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籀铸笔底 风骨见毫端——赵建功笔墨中的文心与格调 ｜ 卢 丰

前些日子，我游历晋祠，行至东园，飞檐之下，一方阔大榜书撞入眼帘。匾额“醉吟轩”三字，长两米六，宽一米六，堂堂正正，气度开阔。

此作以楷书为本体，笔墨根植古籀，融金石笔意入纸，扑面而来的是颜体特有的庙堂气象，提按转折从容有度，恪守古法却又不为古法所拘。细看落款，方知此件作品出自老友赵建功先生之手。

睹字思理，我联想到傅山所言：“不知篆籀从来，而讲字学书法，皆寐也。”这大抵是赵先生数十年坚守的学书信条。

晋祠公园——醉吟轩

纵观当下书坛，不少书者将创新局限于形式外壳。赵先生的治学路径却迥然不同——他向上追溯篆籀金石，将碑帖传统的根基扎得深厚牢固。其书法所呈现的“以拙为妍、以重为巧、意态从容”的审美特质，其熔铸古今的实践成果，正是故土山河浸润、师法古圣先贤、职业阅历打磨与个人心性淬炼之后的自然外化。

古法沃土蕴底色

凡书家作书，必有本源。赵先生出生于黄河龙门之畔的河津，黄河奔腾浩荡的刚健气势，黄土高原的沉厚质朴，河水蜿蜒舒展的灵动气韵，塑造了他与生俱来的审美底色。

赵先生学书恪守古法正道。少年时代，他潜心临习颜真卿碑版，从《多宝塔碑》《颜勤礼碑》夯实基础，进而涉猎《大唐中兴颂》《李玄靖碑》，后深耕《麻姑仙坛记》。经年累月的临池磨砺，让他完整把握颜楷庄重肃穆、博大雄强的庙堂气质，由此奠定笔墨正大刚直、沉厚开阔的艺术底色。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不少研习颜体之人，困守唐楷固有范式，只会机械摹写点画外形，遗失颜书本有的鲜活神韵与浩然气骨。赵先生的可贵之处，正在于不囿于一家之法。深谙颜楷正统之后，他遍临《张猛龙碑》《郑文公碑》《泰山经石峪金刚经》《石门铭》《瘗鹤铭》《爨宝子碑》《爨龙颜碑》等南北名碑，并系统研习二王帖学体系，汲取帖学婉转流动的笔致韵味，弥补魏碑易生硬僵化的弊病，实现碑帖互补、刚柔相济。

楼台春日丽，海岳画图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书法巨擘卫俊秀常往来山西师大，赵先生紧抓机缘，多次登门求教，得卫老悉心指点。我翻阅《卫俊秀先生书信选》，可见卫俊秀致赵先生的手札，字里行间满是对后学的奖掖与期许。卫老郑重告诫：不知篆隶之变，任写到妙境，终是俗格；碑主立骨，贵在浑厚拙涩，帖主运情，贵在流动气韵，二者不可偏废。这段论书箴言，成为赵先生由“止于技”迈向“入于道”的关键指引，也确立了他“篆籀为本、溯源求根、以碑铸骨”的学书纲领。

赵先生向上探寻金文大篆源头，沉潜研习《秦公簋》《大盂鼎》《散氏盘》等经典金石铭文，精研古籀笔法中锋涩行、回旋使转的内在机理。他挣脱后世小篆匀净规整的程式桎梏，摒弃人工雕琢的匠气，力求还原商周钟鼎铭文未经修饰的原生书写状态。作书坚守中锋立骨，线条圆浑沉厚，涩劲暗藏笔画肌理；结体依从铭文本来态势，大小参差，疏密相生，方圆笔法交错相融，穿透青铜铸刻的痕迹，捕捉毛笔书写鲜活生动的意趣，造就出古意苍茫、气韵浑成的“书写性金文”风貌。

吾心似幽兰，无意逐风香。 但守真性情，萧艾不同芳。

与此同时，他吸纳碑学雄强骨力，与篆籀笔意相互生发，不机械复刻外形，重在领悟古法精神内核，实现碑学与篆籀体系的融通互证。他逆势溯源，深耕魏晋碑刻、秦汉金石、甲骨钟鼎，博采历代古法精华，打通贯穿古今的书学脉络。

诗书润笔育文心

书法高下，短期观技法，长久看气韵，而气韵厚薄，最终依托读书积累与学识修养。林散之曾说“书法是读书养出来的”，这句话置于赵先生身上，恰如其分。技法依靠勤练可快速提升，而温润醇厚、脱去世俗尘嚣的书卷气，需数十年文史研读、心性沉淀方能涵养而成，这也是匠者之书与文人书法最根本的分野。

我醉君复乐，陶然共忘机

赵先生扎根文教领域近半个世纪，从青年学子到杂志主编、报社副社长，常年与文字为伴，与经典为伍。早年求学于山西师范大学，大二时便凭借出众才思深得陶本一先生赏识，参与《语文教学通讯》创刊工作，助力打造国内极具影响力的语文核心期刊。1981年《语文报》创刊，1986年《中学生文学》创刊，他出任这份全国中学生纯文学杂志主编。此后，他又统筹负责全社发行工作。在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年代，他挤乘绿皮火车奔走于城乡各地拓展发行渠道，面对冷眼与奔波毫无怨言，自嘲是“逼债的管家”。十年风雨耕耘，助推报刊创下单期五百七十万份的发行纪录，成为几代青少年重要的精神食粮。他主编的《中学生文学》，坚守“中学生写，写中学生”的办刊初心，邀约路遥、舒婷等文坛名家担任顾问。他昼夜伏案，审阅海量来稿，亲手为少年作者修改润色文稿，还曾亲笔书写举荐信，助力少年邱华栋（现为中国作协副主席）叩开名校之门，传为文坛佳话。

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数十年编辑从业经历，海量经典阅读积累，层层滋养他的笔墨心性，淬炼出温润平和、清雅纯粹的艺术格调，让其书法自带清正文雅的文人底色。其一，择文立意不俗。他摒弃书坛泛滥的俗套吉祥套话，多从《诗经》《尚书》及老庄典籍中甄选富有风骨与哲思的文句，亦常自作诗文楹联，笔墨意蕴与文本内涵相得益彰，尽显读书人的胸襟格局。其二，气韵清简，绝无匠气。作品线条从容克制，布局开合有度，落笔真诚自然，真正达成“书为心画”的艺术境界。

文养涵濡铸墨魂

研习书法，一大困境便是极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泥古不化，终生复刻古人；要么一味求新求异，背离传统本源。赵先生秉持“不重复古人、不重复今人、不重复自我”的创作信条，在传承古法与艺术创新之间，寻得中正妥帖的平衡之道。

四围山色围不住， 八面清风扑面来。

他的创新，绝非刻意标新立异，而是深耕传统之后自然达成的蜕变与升华。品读其各体作品，一作一貌、互不雷同：隶书敦实沉静、抱朴守拙；篆书简静宽博、古意盎然；金文散淡苍茫、尽显天机；行草含蓄内敛、老辣沉实；楷书端庄雄浑、气象正大。诸体笔法互通，气韵一脉相承，各逞风姿，各臻妙境。

清如秋菊何妨瘦， 廉似梅花不畏寒。

结体布局层面，他严守古人法度、不离传统本源，同时适度吸纳当代简约审美，删繁汰冗。字形变化合乎理法，出新而不狂怪，灵动而不轻浮，端肃厚重之内暗藏灵趣，朴茂拙厚之中蕴藏精巧。外表看似朴拙，内里暗藏巧思；形态沉静端严，气韵流动不息，真正做到“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数十年间，他不追逐书坛浮躁风潮，不迎合世俗猎奇审美，扎根古法土壤，依从本心志趣，潜心打磨专属自我的笔墨语言，风格温和高远，艺术辨识度鲜明。

融古驰笔尚天趣

书道至高境界，不在于技法炫人耳目、名号显赫一时，而在于内心纯粹、本心坚守。不少书家被社会头衔、展览赛事、市场利益裹挟，写字逐渐丢失修身怡情的艺术本旨。赵先生的可贵之处，便是淡泊虚名，无意追逐书坛各类协会理事、会员等社会身份，却依旧备受业界敬重与钦佩。

晋阳秋韵

他的书斋名曰“二独堂”，取自庄子“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核心要义为坚守独立人格与独立精神，这既是他的立身准则，亦是作书治学的恪守底线。

二独堂居于闹市楼宇之间，一方雅室庭院，天光澄澈，绿意环绕，翰墨飘香，是先生安顿身心、沉潜书道的清净之地。

此处常有文人雅士相聚，围坐论书，梳理书史脉络，辨析笔墨技法。他为人赤诚坦荡、温和宽厚，处世谦和豁达、重情重义。这份纯粹品性沉淀于笔端，令其作品既有古法锻造的铮铮风骨，更有难得的人文温情。他谈吐爽朗通透，常一语点透书道要义。回望他半生治学、从文、习书的经历，再观其笔下乾坤，便知书法从来不是技法的简单堆砌，而是山河滋养、学养沉淀、心性坚守的完整外化。

达观

我有幸观摩赵先生现场挥毫，中侧锋自如切换，方圆笔法交相施行，转折跌宕有力，提按顿挫清晰利落。运笔凝练苍劲，结体严谨规整，方正形体之中富于变幻，庄重气韵之下暗藏蓬勃生气，金石气息漫溢纸端，这是仅凭苦练技法、固守模板所无法抵达的艺术境界。

笔墨含情见风骨

当下不少书法创作近乎套用固定模板，件件面貌趋同，徒留装饰外壳，缺失情感内核与人文温度。赵先生的创作则截然不。同他有风骨而不孤高，有底蕴而不张扬，有气度而不流于世俗。凡友人索书，他从不敷衍应付、不套用固化模板，每一件作品皆单独构思立意、潜心落笔，幅幅饱含真情、字字承载心意。为挚友题字，贴合对方志趣、寄寓知己情谊；为同窗撰联，寄托岁月感慨、铭记少年初心；为长辈赠书，遴选清雅文辞、传递福寿安康的美好祝愿。他让书法跳出单一的装饰功能，化作传递情谊、寄托心意、联结人心的人文媒介。

踏翠霏红春色深，

都来城角小园林。

高人过此非因竹，

多是同声黄鸟音。

赵先生半生守艺、一心求真，以读书涵养浩然之气，以篆籀筑牢笔墨根基，以碑帖搭建书道骨架，以本心开辟笔墨新境，以人文温情赋予作品灵魂，以二独堂安守精神栖居。接续傅山、卫俊秀一脉相承的三晋正统书学脉络，溯源求本、诸体贯通，在笔墨氤氲之间沉淀人格风华，书写出当代书坛风骨凛然、清雅高远的文人翰墨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