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双减”政策正式落地。
当时有一个很流行的说法:双减减的是学生的作业负担和校外培训负担,受益的是孩子和家长。
五年过去了,关于学生负担减没减、家长焦虑降没降的讨论,从来没有停过。但有一个群体的处境,很少被真正关注到——那就是承担了政策落地成本的老师们。
双减五年,学生的负担减没减不好说,但老师的负担,大概率是加重了。
![]()
这不是什么自媒体的夸张说法,而是来自教科院对北京、浙江、福建、广东、山东、吉林、宁夏7个省份28个城市的调研数据。
调查的结果很直接:88.7%的教师表示工作负担明显加重,其中52.3%的人选择了“增加很多”,36.4%的人选择了“增加较多”。
也就是说,一百个老师里,将近九十个觉得自己更累了。只有不到12%的老师认为负担没有明显增加。
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其实很简单:双减减掉的负担,并没有凭空消失,而是从学生和家长身上,很大一部分转移到了老师身上。
最直观的是工作时间。调查显示,98.3%的教师工作日在校工作时间超过8小时,其中9.3%的人超过12小时。
双减之前,老师的工作节奏大致是这样的:早上7点多到校,下午四五点钟学生放学,老师批改完作业、备好第二天的课,大概五六点钟可以下班。虽然也忙,但至少有个下班的时间点。
双减之后,课后服务全面铺开,学生离校时间从原来的三四点推迟到了五六点,甚至更晚。而只要有一个学生还在学校,老师就不能走。班主任更不用说——早上学生到校之前就得在,晚上学生走了才能走,一天在校时间轻轻松松超过10个小时。
有老师在访谈里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
“照顾了别人的孩子,却陪伴不了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很普遍的现实:55.3%的教师认为自己因为工作原因难以更好地履行家庭责任。双职工教师家庭里,很多人的孩子只能托给老人带,或者放学后独自在家。他们每天站在讲台上陪着别人家的孩子,却缺席了自己孩子的成长。
这还只是看得见的时间成本。看不见的心理压力更大——60.7%的教师认为工作压力影响了自己的身心健康。
双减,减了学生的书包,却加重了老师的担子。
很多人对教师工作的想象,还停留在“一天两节课,还有寒暑假”。
如果你真的去问一个一线老师最近在忙什么,他大概率会列出一长串和教学无关的事情:填不完的表格、打不完的卡、迎不完的检查、开不完的会……
这些被统称为“非教学负担”。
有多少?没有统一的统计,但从各地的调查和一线教师的反馈来看,非教学任务占用的时间,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超过了真正用于教学的时间。
最常见的几类:
第一类是各种APP打卡和在线学习。
有的老师手机里要装十几个政务APP,每天要登录、学习、打卡、截图、上传。这些APP有的是教育部门的,有的是其他部门的——安全的、普法的、禁毒的、反诈的、健康的……每一个都说“很重要”,每一个都要求“全员参与”,最后全部落到班主任头上。
第二类是重复填表和多头统计。
同一个学生的基本信息,要在好几个系统里反复录入;同一项工作,要向不同的部门报好几遍材料;每一次检查,都要补台账、做档案、留截图。有老师调侃说,自己的主要工作已经不是教书了,是做材料。
第三类是进校园的各种社会事务。
巡河、禁毒宣传、反诈宣传、文明城市创建、人口普查、各类知识竞赛……这些本来不属于教育系统的任务,最后都会通过各种渠道摊派到学校,然后落到班主任和任课老师头上。四川的做法是明确每所学校每学期各类进校园活动不得超过6次,这从侧面说明,在此之前进校园的活动有多泛滥。
第四类是督查检查评比考核。
上级部门多,检查评比自然就多。今天这个检查组来,明天那个督导组来,每来一次学校就得全员动员,打扫卫生、整理档案、补记录、做汇报。检查的重点往往不是课堂质量和学生成长,而是材料齐不齐、台账全不全、截图够不够。
这些事情加在一起,造成了一个很荒诞的结果:老师最应该花时间的事情——备课、教研、批改作业、关注学生——反而成了最挤不出来时间的事情。
调查里有一个数据很能说明问题:53.3%的教师表示没有充足时间进行作业设计。双减之后对作业的要求不是降低了,而是提高了——要减量提质,要分层设计,要科学合理。但老师的时间都被各种杂事占满了,哪有精力去精心设计作业?
最后只能是疲于应付。嘴上说着“双减”,实际上比以前更忙了。忙的还不是正事。
有意思的是,“教师减负”这件事,其实喊了很多年了。
早在双减之前,教育部就多次发文要求减轻教师非教学负担。双减之后,减负的文件就更多了:
2021年,“双减”意见里明确提出要“全面减轻教师非教学工作负担”。2025年10月,教育部又出台《关于进一步减轻中小学教师非教育教学负担若干措施的通知》,8条具体措施。2026年8月,新的教师减负执行机制要在全国推行,划出了明确的红线——清理APP、白名单制度、清单化管理督查检查……
文件一个接一个,措施一条比一条具体。但一线教师的感受呢?负担并没有明显减轻,有些地方甚至还在加重。
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一边在喊减负,一边负担却越来越重。
问题出在哪?
第一个原因,是双减本身给老师新增了大量工作。
课后服务是双减的重要配套措施,全国大部分中小学都已经实现了课后服务全覆盖。这项服务谁来做?主要还是靠学校现有的老师。
校外机构可以聘请社会力量,但现实是——经费有限、专业人员不足、管理风险大,大多数学校还是只能让本校老师顶上。语文老师看阅读,数学老师看作业,体育老师带社团,音美老师搞兴趣班……听起来很美好,实际上就是把老师的下班时间往后又推了两三个小时。
而且,课后服务不是看着孩子写作业那么简单。要设计课程,要组织活动,要保障安全,还要和家长沟通。这些都需要时间和精力,但学校并没有因为增加了课后服务就相应增加老师的编制。
一个老师,原来的工作量就已经饱和了,现在又加了一大块课后服务,负担不加重才怪。
第二个原因,是形式主义的惯性太大。
很多非教学任务,嘴上说是为了落实政策、加强管理,实际上就是“用形式主义落实形式主义”。
发了一个文件,怎么证明落实了?要截图、要台账、要数据、要总结。搞了一个活动,怎么证明有效?要签到表、要照片、要视频、要心得体会。上级来检查,怎么看工作做得好不好?先看材料厚不厚、档案全不全、PPT做得漂不漂亮。
这种工作方法的特点是:谁的材料做得好,谁的工作就做得好;谁的留痕做得多,谁的成绩就突出。
结果就是,大家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在做材料、搞留痕上,真正该干的正事反而没时间干了。
教育部每年都说要清理、要减负,但各地各部门的“创新”能力太强了。你清掉一个APP,我上线两个小程序;你取消了一项检查,我增加了三项评比。按下葫芦浮起瓢,永远减不完。
第三个原因,是评价体系没有根本改变。
双减要求给学生减负,要求素质教育,要求全面发展。但升学的指挥棒还在那里——中考还是要考,高考还是要考,升学率还是衡量学校好坏的最重要标准。
学校要升学率,教育局要政绩,家长要成绩。层层传导压力,最后还是压到老师头上。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很矛盾的现象:一方面文件要求减少作业、减少考试、不排名;另一方面学校又在偷偷考试、偷偷排名,老师被要求既要“减负”又要“提质”。两头挤压,最难受的还是老师。
![]()
可能有人会说,老师有寒暑假,多干点活怎么了?
这是对教师职业最大的误解。
首先,寒暑假不是凭空来的。工作日早出晚归,平时加班加点,很多教师的工作时长其实已经远超法定标准。寒暑假某种意义上是一种补偿性休息。
其次,即使是寒暑假,老师也不是完全闲着。培训、备课、教研、家访、值班、各类学习任务……真正能完全休息的时间,比大家想象的少得多。
但更重要的是,教师减负不只是老师一个人的事,它直接关系到教育质量,关系到每一个学生。
一个每天忙到连备课时间都没有的老师,不可能把课上得多好。一个被各种杂事搞得精疲力尽的老师,不可能有足够的耐心和精力去关注每一个学生。一个连自己身心健康都保证不了的老师,不可能培养出身心健康的孩子。
为教师减负,不是让老师少干活,而是让老师把时间和精力用在该用的地方——用在课堂上,用在学生身上,用在真正的教书育人上。
这也是为什么2026年新的教师减负执行机制里,专门强调要“清理APP和重复填表”“社会事务进校园白名单制度”“督查检查评比考核清单管理”“保障教师休息时间”。这些措施瞄准的,都是一线教师反映最强烈的痛点。
但政策能不能真正落地,关键不在于文件写得多好,而在于执行能不能到位。过去这么多年,教师减负的文件发了不少,效果却始终有限,根本原因就是——上面喊减负,下面层层加码;嘴上说减少检查评比,实际操作中各种新名堂层出不穷。
要让教师减负真正见效,可能还需要一个更硬的约束:如果一个地方的教师非教学负担没有减下来,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应该被问责。
否则,减负永远只是嘴上说说,文件叠文件,会议接会议,老师的负担只会越来越重。
![]()
双减五年,回头看,这是一场深刻的教育变革。
它改变了校外培训行业的格局,改变了学生的作业量,改变了家长的教育选择。但它也把巨大的压力,转移到了一线教师的肩上。
我们不能一边感谢老师的无私奉献,一边又源源不断地给他们加各种与教学无关的任务;不能一边喊着尊师重教,一边又让老师在形式主义的泥潭里消耗精力。
教育的质量,归根结底取决于教师的质量。而教师的质量,不仅取决于他们的专业能力,更取决于他们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专注于真正重要的事情。
给老师减负,就是给教育提质;让老师安心教书,就是让学生好好成长。
双减的路还有很长。希望下一个五年,我们不仅能看到学生的负担真正减下来,也能看到老师的脸上,少一些疲惫,多一些从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