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包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面前那碗汤面已经坨了,对面那位爷还在刷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我伸手,一把抄过他的手机,干脆利落地按了关机键,搁在玻璃转盘上,转了半圈。
“先把这碗面吃了再说。”
他愣住的那两秒,他妈猛地站起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一句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的话。
“闺女,求你嫁过来吧!”
我当时只觉得她急糊涂了。后来才知道,我等这个对着她儿子按下关机键的人,已经等怕了。这事,得从这场相亲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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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水桃,城南巷子口“水桃面馆”的老板娘。
三十二岁,离过一次婚,没孩子。
亲妈丁玉璧对这个状态深恶痛绝,从年初开始,见缝插针地给我安排相亲,相到街坊邻居都认识我了。
这回去了个饭店,说男方条件好,上市公司老板,人不抽烟不喝酒。
我心想再好的条件,能好到哪儿去?见了面才知道,我那张嘴是个开过光的。
我跟我妈进了包间,里面坐了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爷子,一个看着挺面善的中年妇女,还有当事人。
丁思源,三十四岁,一套深灰西装,坐得端端正正,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手指头飞快地在屏幕上戳着,像是在跟谁拼命。
他妈谢惠珍赶紧站起来招呼我:“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老爷子也冲我点头,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把我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嗯。
我坐下,眼光瞟了丁思源一眼。他依然没抬头,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手指还在打字。谢惠珍干咳了两声,他充耳不闻。
老爷子坐不住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放下那破手机!”
丁思源这才抬起头,像刚发现这屋里多了两个人。
他冲我和我妈各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那碗刚端上来的竹笋排骨汤,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处理好这个紧急情况。”
又低头了。
我妈的脸当场就拉下来了。
我猜到她要掀桌子,便抢在她前头,夹了一口面前那碗杂酱面,嚼了嚼。
有点坨了,面不筋道,咸了。
这饭馆的厨师不合格。
电话又响了。丁思源接起来,压低声音跟那头说了句:“跟他说,明天早上之前拿不到那个数,后面一毛都不用谈了。”
谢惠珍的脸色变了好几变,嘴角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老爷子呼哧呼哧喘粗气,那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茶水溅了一片。
这一下,包间里安静了三秒。
我放下了筷子,站起来,绕过半张桌子,走到丁思源旁边。
趁他还在接电话没反应过来,伸手从他的指缝里抽走了手机。
那手机还挺沉,我没犹豫,干净利落地按了关机键,又顺手搁在玻璃转盘上,转了半圈,让屏幕朝下。
然后我弯腰,把他面前那碗汤面推到他跟前。
他总算抬起头看我了。
那眼神有点失望,有点惊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倒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潭,水面颤了一下,又平静下去。
谢惠珍的眼泪一瞬间就冲出来了,她站起来,死死盯着我,嘴唇直哆嗦,声音带着泪:“闺女……求你……求你嫁过来吧!”
包间里像被谁拔了插头,一下子静了。
连我妈那么能岔话的人,都没能接上。
丁思源的脸刷地涨红,一把扯了张纸巾塞到他妈手里:“妈,你这是干什么,你吓着别人了。”
谢惠珍这才像醒过神来似的,慌乱地摆摆手:“我……我胡说八道的,闺女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我就是看你们俩这样……我这心里,实在……实在没法儿说。”
她用纸巾摁了摁眼角,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吃面,吃面。”
她嘴上说“吃面”,自己却没动筷子。
老爷子坐在那儿,掏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才闷声说了句:“我这孙子,是该有个人管管了。”
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漫长的煎熬。
我妈全程拿筷子戳着盘里的菜,一句话不说。
丁思源安安静静把那碗面吃完了,搁下筷子,说了声“好吃”,再没了下文。
散场的时候,我站在饭店门口。风不小,刮得我头发直往脸上甩。我妈在旁边嘟囔:“这家人怕是有点毛病,甭管再有钱,这亲可结不得。”
我没应声。
脑子里回放着谢惠珍那双眼眶通红的眼睛。
一个当妈的,怎么会在第一次见面的场合说出那种话,太奇怪了。
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不想它的时候隐隐作痒,一想就忍不住琢磨。
02
第二天早上,面馆刚开门,谢惠珍就来了。
她手里提着两兜水果,一兜苹果一兜橘子,放在柜台上,动作有点局促。我看着那些苹果,皮上还挂着水珠,应该是大清早去市场买的。
“小李师傅,昨天的事……我实在过意不去,特意来给你道个歉。”她搓着手指头,声音软软的,“我们家思源这孩子,性子冷,不会来事儿。可他真不是什么坏人,他就是……就是一根筋。”
我没说话,从后厨端了碗热汤面出来放在她面前:“先吃碗面。”
她愣了愣,又摇摇头:“不,我不饿。”
“面都下了,不吃浪费了。”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看了好一阵。热气扑在她脸上,她眼眶又红了,端起碗,用筷子搅了搅,没往嘴里送。
“其实思源他爸,跟他一个样。”谢惠珍的声音闷在热气里,像隔了一层雾,“也是这么个工作狂,忙得脚不沾地。那年为了拿下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二十几天的夜,人都熬脱相了。我劝他歇歇,他就说:等项目上了轨道就歇,等忙过这阵就歇。”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后来他胃出了毛病,查出来时候已经晚了,拖了半年多就走了。”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思源那年才十岁。”
我正蹲在地上理货,手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恢复了动作。
“从那以后,这孩子觉得自己得出人头地,说不能让他爸的公司垮在人手里。他考大学报的是计算机,毕业之后自己捣腾了个小公司,天天加班,天天熬夜,赚了点钱,可也把身体搭进去了。前年低血糖昏在办公室一回,被我念叨了三个月,他就学会瞒我了。”
谢惠珍放下筷子,扯了下嘴角:“我不是嫌他忙。我就是怕。怕他跟他爸一样的路子。怕我这当妈的,拦不住他。”
我看着谢惠珍佝偻着背坐在面馆里的样子。那碗面冒着白气,她看着面,像看着什么已经回不来的东西。
她临走的时候,往我兜里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丁思源的手机号。
我没留,她也不强求,说了句:“水桃,你要是愿意,就当交个朋友。不乐意,就当阿姨没来过。”
她走了。我坐回灶台后面,那碗面她终究没有动,面坨了,汤凉了,一阵阵泛着油光。
中午的时候,闺蜜曹佳怡蹬着轮滑似的冲进面馆,一眼看见柜台上的水果,立刻笑嘻嘻地凑过来:“哟,这谁送的?哪个相好的?”
“丁思源他妈。”
曹佳怡的笑容凝固了一下:“你还真见第二回了?这人能处吗?我咋听说他们家那公司都快不行了,你可别是被人下套了。”
“谁说公司不行了?”
“我前男友就在他们大楼里上班,说他们公司那个合伙人姓吕的,天天往外跑,账目乱七八糟的,底下员工都猜要出事儿了。”
我没接话。心里那根刺又晃了一下。吕、丁、谢惠珍、老爷子、那碗面……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还没拼出全貌,但隐约有了一个轮廓。
爸吃饭吃到一半,给我打来个电话。
“闺女,昨天那个姓丁的,是丁建国的儿子?”声音沉沉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
我愣住了。我爸这人从来不问我相亲的事,更不会主动打听男方家的情况。他这一问,问得太突然了。
“你认识他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我爸的声音混着油烟机的声响,像隔着什么在说话:“当年我跑运输那阵,丁建国也在一家车队跑长途。那人实诚,干活肯下苦。后来他得了病,管我借了三万块钱,说等缓过来就还。”我爸顿了一下,“后来他还了,一分别差,是他媳妇送到我手上的,说这是建国的遗言。”
“他那媳妇不容易啊,闺女。”我爸声调平平的,像在报告天气,“一个人拉扯个儿子,又还了债,又撑了公司。你要是跟人家聊天……对人客气点。”
我挂了电话,站在面馆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风卷着对面饭馆的菜香扑过来,混合着我家灶台上白铁锅里炖着的骨头汤气。
我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最终还是塞回了口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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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隔了两天,谢惠珍又来了,说请我上家里吃个便饭。
我犹豫了一阵,还是答应了。我倒想看看,这个被我妈评价为“怕是有毛病”的家,到底什么样。
丁家住在城东老小区,一栋六层楼,没有电梯。谢惠珍领着我爬到了五楼,门一开,一股蒜薹炒肉的味道扑出来。
老爷子丁永康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啪地关掉电视,站起来。他那时候手里还攥着个核桃,转来转去的。
“坐、坐,屋里小。”
屋里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苹果橘子。
墙上挂着一张旧合照,一个中年男人抱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男人眉目清秀,笑得很开,男孩绷着脸,一副倔巴巴的模样。
“那是思源他爸。”谢惠珍端了杯水过来,看见我在看照片,轻声说了句。
“他爸长得挺好看的。”
“嗯。好看了一辈子,命短了。”她平平淡淡地说了句,转身进厨房去了。
我正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往哪儿看,手边茶几上摞了一本书,封面皱巴巴的,是《周易入门》。
我随便翻开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得密密麻麻。
后来我也不知哪来的闲心,就歪着头看了起来。
门外传来钥匙声,丁思源推门进来,一手拎着公文包,另一手还握着手机贴在耳朵上。
他见了客厅里坐着的人,愣了两秒,眼神从我脸上滑过去,说了声“来啦”,然后低头进了自己房间。
过了半小时,他换了一身家居服出来,依然握着手机。谢惠珍端着菜出来摆桌子,朝他那方向喊了声:“思源,吃饭了。”
“马上,有个电话。”
谢惠珍没再说话。她低头摆好碗筷,然后站在桌子边上,定定地看着那碗汤面上飘起来的热气。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看见她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老爷子吸了口烟,冲卧室的方向喊了一嗓子:“你奶奶的话听没听见!”
“听见了爷爷,真马上。”
五分钟后,丁思源才从屋里出来,一桌子菜已经凉了一半。
他刚夹了一筷子,手机又响了。
我看他眉头皱了皱,径直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跟那头说着什么。
谢惠珍那碗饭一直没动。
我端起我面前那碗汤面,夹了一大口送进嘴里。
然后我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放,直接推桌子站了起来。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丁思源也回头看我。
我走过去,把手机从他手里拿过来,按了关机键,塞回他裤兜里,指了指凳子:“坐下,先吃饭。”
丁思源看着我,喉结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走回来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
谢惠珍看着这一幕,眼圈慢慢泛红了,但她强忍着,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夹菜:“吃,吃,你尝尝这个红烧排骨。”
老爷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呼出一口酒气,叹了句:“家里好多年没这么像个家了。”
饭后我帮着收碗。丁思源站到我旁边,声音低低的:“谢谢。”
“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好好的饭被手机搅了。”我没抬头,哗哗地往水池里放水。
“这些年,我妈已经很久没从屋里坐着吃顿饭了。”他顿了顿,“今天她像是看到有人能治住我了。”他说完就转过身去拖着步子走了,我望着洗碗池里浮起来的油花,心里那根刺又晃了一下。
04
第三天傍晚,我在店门口洗菜,拿着把剪子把豆角的筋一条一条撕下来。
谢惠珍又来了。这次没提水果,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我旁边。
“水桃,你看……”
“阿姨,我姓李。”
“水桃,”她改了口,低下头去,搓着手,“我是真想让你再跟思源处处。你要嫌我多事,我也不强求。”
我手里那根豆角停了一下,又接着撕。
“那孩子,从小没有爸,我也没教好他。”她说,“他一个人扛着公司,我也不懂他那些事。我只知道他每天半夜一两点才回来,有时候干脆就在公司睡了,第二天早上胡子拉碴地去开会。我好多次想跟他好好说说话,敲门进去他电脑上全是那些我看不懂的文件。”
“我跟他说话,他嘴里说着‘妈我听着呢’,眼睛却一直盯在屏幕上。我说多了他也烦,嫌我唠叨。我在家里走来走去,像个多余的人。”
我心里堵得慌,嘴上却说:“他那么大了,自己有分寸。”
“去年他晕倒在办公室一回,我吓坏了,跑去医院守着,他醒来看了我一眼,第一句话就是‘妈你回去歇着吧,别耽误我明天早上的合同’。晚上他真偷偷从医院溜回去加班了。”谢惠珍说着说着声音抖了,“水桃,我不是逼你。我就是怕哪天早上电话来了,人家跟我说,你儿子也倒下了。他闺女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连个签字的人都没有。”
这话像一根针,直直扎了进来。我的眼睛也跟着酸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拨豆角,没有应声。
傍晚,曹佳怡过来关店门,看见我坐在灶台后面发呆,推了推我:“想什么呢,魂都没了。”
“你说一个当妈的,得被逼成什么样,才能在第一次见面的饭桌上求一个陌生女人嫁给她儿子?”
曹佳怡愣了一下,说:“要么是这妈疯了,要么是这家人的事,比咱们看见的更苦。”她想了想又说,“你别是心疼了吧?我跟你说,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
我没说话,回屋躺下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谢惠珍红着眼眶的样子,还有墙上那张旧照片里,那个抱着男孩笑得开怀的中年人。
前半夜没睡着觉,后半夜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小时候我爸出差回来,自行车后座上拴着一个大西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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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过了几天,丁思源突然打电话来。那是第一次他主动找我。
“我妈住院了。”
我拎着保温桶赶到医院的时候,丁思源正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手机扔在旁边的长椅上,屏幕还亮着。
没电了。
谢惠珍躺在病床上,挂着点滴,脸色蜡黄。
“高血压,老毛病了。”丁思源的声音有点哑,“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你怎么不回家拿充电器?”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拿了个小碗盛粥出来。
他抬起头,那双眼底布满红血丝,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手机没电了,我怕我妈这边出事联系不上人。”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像一只绷得太紧终于裂了条缝的弦。“你去充会儿电吧,粥我给你看着。”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又蹲下去,最后从兜里摸出另一个手机递给我:“这个还有电,你拿着,有事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这个号是我爸之前用的,我一直留着。”
丁思源走出病房之后,我坐在病床边上,看着谢惠珍安静的睡脸。
那巴掌大的脸上皱纹深深浅浅,手指上还沾着面粉的痕迹。
她这辈子像是攒着所有的力气在维持这个家。
丁思源回来的时候,带了两个充电宝,一盒烟。
他坐在病房窗边,望着外面的天。
谢惠珍还在睡。
过了好久,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爸走那年我十岁。我记得他在手术前给我妈留了句话,说无论如何要把公司撑住,那是一个男人的脸面。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脸面。后来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又上班又还债,还要顾着公司。有人劝她把公司关了,说一个寡妇撑不起那种烂摊子。我妈也哭过,但从来没松过口。她说那是他爸留给我的东西,不能丢。”
“我妈就是被那个‘不能丢’害的。”他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水桃,我怕的不是公司倒了。我怕的是我到头来什么都保不住,还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坐在病床另一边,没有说话。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病房染成昏黄色,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着。
丁思源坐在那片光里,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树,树干歪斜,却死撑着不倒。
三天后谢惠珍出院了。
我跟丁思源一起办了手续。
走到医院门口,我兜里突然多了一张银行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
后来才发现,那张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密码是思源生日。”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风里,手里捏着这张卡,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06
那阵子我照常开面馆。
但心里有事,连揉面都比以前慢。
我妈丁玉璧在旁边帮忙,瞅了我好几眼,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最近魂不守舍的,是那个姓丁的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
“哪能呢,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你这是干嘛呢?”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只是隐隐觉得那家人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壳,壳底下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闷着火。
隔了两天,我去丁思源公司楼下,想还他那张卡。
到了一看他公司门口围着一圈人,有搬着纸箱子的员工,有穿着工地背心堵着门的供应商,还有一个嗓门很大的大姐拍着桌子喊:“你们老板呢?三个月工资没发了!人呢?!”
前台小姑娘吓得快哭了,说丁总今天没来公司。
我挤到门口保安那儿问了句:“出什么事了?”
保安认得我,压低声音说:“丁总的合伙人跑了,把账上所有钱都卷走了,听说昨天半夜走的。”
人群越围越多。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栋曾经还算体面的写字楼门口乱成一锅粥。
我脑海里那些碎片拼在了一起:谢惠珍那碗面、丁思源蹲在医院走廊的样子、吕泽宇从财务室出来时那个不自然的笑。
我给丁思源打电话,关机。
打他家里电话,没人接。
后来我打了个车去他家,小区门口没有人。
我爬上五楼,敲了半天门,里面没有动静。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
我往后退了两步,深吸一口气,用肩膀撞了撞门,纹丝不动。
最后还是门口保安上来拿备用钥匙开了门。
屋里黑漆漆的。
客厅地板上躺着一只砸碎了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状,两块电池都甩出来了。
茶几上摊着一摞催款单和律师函。
丁思源坐在沙发脚边的地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只打火机,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我走进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没抬头,声音闷在那个小小角落里:“水桃,这家公司完了。”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
屋里像被抽干了声音,只有那只打火机咔嗒、咔嗒地响着。
他紧咬牙根,整个人崩得快要散架。
我没说话,起身帮他把那些散在地上的纸张一样一样拾起来,理好,摞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然后我把那张银行卡拿出来,放在最上面:“这里头有些钱,你先拿去发工资,别让那些人堵在门口等着。”
他终于抬起头,看见那张卡上的名字,一下子攥住我的手:“水桃你干什么?我不能用你的钱!”我抽回手,站起身,低头看着他:“你爸当年管我爹借了三万块钱还清了,你这笔,也当是你爹欠你的,跟我不相干。”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眶泛红,最终埋下头去,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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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抵押面馆那天,没跟任何人说。
先找的我爸李建军。
他坐在客厅里听我说完,闷了半天烟,最后只问了一句:“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又问:“要是他那公司真垮了呢,你得陪他背债。”我说那就背吧,反正我亏过一碗面钱就亏过,也不怕再亏一栋房。
我爸没吭声,转身进里屋,翻出一本旧存折,扔在桌上:“这是我和你妈这些年攒下的,你拿着。密码你妈生日。”
我妈丁玉璧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这事,气得连碗都摔了。
她站在院子里骂了一个小时,骂我没出息,骂我鬼迷心窍。
最后骂累了,坐下来,一声不吭。
我看她坐在灶台边上,低头扒拉着大米,嘴里嘟囔了一句:“老李这个死老头子,什么事都惯着你。”
第三天下午,丁思源他妈谢惠珍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面馆的事,硬是拄着根拐棍跟我爸一前一后找到了面馆。
谢惠珍站在门口,身后是丁永康老爷子。
老爷子手里撑着老腰,手里攥着两本存折,往案板上一搁:“这是我攒的养老钱,本来打算留给孙子结婚用的,现在也不讲究那个了,你们先拿着填窟窿。”
谢惠珍哆嗦着嘴唇,站定了好一会儿,忽然弯下腰来。
“闺女,我不是求你来收拾这个家的。我是求你,要是你不嫌弃这个家,就把这儿当个落脚的地方。”
街坊四邻围了一圈,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手机拍。我站在面馆里,手里拿着揉面的擀面杖,觉得那块木头比平时沉了十倍。
丁思源从人群后面走进来,站在谢惠珍旁边。他嗓子里干得直冒火,半天才挤出话来:“水桃,你要是愿意,我以后天天来吃面。”
人群里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好。
我妈后来跟我说,她看见谢惠珍弯下腰那一下,心里那块石头就落地了。
不是因为她喊我闺女,而是因为她看见一个母亲弯下腰的样子,像一棵老树弯下来给底下的草挡风。
08
丁思源真的天天来面馆了。
头几天他把手机放在柜台抽屉里,自己在后厨剥蒜。
蒜皮在手指尖翻着白色的沫,他剥得慢,但一颗一颗都剥得干干净净,码好在盘子里。
有天晚上他拿着块抹布擦灶台,擦到一半忽然顿住了,盯着油腻的瓷砖接缝处看。
我凑过去,发现那道缝里卡着一根白菜叶子,陈年的。
他拿筷子挑了半天,挑不出来,最后找了根钢丝球一点一点抠出来了。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瘦高的,肩胛骨撑着T恤,心里忽然说不出什么滋味。
“行了,明天再整。”我踢了踢他的脚。
他不说话,站起来把钢丝球放回水槽,又拿了抹布把灶台边那一圈瓷砖全擦了一遍。
玻璃门映着他的影子,暖黄的灯光洒下来,照得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谢惠珍几乎每天都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坐着看了。
她帮忙择菜、剥葱、洗豆角。
她干这些活的时候手脚麻利,脸上挂着笑,跟顾客唠家常,声音都亮堂了不少。
老爷子丁永康也来。他拄着拐棍,往门口一坐,也不进店,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偶尔跟路过的大爷搭话:“我孙子在里头干活呢。”
李建军也来。
他来了也没别的事,骑车在巷口一停,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时不时探头看看店里的动静。
有一回他看丁思源在后厨忙得裤腿溅了汤汁,回头跟我妈嘀咕了一句:“人看着还踏实。”
我妈白了他一眼:“你女儿把家底都掏出去了,能不踏踏实实吗?”
“人踏实就行。”
丁思源听到这两句,手里的锅铲颠了颠,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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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收到银行的到账通知时,丁思源正在后厨剁肉馅。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数了三遍零,猛地把围裙解下来,推到我跟前:“吕泽宇的钱回来了?”
我听了一愣,凑过去看那短信。一笔不到五十万的款子,从境外转回来,附言写了一行字:“对不起。”
丁思源手微微发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他人呢?”
“还在国外,这笔钱是他想办法转回来的。”我把手机还给他,“他跟警方那边的人说了些事。”
“说了什么?”
“梁君昊。”我顿了一下,“你爸的旧对手。”
丁思源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没说话,转过身去,面朝灶台,后背微微起伏着。
“他给你下套了。吕泽宇的赌债是他指使人设的局,填不满的口子越来越多,才动了账上的钱。”我说,“吕泽宇不是想跑,他是被人掐着脖子跑。”
丁思源的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最后把案板上那块肉馅翻了个面。“这么多年的局,兜兜转转,还是他。”他声音涩涩的。
我后来翻了他办公室两箱旧单据,蹲在面馆地上,一份一份地对照签收人和质检单。
第三天凌晨,在一张压得皱巴巴的物流单上,我发现了梁君昊公司名下的仓库地址,签收那一栏的字迹和质检单上对不上。
我把单子拍了照片发给律师,律师深夜还在回复:“可以反咬。”
丁思源坐在面馆门槛上,仰头望着头顶一盏日光灯,看了很久。灯管有点闪,他一言不发。
10
梁君昊被带走那天,是立秋后的第一个星期二。
警方正式立案调查,消息传出来,丁思源在面馆后厨剁了一中午的肉馅。
午市过后,他在例会上宣布了一条新规:下班后不回复工作消息,有急事打电话。
会议室里沉默了好几秒。那个跟了他五年的行政小姑娘小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鼓了一下掌,接着其他人也跟着拍起手来。
面馆重新开业那天,门上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是我爸亲手写的。
两家人全到齐了,我爸妈、谢惠珍、老爷子丁永康。
老爷子跨进门槛,没先看桌子上的菜,径直走到灶台边,把手里的旧存折往案板上一搁:“这个,放着。以后留给孩子念书用。”
我说:“爷爷,哪来的孩子。”
老爷子嘿嘿一笑,不看我了,转头冲丁思源喊:“你加把劲儿!”
一屋子人笑成一片。
丁思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他看了看那些笑着的脸,把手机塞回裤兜里,说了句:“不拍了。人都在。”
窗外秋风吹进来,裹着巷口那棵桂花树的甜香。我站在面馆灶台前,往锅里下了三碗面。汤沸起来,白汽扑上屋顶。
谢惠珍坐在桌边,看着她儿子端着面从后厨走出来,笨手笨脚地把碗搁在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碗面,眼眶泛红,却笑着拿起筷子说了一句话:“这回,妈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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