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日关系恶化

文｜陆弃

当地时间9月1日晚，俄罗斯总统普京在记者会上谈及俄日关系时，语气异常直接。他表示，俄罗斯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恶化与日本的关系，如今两国关系不断下滑，“完全是日本政府的责任”。就在半个月前的8月13日，普京登上俄日争议岛屿南千岛群岛中的伊图鲁普岛，日本随即提出强烈抗议。这片面积并不算巨大的岛屿，再次成为两国外交冲突的中心。值得注意的是，这并不是一次普通的领土争议引发的口水战，而是俄日之间长期积累的矛盾，在俄乌冲突持续、日本全面转向对俄强硬政策之后，又一次集中爆发。

普京此次的表态之所以值得关注，在于他实际上把南千岛群岛问题与俄日整体关系放在了一起讨论。俄罗斯方面的逻辑很明确：岛屿问题在莫斯科看来早已“盖棺定论”，俄方甚至表示仍愿意讨论和平条约和部分人道主义安排，但日本却在俄乌冲突爆发后全面加入西方对俄制裁，并推动将俄罗斯视为地区安全威胁。换句话说，普京所表达的并不只是对一次日本抗议的不满，而是在质问东京：既然已经主动选择站到俄罗斯的对立面，为何又期待俄方继续按照过去的方式处理双边关系？

南千岛群岛问题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几乎贯穿了俄日战后关系的全部历史。二战结束至今，两国始终没有正式签署和平条约，争议岛屿成为横亘在双方之间最难跨越的障碍。过去几十年里，东京与莫斯科虽然多次尝试寻找解决方案，但始终无法突破主权与战略利益之间的根本矛盾。即便在两国关系相对缓和的时期，所谓“和平条约谈判”也始终更像一扇半开的门：看似存在可能，却始终没有真正走进去。

日本的变化，与俄乌冲突后的国际格局调整密切相关。过去，日本虽然与俄罗斯存在领土争端，但仍试图维持一定程度的战略平衡。能源合作、经济往来以及领导人外交，都曾被视为改善关系的工具。然而俄乌冲突改变了这一切。日本加入西方对俄制裁体系，对俄罗斯实施多轮经济限制，并在安全战略中越来越强调俄罗斯威胁。在莫斯科看来，日本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存在历史争议的邻国，而是美国主导的对俄战略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一次登岛，本身并不能改变南千岛群岛的实际控制状态，但政治象征意义极强。对于俄罗斯而言，总统亲自到访是在展示主权立场，也是在向外界传递一个信号：莫斯科不会因为日本抗议或西方压力而改变对这些岛屿的控制。普京后来谈到当地丰富的金枪鱼、鲸群等自然资源，同样并非毫无政治意味。当一国领导人以一种近乎日常化的方式描述争议地区的自然景观时，实际上是在强调，这里在俄罗斯的行政和政治叙事中，就是本国领土的一部分。

日本当然无法对此保持沉默。对东京而言，北方四岛问题不仅涉及领土诉求，也涉及国内政治和战后外交遗产。如果面对普京登岛毫无反应，日本政府必然承受内部压力。但问题在于，日本的外交选择空间已经越来越小。一边是坚持传统的领土立场，另一边则是不断加深与美国及西方的安全绑定。在这种背景下，日本对俄罗斯的政策越来越缺乏独立调节的余地。东京可以不断提出抗议，却很难拿出真正能够改变现实格局的手段。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南千岛群岛争端如今已经不再只是俄日双边问题。随着俄罗斯与西方关系全面恶化，欧洲方向的战略压力不断增加，远东地区的重要性也在上升。日本持续强化军事能力、扩大防务预算，美国不断加强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存在，这些变化都会影响俄罗斯对远东方向的安全判断。

从这个意义上说，南千岛群岛不仅是历史遗留问题，也是现实的战略支点。岛屿周边拥有丰富渔业资源，同时处于俄罗斯远东地区与太平洋方向的重要地理位置。俄罗斯不可能轻易放弃，日本也不会放弃长期以来的主权主张，于是双方的矛盾便进入一种难以调和的状态。

更复杂的是，俄日关系恶化之后，双方过去用于管控矛盾的机制也在不断削弱。过去，即便岛屿问题无法解决，双方仍可以通过经贸合作、人员往来和领导人外交维持关系的基本稳定。但如今制裁与反制裁不断叠加，政治互信迅速下降，和平条约谈判陷入停滞，连原本相对容易推进的人道主义合作也受到影响。当沟通渠道越来越少，历史问题就更容易被现实冲突重新激活。

普京说，俄罗斯“什么也没做”，俄日关系恶化完全是日本的责任，这种说法显然体现的是俄罗斯自身的立场。日本同样会认为，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的行动以及对争议岛屿的控制，才是双方关系无法改善的重要原因。双方都在强调对方改变了关系基础，而这种相互指责恰恰说明，俄日之间已经失去了过去那种“存在争议但仍可合作”的政治环境。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日本正在经历一场安全战略上的重新定位。随着地区局势变化，日本不断突破战后安全政策边界，强化军事实力，并进一步深化与美国的同盟关系。俄罗斯对此不可能无动于衷。莫斯科会将日本的军事调整放在整个美国战略体系中观察，而东京则会把俄罗斯在远东地区的军事活动视为自身安全压力。双方由此进入典型的安全困境：一方声称是为了防御，另一方却将其视为威胁；防御措施越多，对方的警惕就越强，最终形成不断升级的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