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初春,江西省军区的一间会议室里,参加过革命战争的离休老同志正谈起往事。有人准备捐出保存多年的照片,有人愿意提供日记和书信,也有人打算整理战斗经历。
角落里,一位右臂残缺的老人忽然站了起来。他叫刘正明,1908年出生于江西永新,此时正好72岁。老人声音不高,带着井冈山口音:“我想写书,在有生之年写出一本书。”
屋里安静了片刻。大家都知道,刘正明文化基础很弱,右臂又早已在战争年代失去。让这样一位老人独自写回忆录,听起来确实困难。
主持会议的张政委关切地问:“老刘,你只有一只手,准备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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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正明没有退缩:“我自己写不了,就慢慢学,也可以请人帮着整理。”
会后,他给原工作单位八一电影制片厂写信,希望得到协助。等来的回信却说,厂里抽不出人手,建议他安心休息。他又联系熟悉的作家,对方同样有现实困难,无法承担这项工作。
闲话也随之而来。有人认为老人只是想出名,也有人直截了当地说,连字都认不全,凭一只左手怎么写书?这些话传到刘正明耳中,他当然难受,却没有把稿纸收起来。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并不是一次座谈会,而是几十年前那些无法忘却的人和事。
1930年5月,刘正明参加中国工农红军;同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长征途中,他在贵州患过重病,部队曾用有限的药品救治他,还安排人员用担架抬了三十天。过雪山时,负责照顾他的同志在敌机袭击中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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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没有留下完整的著作,甚至没有留下多少姓名。刘正明很清楚,自己是幸存者,若连亲历者都不肯记录,那些细节可能就会沉入尘土。他要写的,不是个人功劳,而是那些牺牲者曾经走过的路。
可写作对他而言,几乎等于从头开始。住红军总医院时,他曾向一位干部学过几个字。离休前,他在八一电影制片厂行政办公室工作近十年,身边同事多是文化人,但他一直没有系统读书识字。
干休所李政委得知此事后,送来几本稿纸:“先写起来,不够再拿。”
刘正明急忙掏钱,李政委按住他的手:“这是组织支持你写回忆录。”
这句话给了老人很大力量。儿子成了他的老师,每天教他认两个拼音字母。刘正明买来带拼音的字典,学会拼读后,又练习按部首、笔画查字。旧字典被翻得卷边,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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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菜排队时,他把拼音卡片带在身上;住院时,也把卡片放在床边。有人把它当成孩子的玩具,他便一张张捡回来。年过七十才开始学拼音,这在旁人看来近乎不可思议,他却把识字当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写字同样艰难。左手握笔不稳,稍微用力,笔尖便划破纸张;用力太轻,字迹又看不清。为固定稿纸,他买来铜尺和木板夹,小心调整位置,慢慢摸索出适合自己的办法。
1980年夏天,九江气温一度达到四十摄氏度。干休所安排老干部到庐山疗养,刘正明却拒绝了。李政委劝他把稿子带上山,他摇头说:“我年纪大了,得抓紧写。等以后写不动了,后悔也来不及。”
那段时间,他几乎整日伏案。蚊虫叮咬,伤疤胀痛,凉毛巾敷一敷,接着写。冬天屋里寒冷,左手冻得发麻,他便放在胸口捂热,再拿起笔。稿纸一页页增加,左手的手指却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劳累很快带来后果。左臂原本也负过伤,长期用力后出现麻木和疼痛。医院检查认为,左臂肌肉劳损,并有神经轻度萎缩,功能可能逐渐减弱。对失去右臂、生活全靠左手的刘正明来说,这无疑是一次沉重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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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笔吗?
他想到红军医院里认识的一位王姓团长。那人头部重伤,医生认为难以救治,却仍坚持为伤病员送水、谈心、教文化,直到生命最后阶段,还在打草鞋。王稼祥曾称赞他是“永远不废的人”。
刘正明受到触动。他白天去医院做理疗、针灸,晚上回家继续写。老伴劝他休息,儿子想办法让他分心,他却始终没有放下那沓稿纸。对他来说,写作不是消遣,更像一次迟到多年的政治任务。
经过反复书写和整理,十一万多字的《蛮牯佬从军记》完成了。1982年4月,这部回忆录由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此后,他记录革命战争经历的文章还陆续刊登在《星火燎原》《解放军报》等报刊上,相关事迹也被拍摄成电影、电视节目。
2003年12月9日,刘正明在九江逝世,享年94岁。案头那支被长期握住的笔,见证了一个没有正规文化基础的独臂老红军,怎样从拼音字母学起,把记忆写成了十一万字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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