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398年，南京皇宫，明太祖朱元璋病逝。此时距离明朝建立已经过去三十年，洪武皇帝留下的，不只是南京城外的明孝陵，还有一项极其残酷的宫廷制度：人殉。
关于朱元璋下葬的传闻，民间一直说得十分骇人，甚至有人声称，明孝陵曾被打开，地宫珠宝上堆满了白骨。这个说法缺乏可靠的考古依据。明孝陵地宫至今没有正式发掘，所谓“打开陵墓发现白骨”的故事，不能当作历史事实。
真正有史料支撑的，是朱元璋死后后宫妃嫔殉葬一事。《明史》记载，朱元璋去世后，宫人殉葬者达四十六人。数字或许存在史料差异，但制度本身确实发生过，而且并非后人凭空附会。
所谓人殉，源头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商代贵族相信死后仍有另一个世界，奴隶、侍从、车马和器物，都可能被带入墓中。殷墟发掘出的殉葬遗骸，已经说明这种制度曾经达到过相当残酷的程度。
春秋战国以后，随着社会结构变化和生产力发展，大规模人殉逐渐减少。秦始皇陵中的兵马俑，常被视为以陶俑代替真人殉葬的典型。到了汉唐宋时期，人殉在中原王朝已经很少见，制度上的废止，也代表统治者开始承认人口本身的价值。
朱元璋却重新启用了它。
洪武皇帝出身贫寒，亲历元末战乱，对皇权稳定有一种近乎苛刻的要求。他严密限制宗室、外戚和后宫，试图把一切可能威胁皇位的力量都锁在制度之内。后宫殉葬，正是这种统治思路的极端表现。
按照明代制度，皇子成年后要就藩，未经皇帝召见，不得擅自回京。皇妃一旦去世，又可能成为皇子的政治靠山。让后宫随皇帝死亡，便能切断母族、藩王与宫廷之间的联系。不得不说，这种安排有政治算计，却完全建立在牺牲女性生命的基础上。
朱元璋的殉葬对象，主要是后宫妃嫔和宫人。太子朱标的生母常氏早已去世，因此不在其中。至于具体执行方式，后世笔记写得极为详细，甚至描绘了白绫、木床和宫门封闭等场面，但这些细节未必都有明代原始档案支持，不能全部视作确证。
可以确定的是，被指定殉葬的宫人没有真正的选择权。她们入宫之后，身份属于皇帝和皇室，生死也被纳入宫廷礼制。皇帝活着时，她们可能衣食无忧；皇帝一旦去世，所谓恩宠便可能变成催命符。
这其中，张美人常被后人提及。她是朱元璋晚年的妃嫔，也是宝庆公主的生母。宝庆公主出生于洪武二十八年，即1395年，朱元璋驾崩时年仅三岁。民间故事说，小公主曾哭求父亲留下母亲，但朱元璋仍未改变决定。这个情节很有感染力，却缺少足够可靠的同时代记载，使用时必须与正史区分开来。
殉葬结束后，朝廷通常会给相关家属赏赐或抚恤，并给死者追赠名号。明代文献中出现过“朝天女”一类称呼，听起来像荣典，实际却掩盖不了强制死亡的事实。对宫廷来说，这是礼制；对那些女子而言，却是无法逃避的命令。
朱元璋死后，梓宫葬入孝陵，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是为建文帝。殉葬制度并未随着洪武皇帝下葬而停止，明成祖朱棣、明仁宗朱高炽、明宣宗朱瞻基等朝，仍有相关记载。由此可见，它并非朱元璋个人临终时的偶然决定，而是被明初皇权继续沿用的一套制度。
转折出现在明英宗朱祁镇时期。正统十四年，也就是1449年，土木堡之变后，朱祁镇被瓦剌俘虏，后来又经历夺门之变重新复位。天顺八年，1464年，朱祁镇病重时下令停止妃嫔殉葬。遗诏中明确表达了废止这一做法的意思，明代持续数十年的宫廷人殉，由此画上句号。
明孝陵的地宫究竟保存着什么，今天仍不能靠传闻回答。可以确认的，是史书留下的四十余名殉葬宫人；无法确认的，是地宫内部那些被不断渲染的白骨与惨状。历史最令人胆寒的地方，往往不在传说，而在冷冰冰的制度条文：一批活生生的人，被写成了皇帝葬礼中的一项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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