巨子们的形象变得真实可感，而阅读他们的作品更是口齿噙香般的体验；而尽管我的写作极为稚拙，在阅读、思考并尝试敷衍成文的过程中，自己对于文艺复兴史的认识也有了长足的进展。

而在这个过程中我最为感念的，是朱老师对于后学的奖掖。2017年春天，我在前一年彭小瑜老师的《罗马史》课上写作的课程论文有幸入选北京大学史学论坛，朱老师在评议时青眼有加，还在正式的评语中幽默地加上了一句“转到历史系来吧”；而在《选读》课上带着惶恐交上一篇读书报告后，朱老师鼓励道：“你这篇文章写得精彩。我要细细理解，然后约你谈。”于是在朱老师的指导下写成了一篇课程论文，次年再一次有幸入选北京大学史学论坛。后来回顾这两篇文章，平心而论，其实都既无真正意义上的新见，又因为语言训练的缺乏，引用的材料大多依赖译本，完全够不上合格的学术论文的标准，只是在极为有限的学力范围内努力用功的习作而已。然而，朱老师和各位前辈师长对我这个外系本科生的宽容和鼓励，却给了我极大的信心和即使不在历史学系学习也要以自己的方式探索历史学研究的勇气。

大四那年，我开始着手申请博士。虽然申请的都是信息科学的学位，我也希望邀请一位人文背景的老师为我撰写推荐信，说明我具有在自己选定的学术领域“数字人文”发展所需要的人文训练。联系朱老师后，他爽快答应，并为我申请的多所学校一一提交了推荐信。后来告知朱老师，仰赖他的推荐，我被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录取时，朱老师回复道：“祝贺你。那个学校我去过，也被录取过。红色的砖头房子，很好。”2019年秋天到美国后，每次到系里上课、研究，看到系楼橘红色的砖墙，都会想到朱老师这句话而胸中泛起暖意。

最后一次与朱老师产生交集是博士三年级那年，足球队的历史系学弟郭文昌同学告诉我，在历史系的《外文名著选读》中，朱老师选了我的习作作为学生范文。既感无比荣幸又觉惶愧无地的我，给朱老师发去邮件致谢。原本想着将来有机会再当面向朱老师致敬，然而如今已是天人永隔，再也没有机会聆教于朱老师座前。

多年来，对于自己的习作为何得蒙朱老师如此厚爱，我的心中一直怀有疑惑。今天在听闻噩耗后在悲痛中回顾朱老师此前的文章时，似乎有了对这一问题的答案。朱老师说，他最喜欢的俄勒冈大学研究生课程的风格是练“电流”而不是练“电器”。因此，尽管我的习作尚且未窥学术研究的门径，但在其中经朱老师谆谆教诲下的文献阅读、史料批判和学术写作的训练，或许在他的眼中都已经做到了对“电流”的放大。我想，钻研历史学研究所下的苦功如何，大约是朱老师对于青年学生的评价中最为重要的一项标准。

非常巧合的是，朱老师逝世的8月26日，恰好是我新学期第一次授课的日子。于是，尽管满怀悲伤，我还是首先完成了备课的工作，在傍晚授课之后再来撰写这篇小文。朱老师曾经在访谈中以他特有的幽默说道：“大学主要就是教学生的，医生主要就是看病的，同意吧？所以当老师主要就是教书，别的是次要的。”在课堂上朱老师为我们讲述他的老师的故事，而我也希望可以一直以朱老师对待我们那样的热诚来对待我自己的学生。

刚到博士学校所在的香槟时，在给朱老师的邮件中我曾经这样写道：“未来数年，我也将继续在这红色的砖头房子中，如您所言的那样‘以苦为师’！”尽管学术研究、特别是历史学研究注定是人迹罕至的苦旅，但是，有朱老师这样“以苦为师”的学者在，这条苦旅就不会那么孤独。

谨以此小文悼念朱孝远老师。

2026年8月27日凌晨于美国密苏里州哥伦比亚

尚闻一（密苏里大学信息科学与教育技术学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