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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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南山坳的开阔泥地，被连绵青山温柔环抱。细碎的干稻草掺进湿润的黄泥之中，人一落脚，厚实的泥浆便漫上鞋边半寸。四周坡坎之上，早已挤满十里八乡赶来看热闹的村民。有人搬着长条木凳登高眺望，有人干脆席地而坐，此起彼伏的喧闹裹挟着山间清风，在空旷的赛场里来回回荡。场地中央，两匹骏马昂首挺立、蓄势对峙，蓬松的鬃毛根根炸起，粗重的喘息震得脚下尘土微微浮动。一年一度的苗乡斗马盛会，在山野之间正式拉开帷幕。

世人多熟知斗牛的威猛，却少有人深知斗马的独特风骨。这两种民俗竞技，内里章法截然不同。斗牛依仗坚硬牛角硬碰硬决胜负，双牛相抵，角鸣震野，比拼的是一身蛮力与悍勇韧劲，打法单一直白，唯有死力对峙。而骏马无尖锐犄角可凭恃，斗马的整场博弈，全然依托马头顶撞、脖颈相抵、前蹄腾踏、四肢周旋展开。牛之斗，是一往无前的蛮劲厮杀；马之斗，是动静相宜的野性博弈，腾挪闪躲、踢撞进退，招法灵动多变，藏着山野生灵独有的傲气与章法。

赛场左侧的红马名为赤风，驯养它的主人老梁，是乡里深耕养马数十年的老手。五年悉心驯养，让赤风练就匀称挺拔的骨架，肩背线条紧实有力，体魄强健稳健。过往数次参赛，历经数场鏖战，仅惜败一次，是乡里公认的赛场良驹。开赛之前，老梁布满风霜的大手轻轻摩挲着赤风的脖颈，低声温言安抚，平复马匹的躁动：“稳住心神，从容应对，拿出平日的底气就好。”赤风似通人意，低头刨动脚下黄泥，马眸炯炯锁定对面敌手，前蹄反复蹬踏地面，泥点飞溅四起，胸腔里滚出阵阵低沉的嘶鸣，战意凛然。

与赤风对峙的黑马唤作山火，主人是年轻的后生阿远。年岁尚轻的山火，性子桀骜刚烈、锐气十足。甫入赛场，便躁动不安，不停扭动矫健身躯，甩动长尾拍打胸腹，浑身透着初生烈马无所畏惧的冲劲。阿远紧紧攥住缰绳，几番拉扯安抚，才勉强稳住躁动的黑马，年轻的额头上早已渗出细密汗珠。

随着裁判清脆哨声响起，两道缰绳同时松开，紧张的对决瞬间开启。

赤风率先发起攻势，四蹄猛然发力蹬地，矫健身形携着磅礴气势直冲山火，坚硬的马头迅猛撞向对手。山火年少机敏，丝毫没有怯退，骤然侧身规避锋芒，同时抬起有力的前蹄，狠狠蹬向赤风前胸。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蹄尖擦过赤风肩胛，带起一片浑浊黄泥，惊心动魄的场面瞬间点燃全场。

坡上围观人群瞬间沸腾，欢呼、惊叹、指点声交织成片。有人高声叮嘱老马稳住节奏，切莫贸然强攻，也有人为年少的黑马鼓劲呐喊，赛场氛围热烈至极。

两匹烈马在泥场中央辗转周旋，彻底摒弃了斗牛直线对冲的笨拙打法。赤风沉稳老练，压低脖颈耐心寻找破绽，伺机以马头顶撞对手胸腹；山火灵动迅捷，不断变换身形方位，屡屡直立起身，腾空踏蹄，试图压制对手头颅、抢占上风。坚硬马蹄反复碾踏黄泥，地面被踏出纵横交错的沟壑，浑浊泥浆沾满两马周身，原本鲜亮的毛色被泥土遮盖，却丝毫磨灭不了骨子里的野性与锋芒。

斗牛对决，常常两两僵持对峙数十分钟，一动不动比拼耐力蛮力。斗马赛场却全然不同，全程瞬息万变、无一刻停滞，腾跃、闪避、踢踏、顶撞轮番上演，节奏紧凑激烈。赤风抓住山火换气松懈的瞬间，迅猛前冲，脖颈死死抵住黑马脖颈，全力发力想要将对手逼退压倒。山火不甘示弱，后腿扎根泥土借力发力，奋力向后抗衡，同时昂首顶撞赤风面门。两马头颅紧紧相缠，粗重的喘息彼此交织，浑身肌肉紧绷发力，每一寸筋骨都在极致较劲，场面张力十足。

场边的老梁神色紧绷，手心早已沁满冷汗。赤风年岁渐长，相较于血气方刚的山火，耐力已然稍逊一筹。几番激烈缠斗过后，赤风呼吸愈发急促，胸腹剧烈起伏，攻势渐渐放缓。反观山火，越斗越是亢奋，频频主动抬蹄进攻，步步紧逼，迫使赤风不断后退避让。

激战正酣之际，山火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猛然直立半身，两只前蹄重重踏向赤风肩头。赤风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重击，吃痛之下身形踉跄，向侧方退开数步。全场观众齐声惊呼，众人皆以为胜负已然敲定，黑马即将取胜。

久经赛场的赤风，自有一身沉稳阅历。短暂慌乱过后，它迅速稳住身形，一改此前强攻打法，开始游走迂回、以守耗攻，刻意规避山火凌厉的腾空攻势，专等对手落地乏力、气息松懈之时伺机反击。持续的腾空跃踏极为耗费体力，几番猛攻过后，山火的体能快速透支，跃起的高度渐渐降低，蹄击的力道也明显减弱，凌厉的攻势慢慢颓疲。

午后阳光穿透林间枝叶，细碎洒落泥泞赛场。两匹烈马满身泥污，难辨原本毛色，唯有一双双盛满战意的眼眸，在光影里亮得灼灼动人。山火再度奋力腾空，此刻早已力道不足，落地之时脚步虚浮、身形不稳。赤风精准捕捉到这一致命破绽，骤然全速冲刺，坚硬马头狠狠撞向山火胸口。

猛烈的撞击之下，山火身形剧烈摇晃，连连踉跄后退，前蹄一软，险些跪倒在泥浆之中。一声悠长嘶哑的马嘶划破山野，褪去了方才的凌厉狂傲，只剩满心挫败。几番试探周旋，山火彻底丧失进攻底气，缓缓垂下高昂的头颅，缓步朝着赛场边缘挪动。苗乡斗马自古有规，主动退避离场，便是心悦诚服、自认落败。

裁判高举红旗，高声宣告赤风取胜。山谷之间欢呼声轰然炸响，久久回荡。老梁快步走入赛场，轻轻环住赤风脖颈，细心擦去马脸上的泥污，言语间满是疼惜与欣慰。方才浴血鏖战的烈马，瞬间收敛所有戾气，温顺地蹭着主人的臂膀，只剩满身疲惫与安然。

落败的阿远牵着垂首低眉的山火走到一旁，没有半句埋怨责备。他打来清冽山泉，细细冲刷马身的泥浆尘土，温柔打理着并肩作战的伙伴。桀骜的黑马此刻安静温顺，任由主人打理，赛场之上的刚烈勇猛尽数褪去。

人群缓缓散去，余下的乡民依旧驻足闲谈，热议着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决，频频对比斗马与斗牛的差异。众人皆叹，斗牛比拼蛮力、打法单调，斗马攻守兼备、灵动精妙，一刚一巧，韵味天差地别。

老梁静坐田埂之上，一边细心投喂草料安抚赤风，一边望着空旷的赛场心生感慨。半生观赛养马，他早已看透两种民俗竞技的真谛：斗牛是蛮力的硬碰硬，输赢直白浅显；斗马是心性、韧性与智慧的综合博弈，进退有度、攻守有章，输赢藏于每一次腾挪闪避、每一次蓄力攻防之间，更显生灵风骨。

暮色渐浓，青山被暮色温柔笼罩，泥泞赛场之上，纵横交错的深浅蹄印，静静记录着方才的热血鏖战。赤风低头安然咀嚼草料，偶尔甩动沾满泥点的长尾，归于宁静平和。

岁岁年年，苗乡斗马盛会如期上演。没有牛角相撞的轰鸣震响，却以烈马头颅为刃、四蹄为兵，在山野泥地间演绎着独属于骏马的野性与坚韧。山风徐徐拂过大地，吹散赛场喧嚣，留存一地蹄痕与余温。斗牛承蛮力之刚，斗马蕴灵秀之巧，一方水土滋养一方民俗，两种截然不同的竞技风骨，承载着乡民对自然生灵的敬畏与热爱，在黔南山野代代流传，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李干凡，笔名：李凡、网名：冬播春耕，男，本科文化，曾在当代商报、湖南日报发行公司工作，爱好新闻(含图片)与文学创作，擅长小说、散文、诗词、杂文(学术论文、文艺评论)等，作品散见报刊、杂志、文学网刊，如中国诗歌网、知网、《大河文学》《梧桐文学》《春耕文学》《世界建材》《湖南日报》《湖南工人报》《校园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