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与匪】杜培武&杨天勇案 第21章 公爵王

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9年5月，杨天勇盯上了一辆尼桑公爵王。

黑色的车，车身锃亮，停在翠湖宾馆门口，司机不在车上，车门锁着，杨天勇骑着自行车从宾馆门口过去，又绕回来看了两遍，车牌挂着外地牌，他记下牌照，然后回家。

晚上几个人在出租屋碰头，杨天勇说，公爵王在翠湖宾馆停了两天，这样的车跑长途过来，可能会带着货款，干它可以吃一年。

肖林说：怎么干？

杨天勇说老规矩，等他出城，到城郊没人的地方截住。

肖林说：车里要是有人呢？

杨天勇说：有人就一起收拾，记住，不能留活口。

杨天勇教过他们拦车的规矩，他说，拦车后语气不能太凶，你越凶越容易引起怀疑，先敬礼然后说例行检查，语气要硬但不能凶，体面人越喜欢这一套，你要是礼敬得标准，话又客气，人家反倒不敢多问了，老老实实掏证件。

他说，穿这身衣服就是F，法不是凶的，法是稳定的，你稳，他就怕。

老付说：要是他不听呢？

杨天勇说，他不听？把证件扔在地上，说下来跟我回所里，他立刻就听了。

柴国利说：要是他跑呢？

杨天勇说，跑不了，车在城郊、路是死的，他一跑我们就追，追上后就不是拦车的事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里转着一枚硬币，转了一圈又一圈。

第二天，到翠湖宾馆附近去蹲守。1999年的翠湖宾馆是昆明最体面的地方，门口停着大量出租车，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等宾馆里的客人出来。宾馆大门进出的人穿得讲究，手里提着公文包或旅行袋，杨天勇穿着灰夹克，蹲在马路对面的报摊旁看报纸，眼睛却看着宾馆门前。

蹲了两天，公爵王一直没动，杨天勇不急，他蹲在报摊边上看报、抽烟，和卖报的老头搭话，问今天几号，翠湖宾馆这两天有没有什么大人物来住，老头说，前几天好像来了个深圳的老板。杨天勇说，哦，他把报纸翻过一页，又将目光投向宾馆门口。

第三天下午车动了，司机是中年人，穿白衬衫从宾馆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挽着，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司机接过旅行包放进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让女人上车，女人上了车后司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辆离开了宾馆。

杨天勇合上报纸，跟了上去，他隔着两个路口远远地瞄着看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开，车走大路、出城的方向，抄近道，先去城郊那段没有人的路上，在路边的一棵大树后把车子停好，脱下灰夹克，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J服，他理了理领口，掸掉肩膀上的头皮屑，站在马路中央。

他没有等多久，黑色公爵王从远处驶来。

他整了整J服，站在路中间，抬手示意停车。

车停了，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来问：怎么了？

杨天勇行了个礼，说例行检查，麻烦出示驾驶证、行驶证。

司机看了他一眼，说：“我是xx老板的专职司机，只是来送人的，”

杨天勇说不管去哪都例行检查，证件。

司机掏出证件，递给杨天勇，杨天勇接过来后看了又看车里，车内的两个人，驾驶座上坐着穿白衬衫的司机，副驾驶座上坐着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碎花连衣裙，头发挽着，手里拿着包，低着头。

杨天勇将证件交还给司机，要求其下车打开后备箱接受检查。

司机说：后备箱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几箱土特产。

杨天勇说：打开看看。

司机有些不情愿，但是还是下车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后备箱里码着几箱火腿、几箱茶叶，杨天勇走过去看了一下说，这茶不错，哪买的？

司机说：大理带来的。

杨天勇说：哦。

他转过身来，司机站在后备箱边等着他放行，杨天勇往路边看了一眼，肖林从路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袋子里露出一段钢管。

杨天勇说：走吧。

司机松了口气，正要关后备箱，杨天勇抬手按住后备箱盖说等一下。

司机愣住。

杨天勇的炝已经顶在了他的腰部，炝是那支七7式，黑沉沉的抵着衬衫，隔着布料发凉。

杨天勇说：不要动，动就开炝，叫她下来。

司机僵住了，他张开嘴想说，又把嘴闭上，杨天勇说：后备箱关上，然后上车往前开，听我的。

女人这时从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手里攥着那个包，她看了杨天勇一眼，然后低下头去，她没有喊叫，她以为这是真正的检查。

杨天勇说：你也上车。

女人照做了。

肖林把车开出去两公里，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地边停下，杨天勇说，都下车。

下了车，杨天勇让司机蹲下，搜司机的身体，找到一个钱包、一沓钱、一部手机，杨天勇把钱和手机收好，钱包扔到一边。

司机说：钱你们拿走，放我们一条命，我保证不报案。

杨天勇说：你们看见了我们的脸。

司机说：没看清，我真的是没看清。

女人蹲在旁边，没有说话，她的包掉在地上散开了，有几样东西滚出来：一把梳子、一支口红、一个相片夹。

杨天勇低头看了相片夹一眼，照片里有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背面写着一行字，1998年宝宝百日。

他把相片夹合上，放回包里。

杨天勇没有说话，低头看了看那把炝，他想着，这炝，在圆通北路抢到的，这一次它又要响了。

他抬手，扣动扳机。

炝声在废弃的工地上显得很闷，司机倒下去，眼睛睁着看天。

杨天勇说：还有她。

肖林走到女人的面前，那个女人还蹲在地上，没有动，她看到倒在地上的司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杨天勇说：别留活口。

过了一会儿，工地安静下来。

杨天勇说：搜车。

肖林拉开车门查看了一遍，没有其他，他将散开的包收拾好，连同相片夹一起放到车里。

叫老付来开车，回去后换新牌、洗车、连夜到安宁找个地下停车场停放，放一个月，然后再动。

明白。

车开走了，杨天勇蹲在路边看地上的两具尸体，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之后看向远处。

他想到那支炝从圆通北路出发，到翠湖宾馆，再到工地，它跟他，在这个城市走过了许多地方，响一次，就少两个人的性命，就会增加一份安全。

他不知道司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是哪一家的儿子、丈夫、父亲，也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女儿、妻子、母亲，他不想知道，只知道他们看见了自己的脸，看到脸的人不能活着。

这是规矩。

回去的路上肖林问：“今天这笔买卖，价值多少？”

杨天勇说钱不多，钱包里只有千把块，车，值钱，公爵王新款四十多万，二手也能卖十几万。

肖林说：那还成。

杨天勇说，车先放着，不要着急出手，风声过后再找下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菜价，肖林应声，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这条乡间小路上，太阳偏西，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那天晚上，杨天勇回出租屋里把炝拆开擦了一遍，擦拭完后将它放进铁皮柜中，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想了许久，他想着，这一单太顺利了，顺得让他感到，这身J服比炝还好用，以前认为炝是压箱底的东西，现在他觉得J服才是，炝会响，会留下痕迹，而J服不会这样，J服站在街上就代表命令。

他闭上眼，睡了过去。

该案件后来在公诉时，是杨天勇团伙所有命案中细节最模糊的一起，案卷中对于该页只有寥寥几行：1999年5月，被告人杨天勇、肖林等人在昆明城郊抢劫一辆尼桑公爵王轿车，刹死车内一男一女。

死者名字在档案里也没有记录全，办案人后来回忆，该案属于杨天勇团伙里最干净的一起案件，车卖了、人死了，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痕迹，没有留下指纹，也没有留下D壳，更没有什么可以指向他们的东西。

那支炝，又一次从现场消失。

司机以及女人的家属等不到人报了J，派出所立案，按人口失踪处理，民J查宾馆登记、查车管所、查司机最后通话记录，最后一次通话是当天下午三点打给家里，说晚上回去吃饭，之后就断了。

办案民J对翠湖宾馆进行了走访，门童说那天下午，看见公爵王司机和一位女士上车后朝城外方向去了。服务台查住房记录显示，登记的是司机一人姓名。办案民J再次查询，出城路上收费站当天下午经过车辆的信息。1990年代末期，收费站还在使用纸质单据，要翻阅十分麻烦。翻了两天，找到了那辆车过站的记录，下午四点十分，出城，之后再没有任何消息。

过了收费站，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和荒地，民J沿着路走了几遍，没有发现异常，车没有找到，人没有找到，案件被搁置，挂了一段时间后，没有人提了。

第二天那辆黑色的公爵王换了一副车牌开到了安宁，停了整整一个月后返回昆明卖，给一个二手车商，车贩子重新喷漆，改里程表，卖给曲靖生意人，这个生意人开着它跑了一辈子。他不知这辆车曾经载着两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他只觉得这辆车好开、稳当、跑长途不累。

车里的那个包以及那张写着1998年宝宝百日的照片都被处理掉了，照片中的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不得而知，那个女人的身份信息，直到现在都没有查到。此后两个人像是从这座城市里蒸发了。

在同一天的看守所内，冤案中无辜的J察在死囚区数着光，他不知道，城外那一声闷响，在他被认为丢到滇池里的那把炝上，增加了一页没有人能看到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