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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早上八点四十,我刚泡好第三遍茶叶水,谢松就推门进来了。
他把一张付款单拍在我桌上,嘴角带着笑:“永康,长河电气那笔260万的货款,公司账上没钱了,你先个人垫上。”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桌角的电话响了。杨总的声音传过来:“永康,那单子今天能签吗?”
我看着谢松那张脸。他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等着看我出洋相。
“杨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钱没批下来。那单子我做主,已经让给越强机械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是杨总的怒吼:“你再说一遍?”
谢松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01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长河电气这个单子,是我跑了整整两个月才拿下来的。前后见了对方采购部的人六次,请客吃饭不下十回,连人家管仓库的大姐我都打过招呼了。
刘刚毅说我这回拼了老命。
也确实是老命。
我在恒通机械干了十五年销售经理,眼瞅着公司一年不如一年。
去年开始,资金就紧张得不行。
谢松那边卡得死死的,报销压着半年不给批,客户招待费砍了一半,连请客户吃顿饭都得写三四页报告。
销售部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原来二十多号人,现在剩下不到十个。
不是没人挖我。曹俊楠那边,越强机械的总经理,三番五次找我谈,工资翻倍,配车配房,我都给拒了。
为什么?说起来挺傻的。
八年前我妈查出来胃癌,要做手术。
那会儿我刚买完房,手里一分钱没有,东拼西凑还差二十万。
杨总知道以后,二话没说,从自己私人账户上给我打了二十万过来,连欠条都没让我打。
“永康,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
这话我一直记着。
我妈后来多活了六年。虽然前年还是走了,但那六年里,每次我想辞职,一想到杨总当年那句话,就迈不开腿。
可谢松那头的账,我也记着。
谢松是杨总的小舅子,老婆的亲弟弟。
这人仗着这层关系,在公司里横着走。
本来财务总监只管财务,可他手伸得长,连销售部的业绩奖金都要插一脚。
以前季度发一次奖金,他硬改成半年发一次。说得好听是“集中资金保经营”,其实就是把钱压在他手里,好让他拿去折腾。
去年年底,销售部有个小伙子家里出了事,等着奖金交住院费。
谢松下个月才发,我说这不行,耽误人家救命。
谢松当时笑眯眯地看着我:“老吕,你是要跟我翻这个脸吗?”
我跟杨总反映过这事。杨总叹了口气:“永康,你多担待。我这小舅子就是这个德性,但他在财务上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我能说什么?
从那以后,谢松对我更来劲了。
凡是销售部的报销单,他都要亲自过一遍,鸡蛋里挑骨头。
有时候我连着三张单子退回来,理由都是“发票面额太大,需要再核实”。
这种事情多了,下面的兄弟们开始有怨气。刘刚毅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拍桌子:“永康哥,你就这么忍着?他谢松算个什么东西?”
我没接话。
有些事儿,我说不出口。
谢松手里捏着我早些年一些把柄。
那会儿公司管理不规范,销售提成的走账方式有些灰色地带。
说严重不严重,但真要闹到杨总那里,说不清道不明。
谢松时不时就拿这个敲打我一下。
“老吕,你这十几年的账,我可是都记得清清楚楚的。”
就这么熬着。
长河电气的单子,是我最后的希望。260万,光是提成就将近十五万。有了这笔钱,我就能把儿子欠的学费还了,还能给老婆买台新洗衣机。
为了这单子,我豁出去了。
四月到六月,两个月时间,我光往长河电气跑了十几趟。
对方采购部经理姓孙,四十出头,也是个实在人。
我跟他在酒桌上喝过三回,第三回他拍着我的肩膀说:“吕哥,你这人靠谱,单子给你做我放心。”
合同草签那天,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剩下最后一道手续:走财务审批,打款发货。
结果卡在谢松那里了。
02
“公司账上没钱?”
我站在谢松办公室门口,声音都变了调。
谢松靠在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说:“没钱就是没钱,我也不想啊。要不你想想办法,先垫上?”
“谢总,260万,我一个月工资才两万。”
“你不是刚批了三十万的销售奖金吗?”
“那是去年的!年前就该发的,你拖到现在才批,我等了半年了!”
谢松笑了,笑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老吕,你跟我吼也没用。公司就是这个情况。你要是能垫上,钱过两天到位就还你。你要是垫不上,这单子就黄了。到时候你怎么跟杨总交代?”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那我去找杨总说。”
“去吧。”谢松往椅背上一靠,“杨总现在为资金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你去跟他说,看他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杨总办公室门口站了十分钟,才敲了门。
杨总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
他看起来比去年老了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都深了。
等挂了电话,他看见我,揉了揉太阳穴:“永康,坐。”
我把情况说了。
杨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
“永康,你就先垫上吧。”
我心里一沉。
“杨总,我哪来那么多钱?”
“你不是刚发了三十万奖金吗?先拿那个垫着,剩下的你再跟亲戚朋友凑凑。公司账上到了就还你,撑死一个月的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他疲惫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永康,”杨总掐灭烟头,“你跟了我十五年,公司的困难你不是不知道。要是这单子黄了,公司就更难了。”
“可是杨总……”
“行了,你回去吧。就这么定了。”
我走出杨总办公室的时候,腿跟灌了铅似的。
晚上回到家,老婆周玉莲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她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今天咋样?”
我没吭声,换了鞋,坐到沙发上。
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才开口:“玉莲,我问你个事。”
“啥事?”
“咱们家现在有多少存款?”
周玉莲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几秒:“你问这个干啥?”
“公司让我先垫一笔货款。”
“多少?”
我低下头:“260万。”
周玉莲手里的筷子掉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把锅铲往灶台上一砸。
“吕永康!”
那声音,整栋楼都能听见。
“你一个月挣两万,干十五年,连套房子都没买上!现在还要你垫260万?你当你是开银行的?!”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玉莲眼圈红了,声音也抖了:“你知道我一个月在超市挣多少钱吗?一千八!够你请客户吃一顿饭吗?儿子上大学,学费还欠着人家一万多,妈那边每个月的药费不能断,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想过去抱抱她,可脚像钉在地上一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阳台上抽闷烟。
手机响了,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吕经理吗?”
“你是?”
“我是财务部的薛欣瑶。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您小心点谢总。他最近动作不对劲。”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顿了顿:“电话里说不清楚。明天我把一些东西给您。”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半天。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公司的时候,薛欣瑶已经在走廊等着我了。
她二十多岁,瘦瘦小小的,戴副黑框眼镜,平时在财务部就是个透明人。看见我过来,她左右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
“吕经理,您回去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您看了就知道了。”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千万别让谢总知道是您拿的。”
我拿着那个信封,手心都是汗。
回到办公室,我反锁了门,打开信封。
里面是三张纸。
第一张是银行流水单的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我看了半天才看明白——谢松从公司账户里分三次转出了一共三百七十万,汇入一个个人账户。
第二张是借条复印件。借款人写的是谢松,金额一百二十万,放款人是一家叫什么“鑫源金融”的公司。
第三张是一张信用卡对账单。持卡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吕永康。
我整个人都凉了。
再看消费记录:从去年十二月开始,这张卡在不同地方刷了将近十七万。大到商场买手机,小到超市买菜,什么都有。可这张卡,我从来没办过。
我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吕经理,谢总用您的身份信息办了张信用卡。”
薛欣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站在门口小声说。
我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有一次去他办公室交报表,看见他桌上放着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后来我留心查了一下,发现信用卡是他用您的资料在网上申请的,地址填的是他家的住址。”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
薛欣瑶咬了咬嘴唇:“我怕。他在偷偷转移公司的钱,还借了高利贷。要是哪天跑了,我们都得背锅。我家里还有我爸妈要养,我不想掺和这种事。”
她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那三张纸摊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的时候,刘刚毅来找我吃饭。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
“永康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谢松又搞你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公司这个德行,你干着也没意思。曹俊楠那边不是一直在挖你吗?你过去得了。”
“你别说了。”
刘刚毅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永康哥,你自己想清楚。我不会害你。”
下午,我去了银行。
拿着我的身份证和信用卡对账单,找柜台查那张卡的申请信息。
营业员查了半天,告诉我这张卡是去年十一月份通过网上银行申请的,预留电话不是我的,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号码。
“能查到这个号码是谁的吗?”
“不好意思,这个涉及个人隐私,我们不能查。”
我走出银行,站在大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
谢松这是要往死里整我。
他挪用了公司的钱,怕被查出来,就用我的名义办信用卡套现。到时候一出事,我吕永康就是那个背锅的。
更可怕的是,他还在借高利贷。
一百二十万的高利贷。
利滚利,滚起来能把人逼死。
他这是要跑路啊。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现在怎么办?
去找杨总?可那是他小舅子,我能说得清吗?
报警?证据还不够充分。
辞职走人?可我凭什么走?我又没做错什么。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曹俊楠打来的。
“老吕,最近怎么样?”
“还行。”
“我怎么听说你们公司资金出问题了?长河电气那个单子没卡住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曹总,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改天我请你喝酒,当面聊。”
“行。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找我。对了,老吕,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挖我的事。
“再说吧。”
“行,你慢慢考虑。”
挂了电话,我看着马路上的车水马龙,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我真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04
那个周末,我过得很慢。
周玉莲两天没怎么跟我说话。她早上出门去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吃完饭就进卧室,门一关。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演什么我都没看进去。
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那三张纸的照片。谢松那张信用卡对账单上的每一笔消费,我都记清楚了。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的时候,谢松已经在办公室等着我了。
他看见我进来,笑眯眯地站起来:“老吕,我可等你半天了。那笔钱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谢总,我真的凑不出260万。”
“凑不出?”他走到我跟前,声音压低了,“你忘了你以前那些事了?要是杨总知道了,怕是对你不利啊。”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总,你这是在威胁我?”
“我这不是威胁你。”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这是为你好。你想想,这单子要是成了,你的提成可是十五万啊!到时候钱一到,我就还你,你还能赚一笔。多好的事。”
我没吭声。
“老吕,下周一之前,你要是再拿不出钱,我可就没法帮你说话了。”他转身出门,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自己看着办。”
他走了以后,我坐回椅子上,手心都是汗。
桌角的电话响了。是刘刚毅打来的内线。
“永康哥,我听说谢松又去你那了?”
“嗯。”
“他是不是又催你垫钱?”
“永康哥,我跟你说个事。我有个朋友在越强机械做销售,他跟我说,曹俊楠那边最近动作很大,正在到处挖人。你要是真不想干了,就去找他聊聊。”
“你别再说再说的了。谢松那个德行,你忍他多久了?再说了,他挪用公司钱的事,你真以为杨总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以为杨总是真糊涂?他那是在装糊涂。他小舅子的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可他有什么办法?那是他老婆亲弟弟,他要是翻脸,回家怎么交代?”
我沉默了。
“永康哥,你想想清楚。你在公司干了十五年,对公司有感情没错。但对得起你的是杨总,不是谢松。谢松这是在拿你的前途开玩笑。”
电话挂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刘刚毅说得对。杨总不是不知道,他是在装不知道。他怕翻脸,怕回家不好交代。
可他怕翻脸,我就不怕吗?
下午,我又去找了薛欣瑶。
她在财务部的角落里坐着,看见我进来,紧张地四下看了看。
“吕经理,你怎么来了?”
“我想再问你点事。”
“什么事?”
“谢松那张卡,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据?”
薛欣瑶犹豫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这张卡是在网上申请的。我有一次看见谢总的快递,上面写着银行寄过来的信用卡。我当时留了个心眼,把快递单号记下来了。”
她把本子递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
“就这些?”我问。
“还有。”她又翻了翻,找出一张纸,“这是谢总有一次喝多了,在办公室里说的话。他说‘永康哥那么老实,让他背个锅没事’。我当时录了音。”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放了一段录音给我听。
虽然声音嘈杂,但谢松的声音清清楚楚:“永康哥那么老实,让他背个锅没事……”
我听完,胸口堵得慌。
“这些东西先放你这里。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知道。吕经理,您自己小心。”
我走出财务部的时候,心里有了主意。
05
星期天,我约了曹俊楠在一家小饭馆见面。
这家店开在巷子深处,没什么人。我挑了个最里面的位置,点了几个菜,要了一瓶酒。
曹俊楠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他坐下来,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头干了。
“老吕,你找我,是想通了?”
我把谢松的事跟他说了。
银行流水、借条、信用卡,还有薛欣瑶的那些证据,一件一件都摆在桌上。
曹俊楠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
“老吕,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谢松挪用公款,这是犯罪。但你手里的证据,说实话,不够硬。银行流水是复印件,信用卡对账单也是复印件。真要上法庭,这些东西不一定被采信。”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另一件事。”曹俊楠放低了声音,“我听说谢松最近在跟一个叫‘阿彪’的人接触。这人是个放高利贷的,在这一带很有名。谢松欠了他一百多万,利滚利,现在已经滚到快两百万了。”
“我知道。那个借条我看了。”
“你知道的不全面。”曹俊楠凑近了一点,“谢松拿借条上的钱,不光是为了补窟窿。他还在往外转钱。我有个朋友在银行上班,他跟我说,谢松最近往一个境外账户转了两笔钱,加起来小两百万。”
我愣住了。
“他这是要跑路?”
“十有八九。他这是先把钱转出去,然后找个机会溜。到时候公司出了事,账上没钱了,银行追的是你吕永康的信用卡,高利贷追的也是公司的人。他自己跑了,什么事都没有。”
我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呛得我直咳。
“老吕,你现在想怎么办?”
“我想当面揭他。”
“你疯了?”曹俊楠放下筷子,“你要是当面揭他,他狗急跳墙,把你早些年那些灰色操作的账都翻出来,你怎么办?”
“我……”
“你要是真想干,我给你出个主意。”
“什么主意?”
“长河电气那个单子,我已经跟对方谈过了。低于你报价五个点,他们很满意。你要是愿意,这个单子我帮你拿下,到时候谢松那边的情况,自然会暴露出来。”
“你什么意思?”
“下周一,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单子让给我。到时候谢松自然而然就会慌了。他慌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手里的证据,到那时候再拿出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是所有人的事。”
我看着曹俊楠,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
“你就这么想让我过去?”
“老吕,我不是想挖你墙角。我是看不过去。你在恒通干了十五年,就算是条狗,也有感情了。谢松这么对你,你不该忍了。”
我端着那杯酒,想了很久。
“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玉莲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卧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她的呼吸声。
我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但我知道,有些事,再也没办法回到从前了。
06
星期一早上八点半,我准时到了公司。
刚坐下,谢松就过来了。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嘴角带着志得意满的笑。
“老吕,今天是最后期限了。”
我抬头看他:“谢总,我今天就能拿钱出来。”
“是吗?”他眼睛一亮,“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260万,今天能到账?”
“能。”
“好!好!我就在这儿等着。钱一到,我马上给你批手续。”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翘着二郎腿。
我低头假装在看文件,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对了,老吕,我听说你老婆在超市上班?”
我抬起头,看着他。
“超市那活儿挺累的。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好点的工作?”
“不用了。”
“你别跟我客气。你这是帮公司大忙,我帮帮你也是应该的。”
“我说了不用。”
谢松脸上的笑容淡了:“老吕,你别这么犟。”
桌角的电话响了。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是杨总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按了免提。
“永康,长河电气那个单子,今天能不能签了?”
杨总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疲惫和焦虑。
谢松坐在对面,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话。
“杨总,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
“长河电气那笔款,财务这边一直没批下来。”
“没批?怎么回事?”杨总的声音高了八度。
“谢总说公司账上没钱,让我个人先垫付260万。我一个打工的,凑不出这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永康,你把电话给谢松。”
“等一下,杨总,让我先把话说完。”
我看着谢松,一字一句地说:“这笔款不批,单子没办法签。所以那单子,我做主,已经让给越强机械了。”
“你说什么?!”
杨总的吼声从电话那头直冲过来,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谢松腾地站起来,手指着电话:“你说什么?!”
“啪!”
他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茶水溅得到处都是,碎瓷片弹到我脚边。
“吕永康!你疯了?!”谢松的脸涨得通红,“你敢背着我干这种事?!”
我没理他。
电话那头,杨总的声音还在吼:“吕永康!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让给越强机械了?!”
“杨总,”我拿起电话,关掉免提,“您消消气。这事我回头再跟您解释。”
“你现在就给我说清楚!”
“杨总,我只说一句。您先查查公司账上,最近三个月有什么大额转账。”
说完我挂了电话。
办公室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刘刚毅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薛欣瑶躲在人群后面,脸色苍白。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
“谢总,您先别激动。我还没说完。”
“吕永康,你给我等着!”谢松掏出手机,手指头都在抖,“我让杨总来收拾你!”
“您请。”
他拨了电话,可电话那头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这时候,办公室的大座机响了。
谢松接起来,脸色瞬间白了。
07
电话是杨总打来的。但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谢松的。
“你给我滚过来!”杨总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整层楼都听得清楚。
谢松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恨,也有慌。
他放下电话,快步往杨总办公室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刘刚毅走过来,小声说:“永康哥,你这一手真绝了。”
“我刚给杨总发了条短信,让他先查账。”
“查账?查什么?”
“查谢松最近几个月的转账记录。”
“你能查到什么?”
“他挪用公司公款炒股,亏了三百七十万。还借了一百二十万高利贷,打算跑路。”
刘刚毅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有个好心的出纳告诉我的。”
“薛欣瑶?”
刘刚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永康哥,你就不怕谢松狗急跳墙?”
“怕。但我更怕他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背。”
我们俩站着等了一刻钟。
杨总办公室的门开了。谢松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扇了十几巴掌。他走到我跟前停下,声音嘶哑:“吕永康,你狠。”
“不是我狠。是你先不仁的。”
“你等着。”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进了电梯,又看了看杨总办公室。
门还开着。
杨总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很累。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杨总,您没事吧?”
杨总抬起头,脸色很差:“永康,你有薛欣瑶给你的那些东西?”
我愣了一下:“杨总您怎么知道?”
“刚才她来找我了。把那些东西都给我看了。”
“她……”
“她怕你也跑了。说如果我不查,公司就完了。”
杨总苦笑了一声:“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两个人,一个是我老婆的弟弟,一个是我手底下的老兄弟。现在……”
“杨总,您别这么说。”
“永康,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谢松的事了?”
“知道一段时间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看着杨总,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是怕我护着他?”
杨总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快到中午了,还没出太阳。
“他是跟我媳妇亲弟弟。我媳妇她妈走得早,她从小把她弟弟拉扯大,跟当妈似的。我要是在公司动了他,回家怎么交代?”
“那您现在打算怎么办?”
杨总转过来看着我,眼里泛着红:“能怎么办?该报警报警。该查账查账。”
“那谢松……”
“他挪用的钱,如果追不回来,我只能拿我自己的钱填上。公司的窟窿,我自己想办法。”
“杨总,您……”
“永康,你别说了。这事是我错了。我早就该管,可我一直在装糊涂。要不是你这一手,我可能一直糊涂下去。”
他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永康,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杨总说,“曹俊楠那边不是一直挖你吗?你过去吧。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撑不了多久了。”
“杨总……”
“你别说了。十五年,你也对得起我了。”
我站在那儿,心里翻江倒海。
08
接下来三天,公司乱成了一锅粥。
谢松被停职了。
杨总请了专门的审计公司来查账。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谢松不光挪用了公款炒股,还私下跟几家供应商签了回扣协议,前前后后贪了将近五百万。
消息传出去以后,供应商们炸了锅。有的打电话来骂人,有的直接上门要债。公司门口天天堵着几个人,大声嚷嚷着要见杨总。
高利贷那边的人也找上门了。
领头那个叫阿彪,穿个花衬衫,戴着个大金链子,站在公司大厅里喊:“叫谢松出来!欠我两百多万,还想跑?没门!”
保安上前拦他,他一把推开,差点打起来。
最后还是杨总出面说好话,承诺一个月内还清,阿彪才勉强带人走了。
杨总回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他关上门,跟我说:“永康,这公司怕是撑不下去了。”
我心里不是滋味。
那几天,我每天下班回家都很晚。周玉莲开始还是不理我,后来看我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忍不住问我:“怎么了?”
我把谢松挪用公款、借高利贷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玉莲听完,沉默了好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真是……这种事不早点跟我说。”
“我怕你担心。”
“你瞒着我就更让我担心。”
她走到厨房,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先吃饭吧。”
我端着碗,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很奇怪。
有人骂我多管闲事,把公司搞垮了。有人说我大义灭亲,替大家除了害。还有人来问我,公司要是倒了,他们怎么办。
刘刚毅私下找我喝酒:“永康哥,你打算去哪?”
“还不知道。”
“曹俊楠那边不是一直在等你吗?”
“他是等。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公司要是倒了,这十几号人怎么办?”
“你管不了那么多人。”
“我知道。但我不能什么都不管。”
刘刚毅叹了口气:“你这人啊,就是太有情有义。”
第五天上午,杨总突然叫我过去。
他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股权转让协议。
“永康,你看看这个。”
我看了一眼,愣住了:“杨总,您要卖公司?”
“不是卖。是跟曹俊楠谈合作。他把公司的债务接了,我让一部分股份出来,以后公司两个人管。”
“曹俊楠同意了?”
“同意了。他的条件只有一个:所有员工一个都不能辞退,工资照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永康,你是不是觉得我挺没用的?”
“我确实没用。自己公司的事,自己管不好,让一个小舅子把公司搞成这样。最后还要靠我一个老兄弟来救。”
“行了,你别说了。你去帮我约一下曹俊楠,我跟他当面谈。”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
杨总终于低下了头。
09
曹俊楠来公司那天,我站在门口迎他。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整个人精神得很。看见我,他笑了笑:“老吕,你这回立了大功。”
“别这么说了。”
“怎么了?我看你不高兴的样子。”
“杨总把公司让给你,他心里不好受。”
曹俊楠收了笑容:“我知道。可这也没办法。他要是再不想办法,公司就真完了。”
“老吕,我跟你说句实话。我接这个摊子,不是为了占便宜。我是真觉得恒通机械还有救。产品线完整,客户基础好,就是管理上出了问题。只要把谢松那帮人清了,公司就能救回来。”
“你打算让杨总做什么?”
“他做个副总。管技术,管生产。销售、财务这些,我来负责。”
“他同意吗?”
“他说他考虑一下。所以我今天来找你,想让你帮我劝劝他。”
“我劝他?”
“嗯。他听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
那天下午,我陪着杨总和曹俊楠谈了一个下午。
谈完以后,杨总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马路,很久没说话。
“永康,你觉得我这步棋走对了吗?”
“杨总,我觉得您走对了。”
“可我这心里不好受。”
“谁都不好受。可有时候,放手比强撑着要好。”
杨总转过头,看着我:“永康,你就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
“杨总,当年您借给我二十万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欠您的。可我现在明白了,有些债,不是用命来还的。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杨总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二天,曹俊楠正式接手公司。
员工大会开了一个小时。曹俊楠站在台上,一个个介绍自己带来的管理团队。说了很多以后怎么发展、怎么改变的话。
我坐在最后面,听着。
刘刚毅凑过来,小声问:“永康哥,你以后打算去哪?”
“我还没想好。”
“你还跟你杨总干?”
“不知道。”
“要不你过来越强机械?曹总肯定欢迎你。”
会议结束后,我走出会议室,发现薛欣瑶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吕经理,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您没把我供出去。谢松的事,杨总没追我的责任。”
“你本来就没责任。”
“可我知道那些事,没早说。”
“你一个女孩子家,能做什么?”
薛欣瑶低下头:“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墙上的“恒通机械”四个大字。
这个牌子,我看了十五年。
10
三个月后。
越强机械总部,二楼。
我坐在一张新办公桌前,窗外是明晃晃的秋天阳光。楼下的马路两边,银杏叶黄了一大半,风一吹,金灿灿地往下飘。
那天是星期三,上午九点。
曹俊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老吕,有个事找你商量。”
“杨总那边的订单,前天确认了。八百万的合同,客户很满意。”
“那挺好。”
“他还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看看。说大家都挺想你的。”
三个月前,曹俊楠正式接手恒通机械以后,我答应过来越强机械帮忙。不是什么大领导,就在销售部挂了个副经理的头衔。
月薪翻了一倍。
曹俊楠问我要不要带团队,我说不用,就想安安静静干活。
杨总那边,我隔三差五会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听说公司渐渐稳住了,员工一个没走,工资也照常发了。
最让我意外的是,杨总媳妇,也就是谢松的姐姐,主动说要把自己名下的两套房子卖了,给公司补窟窿。
杨总转述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可能是想明白了。要早这样,也不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
至于谢松,听说他跑到南方去了。高利贷追得紧,他家里人都跟他断了联系。
“老吕,”曹俊楠坐在椅子上,看着我,“你有啥打算?就在我这儿干一辈子?”
“不行吗?”
“行是行,但我总觉得你还能干更大的事。”
“什么更大的事?”
“你看我这摊子越来越大了。恒通那边,我打算再扩两条生产线。你懂销售,懂产品,又懂管理,以后两边的事,你帮我盯着点。”
“你这是要升我的官?”
“不是升官,是让你多干点活,多挣点钱。”曹俊楠笑了,“你儿子不是上大学了吗?得攒点钱给他娶媳妇吧?”
我没绷住,也跟着笑了。
下午,电话响了。是个老客户打来的。
“吕总,听说你跳槽了?”
“嗯,刚到越强机械。”
“那我在恒通那边还有一笔二十万的尾款没结呢。你走了,这钱我找谁要去?”
“那笔款子,杨总那边什么时候能结?”
“说是年底。可我不放心啊。要不你帮我跟新老板说一声?”
我想了想:“那笔钱,我私人先给你垫上。”
电话那头愣了:“吕总,你疯了?二十万你说垫就垫?”
“你是我老客户了,我信得过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周玉莲前天打电话来说,她那个超市的班不上了。曹俊楠给她在越强机械安排了文员的活,工资翻了三倍,还有五险一金。
她嘴上说“不用不用”,但听得出挺高兴。
儿子周末回来,跟我说他现在在学校的勤工俭学找到了,一个月能挣八百块,不用家里给生活费了。
“爸,你也别太拼命,身体要紧。”
挂了儿子的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钱的事。
是有些债,我终于还完了。
杨总欠我的,我欠杨总的,都在那个灰蒙蒙的星期一上午,被那通电话一刀刀地割开了。
我没后悔过。
手机又响了。是杨总打来的。
“永康,周末有空吗?”
“有。”
“来我家吃饭吧。你嫂子亲自下厨。”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金黄的银杏叶,笑了笑。
办公室的门开着,外头有人在喊:“吕总,长河电气的孙经理来了,说是专程来找你的。”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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