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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光头哥 画|马桶
雯姐十七八岁的时候,就是牛村的名声姐姐,出名是因为她的美貌。用牛村老单身四癞子的话说,就是“屁股掐得水出,走路奶子起跳”。
雯姐是牛村一个普通人家的长女,下有弟妹各一。1990年代初,雯姐初中毕业,理所当然地辍学回家,再理所当然地南下打工。这几乎是绝大多数1970年代中期出生的湖南农村妹子的正常人生轨迹,再过几年,她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从工厂流水线操作员、酒店服务员等岗位上攒下一点微薄的嫁妆,然后嫁人,生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人的运气,决定她们一生的命运。但雯姐不在这绝大多数中。
1992年夏天,17岁的雯妹子刚搞完双抢,拿着一个皱皱巴巴的信封,带着100块钱,出门了。信封上其实就是个地址——同村的一个堂姐,已经在东莞虎门某制衣厂打工三年。“我记得那都是一些散票子,最大的面额是5块,我爸爸卖了一园的西瓜,多半给我了。”多年以后,已经是厚街某五星酒店公关部三大经理之一雯姐,经常用这个故事给手下的姑娘们做培训。
49块一张硬座票,在长沙到广州的绿皮火车上,从下午开到清晨,碰上晚点,开了十六七个小时。火车上,雯妹子什么都没吃,她眼看着盒饭由长沙上车时的8块一路降价到两块,忍了忍,还是没舍得买。
走出广州火车站出站口,雯妹子感到一阵眩晕,这么多车,这么多人……彼时的广州火车站广场,堪称全中国治安环境最复杂的区域,各种防不胜防的坑蒙拐骗,让无数人上当,雯妹子也不例外。
雯妹子被一个亲切的“老乡”骗上了一辆自称“直达虎门”的中巴车,然后车一出广州市区,还没到黄埔就被赶下到另一台车上,一趟又一趟,直到天快黑了,才到东莞,而且还不是虎门,而是到了厚街。此时的雯妹子,一天米水未沾,身上的钱被卖猪仔的黑车榨得干干净净,还被好几双咸猪手揩油无数次。饥饿,疲倦,恐惧,屈辱,“我当时以为那是我人生最灰暗的一天”,雯姐30多岁时对此依然记忆犹新,“但结果还真不是的。”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雯妹子从彩条布行李袋里掏出在长沙上火车前买的面包,已经发馊,但她还是吃掉了。她坐在马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她想回去,苦于已身无分文,由此她唯一的想法就是,我要找事做,我要活下去。于是她拎起包,继续向前走着。终于,她在一家亮着霓虹灯的招牌下,看到了两个字“招工”!
东莞有两个镇比较有特色,一个是樟木头,因为港商多,被称作小香港,樟木头很多楼盘的面积计量单位都跟香港一样,是平方尺,不是平方米;另一个就是厚街,因为台资厂多,台湾人多,被称作小台北。有研究世界成人娱乐行业史的朋友如是描述:全球荷兰最发达,日本在全亚洲最发达,台湾因为曾被日本殖民50年,这个产业深受日本影响。而作为国内最早的台商聚集地——东莞,尤其是厚街的成人娱乐业,可以算是中国大陆地区最早与国际接轨的了。没错,雯妹子的第一份工,就是这个行业,一家俗称三温暖的按摩店。
一身虚弱的雯妹子的出现,让正在吃饭的四川老板娘吃了一惊。“幺妹儿,你咋个这个样子嘛,还没吃饭吧,哎呦,真是可怜哦……小丽,快拿副碗筷来。”老板红姐30多岁徐娘半老,稍微有点胖,一口辣中带嗲的椒盐普通话,她迅速断定雯妹子是个刚南下打工走投无路的雏,具备很高的可挖掘经济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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雯妹子吃了餐饱饭,洗了个澡。热水器花洒喷出细密的水柱时,把她吓了一跳。她对城市生活的第一印象,就来自于热水澡,她在花洒下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赚很多钱,过城里人的生活。
不管红姐出于什么目的,她至少让雯妹子绝处逢生,解决了温饱问题,以致于后来红姐不幸客死他乡,都是雯妹子替她办的后事——这是后话了。
红姐的店,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按摩店,店里不提供特殊服务,但你要出得起钱,技师也愿意的话你可以买钟带走。红姐最开始只是要雯妹子给店里十几个姐妹做饭,并负责公共区域的卫生,月薪200包食宿。雯妹子不蠢,半个月后,她看明白了这个按摩店是干什么的,她下了决心,主动找到红姐:“姐,我不搞卫生了,我要当技师。”
“妹儿,你想清楚啰?”红姐略有些震惊,或者是故意装的。
“想清楚了,我出来就是要赚钱的。”
“那你跟小丽学下手法,免得什么都不会。”
“好,其实我偷偷学了……”
次日,红姐按摩店的VIP客户群传开了这么一则消息:新来了个19号新技师阿雯,而且还是是个没开苞的原装货!一周后,19号技师阿雯迎来了她的恩客——台湾佬林先生。
林先生是地道的台湾人,彼时将近40岁,是厚街一家台资电子厂的技术厂长。他用3000元人民币买走了阿雯的初夜,次日给红姐封了个不小的红包,接着阿雯结束了为期仅一周的技师生涯,搬进了康乐北路一个新建的小区,成了林先生包养的金丝雀。据好事者不完全统计,早期来大陆经商的男性台商中,包养二奶的比率超过80%。
阿雯终于过上了她想要的城里人生活,尚未满18岁的她,突然间就什么都不用做了,每天可以洗热水澡,看电视,每月还有一笔不菲的“家用”。那年春节,她没有回家,她寄了5000块钱给家里,还写信说:我在这边挺好的,厂里加班,工资多,就不回了。
台商喜欢包二奶,也比较喜新厌旧。于是,应运而生了职业二奶。天生悟性很高的阿雯在随后的五六年中,平均一年半换一个金主,她也学会了一切职业二奶应有的恶习:抽烟喝酒打麻将,好吃懒做勾小白脸。
阿雯也不蠢,在这五六年中,她攒下了六位数的私房钱,还给家里砌了栋牛村最洋气的楼房。值得一提的是,在她到厚街的第三年,比她小两岁的亲妹妹兰妹子也追随她到了厚街,也成了众多台商临时家属的一员。
这一切,在1998年发生了改变:那一年,亚洲金融危机,一大片的台资制造业企业倒闭,一大群“林先生”失业,一大群“阿雯”下岗。那年春节,雯妹子带着兰妹子回家了,两姊妹在广东到底做什么,村里风言风语没停过,但新世纪即将来临,笑贫不笑娼已成常态。正月里,跟雯妹子两姊妹介绍对象的媒人还是络绎不绝。作为一个“下岗工人”,雯妹子并没有自暴自弃,她跟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哥哥见了一面后便不再相亲了——“我没法忍受他新西装袖口的袖标”。倒是兰妹子,相中了一个在东莞大岭山一家模具厂做事的邻村小伙子。
过完了极度无聊的春节,雯妹子继续南下,她去广东就只第一年是坐火车去的,以后几年,都是飞机来飞机去,潇洒得不得了。在东莞她不可能坐吃山空,一时间又没了合适的金主,于是就跟着几个同样下岗了的四川姐妹去夜总会坐台。最开始还只是做普通的平台,后来就干脆是“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只要你出得起价,想干啥都行。
男人最爱做的两件事,一是拖良家女子下水,二是劝风尘女子从良。这句话的另一重含义就是,风月场合的爱情十有八九是扯淡的。按理说阿雯也算是久经沙场的老革命了,但偏偏就像中了毒一样——她跟一个只来过场子里两三次的客人“谈恋爱”了,对方是个湖北佬阿明,某家具厂采购员,自称30岁未婚(后来才发现崽都两个了),要跟雯妹子谈爱结婚。两人迅速同居了,雯妹子想昏了头,自认为自己找到了人生的终极归宿,她自己抽八块的红双喜,给阿明买中华,自己买衣服一般买A货,给阿明则是从头到脚的专卖店。
直到有一天,她晚上下班拎着给阿明买的宵夜回到出租屋,发现屋里一片狼藉,稍微值点钱的东西都不见了,更不用说她的存折、银行卡和首饰了。那天晚上,阿雯坐在出租屋楼顶天台上,她没哭,她只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相信男人了。那天晚上,厚街的烟花放到很晚。那天晚上是20世纪的最后一天,那个发毒誓的苦命女子,25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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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阿雯去找了红姐,彼时的红姐也已经鸟枪换炮,那个三温暖小店已经没开了,而是在另一家五星酒店的夜总会带了100多个公关,江湖人称四川红娘子。阿雯知道,夜场人老得快,过了25岁基本就没任何优势了,她要转型,做跟红姐一样的人。红姐念旧,也心疼这个苦命的老妹,加之场子里刚好新老交替,就给了阿雯十几个公关,并推荐阿雯去了一家新开的夜总会。
不得不佩服阿雯在娱乐界的天赋,她上手极快,入行半年后,在业界就跟四川红娘子的名气不相上下,手下的公关接近两百。由于她长着一对36E的胸器,江湖人称奶妈雯。按当时厚街的行情,奶妈雯在2001年底,除去一切开支一切打点,每月保守收入在10万以上。
随后那几年,应该是雯姐最快乐的几年,她混迹于男人当中,可能与很多个男人上床玩暧昧,却没有再和一个男人发生感情纠葛。她在厚街中兴路一个高档小区买了套三居室的房,买了台刚上市的本田飞度。这美好的一切,一直延续到福建仔蔡公子的出现。
蔡公子是以年少多金的豪客形象出现在雯姐面前的,他每次都是开最大的包厢,点最贵的洋酒,给同来的朋友每个配一个以上的公关,小费到处发,连带着佳丽们去试台的雯姐都有份。但奇怪的是,他自己即使点了公关,也只是在一边安静地喝酒。雯姐打探过蔡公子的来历,据说是福建莆田某民营医院大佬家的子侄,家族在海外还有生意。
一天晚上下班,雯姐带着几个小姐妹陪蔡公子等熟客宵夜,然后就顺理成章地跟蔡公子去开房了。蔡公子人长得帅,年轻身体好,在接踵而至的高潮中,已经三十好几的雯姐再次迷失了自我。
事后才知道,蔡公子跟他的那群朋友,是一个职业老千团伙,猎物就是像雯姐这种胸大无脑的夜场多金小富婆。半年后,在甜蜜的“爱情”中,雯姐输光了所有的积蓄,房子车子全卖了,还欠了数笔高利贷。与此同时,蔡公子已经人间蒸发。
这时,另一个噩耗传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红姐被小她12岁的东北小男朋友谋财害命。雯姐找到以前的姐妹们,借钱去了红姐老家,料理完后事。在四川回东莞的火车上,35岁的雯姐突然发现自己除了一张不再年轻的面孔之外,已经一无所有。她感到无比的惶恐。这么些年来,一直在靠男人吃饭,以后还有得吃吗?
雯姐可能天生就是吃男人饭的命,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那个当年被她鄙视的穿着不撕袖标西装的小木匠,在厚街开了一家不小的家具厂,他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以每月15000元的价格,包养了已经人老珠黄的雯姐。而在当时的厚街,包养一个刚出来打工没多久的工厂妹,不超过5000。
这一晃,又是三年,小木匠是不可能将雯姐收房的,世上又没有不透风的强,年近40尚未嫁人生子的雯姐,再度成为了牛村的一个传奇。有恶毒者甚至说她卖身多年染病无数,没法再生育。有人劝雯姐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心过后半辈子算了,雯姐淡然一笑:“我还是不去害老实人了吧。”
大约在2013年前后,雯姐离开了小木匠,后来就再很少有她的消息传回牛村,有人说在澳门的赌场曾碰到过一掷千金的她,也有人说曾在厚街某城中村看到过正在站街的她,更有离谱的说在峨眉山看到过已经做了尼姑的她……
雯姐的故事,我就这么潦草地结尾了,整个故事也似乎没什么高潮可言,就像一部短短的纪录片,只是阐述了一个并非个案的存在,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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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光头哥
非典型性80后,履历丰富得堪称奇葩,喜酒不贪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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