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脉悠悠——追念吴奔星先生 | 作者 郭杰

我的大学时代的老师吴奔星先生（1913—2004），是现代著名诗人、学者、中国现代文学史家。他是湖南安化人，1937年从北平师范大学国文系毕业。大学读书期间，曾参加过“一二·九”运动。后来先后在桂林师范学院、贵阳师范学院、苏南文教学院、江苏师范学院（苏州大学前身）等校任教。1957年，在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教授岗位上，被错划右派，下放徐州师范学院（现江苏师范大学）任教，1982年获得平反，重返南京师范大学任教。

1978年3月，我作为恢复高考后首批大学生（即1977级），从插队落户的城郊奎山公社姚庄大队，来到云龙山下的徐州师范学院学习，吴奔星先生就是我们中文系德高望重的前辈学者之一。不过，我那时还只有一个十八九岁，年纪尚轻，不太懂得珍惜时机、抓住机会向前辈请教，所以和吴老师接触并不多。尽管如此，我还是从其他老师和同学那里，粗略得知，吴老师是卓有成就的诗人。早在30年代，他就在北平创办诗歌杂志《小雅诗刊》，还有发表不少诗歌作品，发表于《现代》《菜花诗刊》《诗志》《新诗月刊》等诗歌杂志。他倡导新诗现代化、民族化，在海内外学界享有很高声望，是现代派诗歌的重要成员之一，也是最早一批从事现代文学教学和研究的知名教授。

2012年10月23日，我作为华南师范大学副校长，应邀出席母校江苏师范大学六十周年校庆，我在“校庆特刊”上发表了一篇《母校的回忆（老师篇）》，其中写道：

我读书的时候，很遗憾，可能是因为身体原因，吴老师没有给我们开过课。只是有一次，他在学校礼堂做了一次学术报告。报告的题目，我已经记不起了，内容是关于中国文学发展的问题，比较宏观。当时听众非常踊跃，坐满了礼堂，连时任院长的于从文（解放初曾任徐州市副市长）先生也坐在了前排。吴老师满头银发，讲话时中气很足。这次报告中，吴老师提出一个语惊四座的观点：“一部中国文学史，就是从毛到毛。”他解释说，前一个“毛”，是指《毛诗》，即《诗经》。后一个“毛”，是指《毛主席诗词》。这句话，我后来没听别人说起过，但至少是吴老师自己的独到观察和体会，凝聚着他作为诗人的敏感与个性吧。吴老师还与我班同学徐放鸣（现任母校江苏师大党委书记）合编了一本《郭沫若诗话》，这也是他培养人才的一个范例。

多年以后，我在吉林大学担任著名诗人、学者公木（张松如）先生的学术助手，一天，在公木老师家中谈完事情，我迈出门外、正准备离开时，公木老师忽然若有所思地对我说：“吴奔星教授来信了。”那时，我忙于去办别的事情，就没有细问详情，想着以后总有时间进一步了解清楚的。不想后来耽搁日久，忘记提起此事，失去了叩问前辈交谊的一次难得契机。

直到又是多年过去，我和吴奔星老师的哲嗣吴心海兄有幸结识，从他那里，获赠吴老师的多部著作，其中包括《待漏轩文存》一册。该书收集了吴老师从1980年到2002年之间所作散文，主要是对师友故交的回忆和怀念文章，以及生活随笔和文史小品。其中涉及人物，包括黎锦熙、齐白石、叶圣陶、冯至、田间、王瑶、公木、唐弢、唐圭璋、纪弦、徐迟、卞之琳、臧克家等人。吴老师在一篇文章中讲到，他在诗人中感情最深的三位兄长，就是艾青（1910—1996）、臧克家（1905—2004）和公木（1910——1998）。该书中收录吴奔星老师和公木老师的多封往还信件，从中不仅可以见出两位前辈诗人情谊之深，也给人们留下了二十世纪诗坛的珍贵史料，良足珍视！

我在徐州师范学院中文系读书期间，让同学们争相传诵、极为兴奋的一件事，就是吴奔星老师在《文学评论》1980年第2期，发表了长篇论文《试论新月诗派》。这篇带有重要学术原创价值和思想解放意义的长篇论文，让人在相对枯寂的学术氛围中，重新看到一度被遮掩的诗性灵光，自然不能不引起智慧的启迪和心灵的震撼。多年以后，当学者们梳理这段学术史，依然不能掩抑相当的激动之情：“1980年第2期《文学评论》刊载了吴奔星《试论新月诗派》，论文试图从中国新诗发展脉络中评价‘新月派’在中国现代文学史的地位。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大陆学界首次以专题论文的形式研究‘新月派’，有着特别的意义，为‘新月派’研究打开了新局面。”而我那时虽对此事略有所闻，却由于将主要精力用来准备报考中国古代文学研究生，因而没有像一些敏感的同学那样，更深入地跟进学习这一问题。想来不免有些遗憾。

2018年，当我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以后，有了更多时间从事早年钟爱的新诗创作，也就有了更浓郁的兴趣重新拜读公木老师、吴奔星老师等人的诗作，在新的境遇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陶冶和启迪。2025年6月，我的新诗集《月光下看海》，终于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这部诗集，收录了我从1984年至2024年计四十年间所创作的二百四十首诗歌，在各界引起较大反响。2025年10月19日在深圳大学举办的“中国诗歌：传统与现代——郭杰教授诗集《月光下看海》研讨会”上，广东现代作家研究会会长、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陈希先生在发言中指出：

郭杰的诗歌，没有某种时髦的“主义”和刻意贴近的“诗派”，诗学资源名单里重要的，有屈原、陶渊明、白居易和艾青、卞之琳、公木、吴奔星等。追求广阔胸怀、高远境界和平淡自然风格，主要受到屈原、陶渊明、白居易的影响，其中陶渊明的诗歌影响最深，而“古今融通、新旧兼备”理念则是受艾青、卞之琳、公木、吴奔星等的诗歌实践和审美追求的启发，其中吴奔星的影响直接，卞之琳的启发深远。

吴奔星是我国现代著名诗人、文学史家，现代派诗歌的重要成员。新诗名作有《晓望》《小鸟辞》《别》等，诗歌理论著作《虚实美学新探》是立说之作。吴奔星是郭杰大学本科时的任课老师，在古今贯通、新旧融合和现代诗歌技巧上对郭杰有或隐或显影响。

吴奔星的古典文学积淀甚深，不仅在新文学研究中将传统诗学运用得游刃有余，还写过多篇古典诗歌专论。他在论述新文学或当代文学现象时总是自觉地以融会贯通的历史视野去看待问题，于存在之故、变迁之由的探寻过程中使对象的独特性得以凸现。

陈希教授的高见，令我醍醐灌顶：虽然由于天资和机遇等缘由，自己未能在现代文学学科领域的研究上，传承吴奔星老师的衣钵，而在新诗创作方面，毕竟直接间接受到了恩师的某种影响，哪怕不过点点滴滴，还不能登大雅之堂，就自己个人来说，毕竟也算是略尽绵薄、有所贡献了。人生一世，某种程度上，努力比起成就，还是要更多些权重的。

人们知道，吴奔星老师是著名诗人，也是著名学者。但在相当一个时期内，他的诗名为文名所掩，人们（甚至包括他的学生们）对其诗歌创作的历史情况和卓越成就，其实是不甚了然的。这一方面是由于他本人命运曲折所致，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的大量诗歌作品未能结集问世。这种情况，直到《暮霭与春焰:吴奔星现代诗钞》由其哲嗣吴海心兄整理出版（昆仑出版社，2012年），才得以完全改变。该书收入吴奔星老师从1934年至1948年之间创作的新诗172组206首，译诗12组13首，诗论11篇，代表了其二十世纪三四十年代诗歌创作和理论主张的全貌，成为迄今以来较为完备的吴奔星的诗歌作品集，也为中国现代诗歌研究，尤其是吴奔星诗歌创作与理论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历史资料。其实，《暮霭》与《春焰》，原本是吴老师早年就已编定的两部诗集的名称，当时，甚至已经见诸报刊广告。但因卢沟桥一声炮响、日本帝国主义全面发动侵华战争，这两部诗集在印刷厂内灰飞烟灭，未能及时问世，直到七十多年以后，才完整地呈现在世人面前。著名中国现代文学史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孙玉石先生指出：“吴奔星的诗作既有‘纯诗’的艺术探索意识,又努力将倾心人生的悲悯之爱、关注现实为人民大众请命的襟怀、现代人被‘异化’现象的思索与自我情感世界诗性的开掘结合起来,化为一种个人与时代、现实与想象、存在与玄学结合起来的歌唱。”这评价，精审惬当，堪称定评，也是很值得后来的诗人们学习借鉴的富有活力的艺术精神。

2023年4月22日，我趁到南京高校讲学的机会，前往瞻仰了雨花台烈士陵园，心潮翻卷，难以平静，遂写下一首《雨花台》，后来发表在《江南时报》2023年5月8日“江南文脉”副刊上。当时，我把这首诗的电子版发给了吴心海兄，请予指教。承心海兄相告：早在1957年3月，吴奔星老师曾创作了一首关于雨花台的诗歌。海心兄在一篇短文中指出：“《漫步雨花台》是我父亲吴奔星发表于《人民文学》1957年第9期的一首新诗。……《漫步雨花台》，是1949年12月12日南京市第一届第二次人民代表大会通过建烈士陵园于雨花台的决议后，江苏诗人创作的第一首歌颂雨花台革命烈士的新诗。通过上海图书馆‘全国报刊索引’和‘超星数字图书馆’查询，它也是是1949年后国家级刊物上发表的第一首歌颂雨花台革命烈士的新诗！即便放在省级文艺刊物来审视，就我目力所及，《漫步雨花台》也是发表最早的。诗人沙蕾写过《雨花台》，刊发于《长春文学月刊》1957年第11期；诗人韦丘写过《雨花台两首》，发表于《作品》1957年第12期。”

说来惭愧，我对当代诗坛知之甚少，至此才第一次获悉这段历史掌故，同时对吴老师的时代眼光和艺术才华，也就更为感佩！虽然我写作这首《雨花台》时，确乎不知恩师数十年前早有同名大作问世，否则当有所汲取锤炼，或能写得更好些，但这也足证，我和吴老师是心心相印、息息相通的，恩师的精神，浑然不觉之中，早已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内心世界。师生之谊，诗脉相通，是偶然，更是缘分。

在此，谨将跨越六十六年的两首作品，胪列出来，这不仅是师生之缘的一个见证，更是诗脉文心的见证和民族精神的传承。

漫步雨花台

吴奔星

步出南京中华门外

触目惊心的是一笔巨大的血债

这儿的野草多么的柔嫩

它们告别过太多的年青的生命

沉默地登上烈士墓的阶台

每一层石级激起一阵悲哀

死者的亲属当时无从问讯

只有春花秋月是秘密的见证

“这成什么世界!这是什么时代!”

多少眼泪和叹息包孕着愤慨

雨花石上踏过烈属的脚印

石上的花纹凝结着未解的仇恨

革命的脚步迈过了淮海

罪恶的王朝停止了钟摆

春花秋月睁开了眼睛

探索游人兴奋的心情

一片翠绿宣告春天的到来

烈士的心花和春花一道盛开

雨花台

郭杰

你们用鲜血浇灌

这伤痕累累的

土地

你们用生命

滋养

这云雾重重的山岗

你们走上刑场

视死如归

闪着坚毅的目光

遗书墨迹之间

充满了对亲人的爱

却没有一丝彷徨

此刻，我肃立

在纪念碑前

春风从我耳畔吹过

仿佛时光倒流

我听到了

你们的呼声和心跳

甚至听到了镣铐声

和你们

傲然以待的枪响

我的心

隐隐作痛

泪水在眼眶转动

但我知道

你们不需要眼泪

要的是迸发的力量

如今山河锦绣

民族以腾飞之势

告慰你们的英灵

孩子们来自各地

举起红旗

列队向你们致敬

看那山花遍野

我仿佛看到

你们远去的身影

2026年7月9日于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