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中楼道跳到纽约林肯中心，这个云浮Bboy用了十八年

曼哈顿的阳光穿过林肯中心的玻璃幕墙，落在舞台上一群腾跃翻飞的中国青年舞者身上。掌声、欢呼、快门声，在纽约的盛夏里连成一片。

7月下旬，由中国国际青年交流中心和全国街舞联盟共同发起成立的国际街舞艺术团应邀赴美，亮相“城市之夏艺术节·中国艺术周”交流活动。

这是中国街舞首次以完整专场形式登陆纽约林肯中心——这个被誉为世界级艺术殿堂的地方。代表团成员均为来自全国各地的冠军级舞者，在这之中，有一张来自广东云浮新兴的面孔——他叫练炜杰，是一个全能型舞者，圈内人更习惯叫他“Bboy杰佬”。

故事的开始，楼道里练习的少年

把时针往回拨十八年——2008年暑假，练炜杰16岁。在那时云浮的县城，街舞还是一个比较陌生的词汇。

“阿杰，你要不要和我们跳舞？”同学的随口一问，带他走进了一个新世界。

“最早其实就觉得这个事情很好玩。”他说，“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有完全不同的事物存在，可以让音乐与身体结合起来，感觉很神奇。”

彼时，云浮新兴的街舞氛围薄弱。没有专业舞房，没有老师，练炜杰和伙伴们就在学校的楼道里、教学楼下的门厅、户外的广场上练舞。有跳得早的舞者教些简单动作，更多时候是靠自己琢磨。

那一年，北京奥运会点燃了全国人民的热情，而在云浮新兴的一条楼道里，一个少年对舞蹈的热爱也被悄悄点燃。

在17岁那年，练炜杰做了一个决定：休学，到广州去，做一个职业舞者。

在当时的云浮，这个决定称得上大胆，甚至叛逆。但家里人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静——“父母本来也没什么文化，都是大山里出来的孩子，都是靠自己闯出来的路。”

在云浮这样的传统环境里，这份沉默里既有无奈，大概也有一份对儿子选择的信任与尊重。

高二那年暑假，练炜杰在县城一家舞蹈兴趣班找到兼职教课的机会，二十多天赚了1400多块。那是他第一次靠跳舞挣到钱。但家里人的担忧一直搁在那儿：街舞能跳多久？

答案是——直到现在。

一个“不设限”的舞者

在广州站稳脚跟之后，练炜杰开始往外走。

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各地：马来西亚Break 2 Prove国际赛事冠军，德国Monument Battle国际赛事亚军，捷克SDK World Final嘉宾舞者……国内赛场上，他拿过舞甲天下单人、团队、齐舞三项冠军，也是CBC总决赛冠军俱乐部成员……

为什么一定要往外走？他的理由很直接——“街舞HipHop文化是外来文化，其他国家的艺术性、想法以及理解都不一样，必须要多出去交流学习。”在钻研街舞过程中，他还逐渐学会了英文、主持和说唱等多种技能。

在广州练舞一年多后，练炜杰曾回到新兴，报名参加云浮本地街舞团的周年庆比赛，并一举夺得“新人王”称号。那是他第一块冠军奖牌，令他兴奋不已，也让他清晰意识到外出学习带来的巨大进步。

他主攻Breaking，但不止于Breaking。Hiphop Freestyle、现代舞，他全都往里扎。“最大的突破是打破舞种的界限，真正把所有舞种变成自己的风格。”

他也不只是一个舞者。赛事主持MC、街舞DJ，他横跨多重身份。问他为什么“多栖”发展，他的解释很嘻哈：

“其实Hiphop文化里面本身就是这样子的，在国外很多舞者都多才多艺，会涂鸦，会唱歌，会跳舞！这就是这种文化的魅力所在，只是国内大家会分开得比较明显。”

每个身份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能量的交换。“我都很享受，因为每个身份都有不同的感受，可以释放能量，也可以接收能量。”

历史性一刻：到街舞的源头去

“这次是历史性的一刻。”

谈起林肯中心之行，练炜杰的语气里仍带着克制不住的激动。

街舞的发源地是美国。而这一次，中国舞者带着融合了中华文化元素的原创作品，回到了街舞的故乡。“以往是去国外学习，这次是传播文化，完全不一样。我们真正做到了民族文化自信，在发源地的舞台上大放异彩。”

演出节目几乎都是全新编创。练炜杰参与了两段——《牧马人》将蒙古族民间舞与街舞融合，《精武英雄》则把功夫里的醉拳、太极融入了Breaking和Hiphop。武术招式、戏曲元素、民族舞蹈，都被揉进潮流的律动中，用青年熟悉的国际语言，讲述东方的故事。

“其实最早美国的街舞也曾借鉴中国功夫电影，”练炜杰说，“但这次是由我们中国人用自己的文化修养去重新演绎。”

除了林肯中心的剧场专场，舞团还走进费城街头做户外公演，与当地青少年互动创作。在费城市政中心户外表演时，练炜杰还客串了一把MC。街头和剧场的感受完全不同：“林肯中心是一个完整的舞剧演出，费城更贴近群众，能拉近彼此之间的联系。”

两场演出，观众反响都极其热烈。“演出过后纷纷找我们拍照留念，”他说，“能感受到当地群众发自内心的喜欢。”

孤独的舞者

聊到家乡，练炜杰突然安静了一点。

“其实在我所知道里面，云浮现在越来越少人跳街舞了，对于这点我还是有点痛心的。”

在他看来，家乡缺乏热爱街舞、深耕街舞的新生代力量。

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他在新兴搞过好几次活动，想把在大城市积累的关系网和资源拉回来，让本地跳舞的人“有个念想”，有个学习的去处。

但后来他发现，“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

为什么云浮现在没人跳街舞了？是缺场地、缺老师，还是大家都去玩手机了？他把问题抛回给自己，想了很久。

“总的来说，在新兴、在云浮，他们看不到希望，也不愿意花那么些时间在这个事情上，或许是不够热爱吧。我也不知道……”这话里有一种克制着的失落。

当年在新兴一中一起练舞的伙伴们，如今也各奔东西，走上了各自的人生轨道。

而练炜杰，是那个一直没停下来的人。

舞蹈，是一辈子的事

Bboy圈里流传着一个隐形的倒计时——30岁后，体能下滑，很多舞者不得不面对转型。

练炜杰对此不太买账。

“我玩的是艺术，并不是体育竞技，所以我不太在乎什么倒计时，我可能会一直跳下去！因为舞蹈改变了我太多太多了！”

如今34岁的他，已经跳了十八年。“没有想过放弃，”他说，“当你足够喜欢与热爱，自然而然就会做下去。”

他对中国街舞也有清醒的判断——起步晚，但身体技术层面已经做得很好，不过“文化的根源、对音乐的理解、对艺术创作的深入挖掘还需要进一步探索”。

方向呢？“要跳出中华民族风格的舞蹈。”

他说，“艺术不能停留，停留就代表退步，一定要有创新。”林肯中心不会是终点。他会继续创作作品，尝试把街舞搬到剧场里，也会继续征战国际赛事，挑战自我。有机会的话培养新人——“但要看缘分”。

“因为艺术是一辈子的事情！”

如果让他用一句话介绍自己作为结尾，他想了想，说：

“我是一个Bboy，是一个舞者。舞之蹈之！来到世间一遭，都是来体验，来感受的。”

记者手记

十八年前在云浮楼道里对着墙壁琢磨动作的少年，大概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林肯中心的聚光灯下。但那条路，他确实一步一步跳了出来——从新兴到广州，从广州到世界，再以“中国舞者”的身份，回到街舞的源头。

这一路的辗转，本身就是一支舞。有起落，有节奏，有难熬的停顿，也有酣畅的爆发。

而最动人的，或许不是在林肯中心赢得经久不息的掌声，而是一个少年对一门艺术最纯粹的喜欢——这份喜欢，最终长成了让世界看见的力量。

【记者】石世富 王铭灏

【编辑】李彤 董琼 麦月勇 区云波

【校对】陈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