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根兴：怀念我的大学老师臧振先生

8月31日晚在家，偶然翻看朋友圈，看到有人贴出一篇《解读臧老师》，好像是此前发表在《陕西师范大学学报》上的文章，粗读后感觉都是写臧老师以前的事情，似没有什么新东西。然而再看评论，赫然看到武汉大学吕博教授留言，“臧老师今天下午走了！”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确认消息已被证实，心情一下子很坏，想起数十年和老师交往的点点滴滴，心里难以平复，唠叨着给家人诉说和臧老师交往的事情，因而就想写点文字了！

臧振先生

一

臧老师于1982年末来陕西师范大学工作，历史系八三级学生第二年九月入学，他是给我们讲授中国古代史课的第一位老师。现在清楚地记得，臧老师上课非常认真，板书写得好，布局条理清晰，如此我们抄写课堂笔记就不那么费劲。翻阅我保存四十余年前的课堂笔记，臧老师讲授原始社会夏商周断代史，我的课堂笔记记得最详细。正因如此，大学第一学期我的中国古代史成绩为92分。应该说，古代史分数远远高于其他通史段成绩，这也是我最后选择中国古代史方向进一步深造的重要原因。臧老师上课常常咳嗽不止，有时咳痰流鼻涕，给人感觉他身体很不好。特别是当时他的家属还没有来到学校，只身住在单身宿舍楼，因为常常写文章，好几天不下楼，生活过得异常辛苦。后来他自己曾调侃说，平时还好说，如果假日休息日有病的话，那就是大问题了！

本科四年和臧老师接触不多，但毕业实习他却是我们实习队的带队老师。1987年3月左右，我们实习组八名同学和臧老师乘坐学校派的车，前往咸阳兴平化肥厂子校做毕业教学实习，当时学校安排我们男同学住在校门口门卫室旁边的小屋，小屋正对着学校操场，早上常常被早到校的学生吵醒，然后匆忙起床，三位女同学住在其他地方。记得刚到学校第一天下午，我们与子校的老师就举办了一场篮球友谊赛，臧老师在场边频频为我们加油；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子校有一位姓“苟”的老师，当传球过程中，对方大声喊“老苟”快传，我们几位学生当时都惊奇得睁大眼睛的情景。教学实习先是要听中学老师的课，从中了解掌握中学课堂课程讲授重难点，了解一堂课课本短短的两页，五十分钟时间如何让学生在掌握课本知识之余，做到融会贯通；每节课上课前都要提问学生上一节课内容，真正实践所谓的“温故而知新”。臧老师陪我们一起听课，每次课后他都针对我们每个人的特点，指出注意事项。现在想起实习空余时间很多，我们听臧老师讲他经历的事情，讲他在北大读书的经历、讲陕北佳县十年、讲南京大学研究生学习生活等。特别令人惊奇的是，看起来文弱书生、年过不惑的臧老师，竟然会拳术，而且还能熟练地翻跟斗，进而改变了我们此前认为他身体很弱的看法。与此同时，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历史系，在子校任教的陆、史两位老师，也给我们讲述他们在师大求学期间的往事，了解到历史时期师大历史系众多老师各种各样的逸闻趣事。

我要带上课的初中班级学生步行去汉武帝茂陵露营，臧老师嘱咐我注意事项，强调安全第一，并让做好学生班干部工作，每一组都要有负责学生云云，现在想起来仍令人感动。正是有臧老师的提前告知，才有了初一学生在茂陵封土堆上围坐做丢手绢游戏，我给学生讲霍去病、卫青抗击匈奴的故事，然后顺利返回学校目标的达成，感谢臧老师。实习快结束的前几天，臧老师还带我和另外的两位女同学去同在兴平的杨贵妃墓参观，使我了解到之前通史教学中不知道的知识。

经过一个月的毕业实习，我们和子校的指导老师相处融洽，真正实现了教学实习的目的，中学老师们对我们八位实习学生评价都很高，我们还应邀一起到指导老师张老师家做客，了解那个时代中学老师的生活状况，而臧老师对我们的言传身教，在这一个月师生的无间隙接触中，得到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收获。我现在还珍藏着实习结束前，臧老师带我们和兴平化肥厂子校领导老师合影照片。2018年左右，臧老师还让我发送照片扫描件，可见他老人家对在兴平子校的一个月还是颇多怀念的。也就在今年的七月十一日，臧老师在我们班微信群中，还写打油诗调侃我和张晓国，谁知这竟成我们和老师最后一次交流。

1987年兴平化肥厂实习与臧老师合影

二

本科毕业后我跟随牛致功、赵文润两位恩师读隋唐史研究生，获得硕士学位后留校唐史研究所工作。此后偶尔去历史系办事，曾到臧老师一直守护的文物陈列室探望老师。看到老师一如既往对学术的执着追求，仍然过着清苦规律的生活，在当时的境遇下并没有感到什么不适，老师还送给我一本他的专著《蒙昧中的智慧：中国巫术》，当时只是翻阅，也没有细看，那却是老师最初的一部重头著作。1998年我去韩国留学，2002年回国。因我不在师大校园居住，和老师见面的机会不多。记得有一次在老校区碰见，他简单询问我留学情况，鼓励我继续努力。2009年夏天，历史文化学院组织教职工去安康考察参观，在汉江边上，我找机会和臧老师合影，老人家很高兴，并喊近旁的陈根远、黄寿成兄一起拍照，这是自大学毕业实习二十余年后再一次和臧老师合影，当时感到十分兴奋。闲谈间提到他为学院文物陈列室收藏后来号称镇馆之宝的秦凤纹砖、唐阎庄墓志等，老人家谈笑风生，说那是他在文物陈列室期间值得夸耀的事情。

好像是2017年左右，我已从文科部返回历史文化学院，虽然仍在校外居住，但常来学院，所以见到臧老师的机会就多了起来。臧老师给我赠送他新出版的《戈辰随笔：阅世、读史、为师》《古史考论：西雝集》等著作，我也给老师奉上当时出版的小书，老人家很高兴，鼓励我再接再厉，取得更大的成就。我们年级同学毕业20年、30年返校组织活动，臧老师两次都率先到场，接受大家的祝福。特别是毕业30年活动场所在终南山下，臧老师携带他新出版的大作，给同学们一一签名送书，大家要给他书费，他坚决不收，场面感人至深。

2020年秋天，我带我爱人来到长安校区，在学院教学楼前碰见老人家，他询问我们家儿子情况，听说在南京大学读世界史硕士，他说他自己及大女儿都在南京大学历史系获得学位，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话，他几遍重复大人和孩子的名字，说是一定能记下。此前我给我爱人多次提到臧老师，通过这次见面，她感到老师待人和蔼可亲，时刻为他人着想，怪不得学生都喜欢他老人家！

三

前些年西安冬天雾霾比较严重，臧老师有时感到呼吸不畅，故每年冬天都去他大女儿所在的珠海过冬，这样至少是冬天我们就很难见面，疫情期间更是如此。记得2023年夏天在校园见到几年未曾谋面、骑着自行车的臧老师，询问他身体和生活情况，老人家精神矍铄，说珠海气候好，那里还有很多师大历史文化学院的毕业生，他们时常聚会云云。我提醒老人家校园骑摩托的学生很多，让他骑自行车一定小心，晚上最好不要骑车等，他答应说平时骑车骑得很慢，会注意安全的。还有一次在学院大门口看到老人家，我急忙拉着他以及在场的宋永成教授一起合影，老人家非常高兴。

2024年9月5日，在长安校区一期家属院门口碰见老师，他拉着平板车，似刚从菜鸟取到邮件，正和于赓哲教授夫人白老师说话，我给他们拍照，白老师又给我和臧老师拍照，老师状态非常好，令人欣慰。我答应给老先生送我刚出版的《负笈海东：留学韩国日记》，他让我放到院办李炖同学处。好像是第二天，我就将书放到院办。国庆节期间，我们年级在师大长安校区居住的几位同学聚餐（刘智勇同学从北郊赶来参加聚餐），此前大家异口同声邀请臧老师、冯旭东老师，用餐期间他给大家赠送学院已毕业学生出版的诗集，原因是该诗集的“序言”是由臧老师撰写。老人家谈他的退休生活，说多年前种的牙有所松动，现在吃饭稍感不便，我们建议老人家赶快去补牙，这样不仅有利于营养吸收，而且是身体健康的关键。他还说每天仍坚持读书写文章，并关注俄乌战争趋势发展。

去年11月10日，在长安校区家属院2号楼前的小路上，看到老人家正与学院卜琳老师说话。他看到我后对我夸奖有加，说看了我的《留学韩国日记》，读博期间及现在仍那么用功，所以才能写出质量过硬的学术论文云云。能得到老师的赞扬，我既满足又感到惶恐，连忙说做得还不够，需继续努力云云。又听老师说家里就他一个人，晚上在电脑上看资料，不知不觉天就亮了，再不知不觉就到吃午饭时间了，钟点工阿姨到家，而他还没有吃早饭。我们劝老人家作息要规律，注意休息，不要太劳累等等，他笑着说都知道，但看书看着就忘记时间了。这可能是独居老人面临的真实生活状况。老人家发微信还嘱咐说将合影照片转给学院卜老师，并“谢谢您小拜同学！”而据说十天之后的20日，他搭机前往珠海，有同事老师送他到机场，登机前曾感到身体不舒服，但到达珠海后一切都正常了。

大学同学张晓国常常在班级微信群中发送他退休后的生活照片，可能臧老师每次都能看到。而我们与已患病的臧老师最后一次联系竟然是在微信群里。7月11日下午3点19分许，臧老师突然在群里发送他写的打油诗，这就是：“住在兴平操场边，晓国也欢，根兴也欢。大梦一晃四十年，净空淡然，沙苑淡然。”看到老师带有调侃玩笑的发言，我们都很激动，感念老师仍记得四十年前同我们一起在兴平化肥厂子校实习场景，评价四十年后我俩的生活状态。张晓国立刻表示“谢谢恩师，兴平实习场景历历在目”。我也发微信谢谢老师。不一会，张同学即发送撰写的“四十年回望兴平旧影”，对实习的八名同学和臧老师都有点评，煞是有趣！只是臧老师再没有回应。后来才知道，此时老师已重病住院，无形的电波将千里之外的师生链接在一起，促成我们和老师的最后交流。可我们并不知道老师已患病，如果知道的话，至少可以表达我们的问候，给老师说说宽心话，让重病中的老人家心情好一点！人生中有很多遗憾，这次没有和老师进一步交流，应该也是众多遗憾中的一个吧！

毕业30年聚会实习学生与臧老师合影

拉拉杂杂写下这些，追述四十余年来和老师交往的点滴场景和感动。虽然我的专业方向和臧老师有别，也不是臧老师指导的硕博士学生，对老人家毕生从事的先秦史、古玉研究懵懂无知，但因自大学本科以来频繁往来形成的亲近感，以及老人家一直以来为人为学的谆谆教诲，实在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事情。臧老师知识渊博，翻开《戈辰随笔》，随处可见的阅历和智慧；我们之后的每一届学生，都能记得臧老师或臧爷爷的豁达和教益。臧老师虽然离开了我们，但他为人师表的高尚品质将永远激励后来人奋发向上。

臧老师千古！

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拜根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