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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上午,我跪在城南老房子的卧室里擦灰,听见有人敲门。
这房子空了半年,敲门声一响,整间屋子都跟着嗡。
门外站着小敏的妈。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蛇皮袋,手里拎一桶菜籽油。看见是我,她脸上的表情停了一下。
“姐?你咋在这儿?”
我才该问这句话。
这是我们住了二十六年的房子,钥匙在我兜里揣了三十年。可我先听见自己问出来的是:
“你怎么知道这儿的?”
“亮亮给的地址。”
她把油桶往墙边挪了挪,扶着腰喘气。
“说房子空着,让我把老家的油先放这儿。我过两天住院,拎去他家不方便。”
我脑子嗡的一声。
陈亮什么时候把这个地址给过她?
这房子接下来怎么处置,我们娘儿俩还没摊开说过一句话。
要说清楚刘桂英为什么站在这扇门前,得回到腊月二十三。
那天我在厨房灌香肠,肉馅里拌了高度白酒、花椒粉、两勺糖。往年这味道一出来,年就算开始了。
陈亮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妈,今年过年,你和爸就别来我家住了。”
我手里的棉线一滑,刚灌满的肠衣掉进盆里,油水溅了我一袖子。
“不是早说好了吗?你爸初二去省医院复查,在你那儿住三晚,离医院近。”
他那边静了一下。
“家里有点情况,住不开。你们复查完,当天回去吧。”
“什么情况?”
“电话里说不清。”
“那让小敏接电话。”
“她忙着呢。”
他说完就挂了。
客厅里,老陈戴着老花镜,正把降压药按早中晚分进药盒,问我:
“是不是亮亮?他们哪天来接咱们?”
“还没定。”
我把肠衣从盆里捞起来,冲了半天水。
那股酒香往鼻子里冲,冲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下午,小敏来了。
拎着两箱牛奶、一盒海参,还有给老陈买的护膝。
老陈以为她是来接我们的,早把装药的小包收拾好,摆在门边的凳子上。
她东西放下,水没喝两口就开口:
“妈,今年过年,你们别来住。”
那句话不重,落在屋里却像有人把碗摔了。
老陈脸上的笑僵着,弯腰把门边那个药包拎起来,慢慢送回卧室。
他右腿脑梗以后不利索,那几步走得特别慢。
我问:
“你妈今年是不是要过来?”
她低下头。
“是。”
“她来了,我们就不能住?”
“她要看病。”
“什么病?”
“小手术。”
“小手术住你家,我们去复查,住三晚都不行?”
小敏的嘴唇动了动。
“你们在医院旁边找酒店,钱我们出。”
老陈从卧室出来,起得急,膝盖撞在茶几上。
“酒店不用你们出,我们住得起。”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不想一屋子人挤在一起。我白天上班,晚上管孩子,还要照顾老人,我扛不住。”
她声音开始抖。
“你们嘴上都说不用照顾,可住到一起,吃饭、床单、热水、药,哪样不是事?上次爸住我家,半夜在卫生间摔了一跤,第二天还瞒着。妈为了煮粥,五点钟在厨房剁东西,楼下找上门。我夹在中间,真的很累。”
老陈没话了。
那次摔跤是真的。
楼下投诉也是真的。
可我还是忍不住:
“你妈来了,就不累了?”
小敏看了我半天,说:
“她是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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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出来,屋里彻底静了。
我胸口像被针扎,不重,密密麻麻。
“对,她是你妈,我们不是。”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猛地站起来,又咬住嘴唇。
“我妈一个人过,做手术没人管。你们有我和陈亮,我妈只有我。”
“我们有你和陈亮?”
她没接话。
我指着墙上的挂历:
“上个月你爸夜里胸闷,我给陈亮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第二天中午他回一句‘昨晚睡着了’,这叫我们有人?十月我摔了一跤,手腕肿得拿不了筷子,你们知道吗?”
“你没说。”
“我说了,你们就能来?”
她的脸一点点涨红,拿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妈,这次算我求你。医院附近的酒店我订好了,两间房,初二到初四。”
她把订单截图发到我微信上,走了。
四年前他们结婚,我们拿了六十八万给新房付首付。
装修差钱,我又从退休金里拿了最后十二万。
乐乐出生后,我每天早上五点半坐第一班公交过去,买菜、做饭、带孩子,晚上再坐末班车回来。
这些账,我从没当面算过。
可人老了以后,受一点冷落,旧账会自己从心里往外翻。
老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分好的药盒被他碰翻,两颗白药片滚进沙发缝。
他趴下去摸,我说:
“别找了,药多着呢。”
他头也没抬。
“药能不要,脸不能不要。”
他把两颗药捏出来,用纸擦干净,重新塞回格子里。
那天晚上,他把已经装好的行李一件件拿出来。
新秋衣放回柜子,给乐乐买的遥控汽车推到床底。
最后拿出来的是一袋晒干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小敏爱吃。
“还给她带吗?”
“带什么带。”
“都晒好了。”
“留着自己吃。”
他没再说话,把袋口扎紧,挂到阳台最里面。
老陈说,房子空这么久,水管别冻裂了,去看看。
其实是他知道我堵得慌,给我找了个出门的由头。
我就这么到了老房子,擦着灰,等来了门外的刘桂英。
我把她让进屋。
她一瘸一拐走到餐桌旁,没坐,先摸了摸桌面上的灰。
“这房子挺好,离医院也近。”
“就是没电梯。”
“六楼算啥,我慢慢爬。”
“你做了手术怎么爬?”
她躲开我的眼睛。
我再问到底做什么手术,她才说是腰椎,医生要打钉子。
“小敏说是小手术。”
“她怕你们担心。”
我心里的火换了个方向。
“打钉子还叫小手术?你术后住哪儿?”
“回老家。村卫生室也能换药。”
她老家离省城两百多公里,三小时大巴,住的是十几年前的平房,厕所搭在院角,下雨天一脚泥。
“小敏不让你住?”
“她哪会不让我住,是我不想给她添麻烦。”
“那你为什么不来跟我们开口?”
她沉默了一会儿。
“姐,你别怪小敏。她家就八十多平,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我过去,乐乐得跟他们睡,你和姐夫再去,确实铺不开。”
“我术后夜里要翻身、要人扶,姐夫腿脚也不便,她一个人顾不过来。”
她停了停。
“我跟她说我住医院附近的小旅馆,让你们住家里,她还骂了我一顿,说我一辈子都这样,什么事先委屈自己,最后让她背不孝的名声。”
“那陈亮呢?”
“亮亮忙。”
又是忙。
这个字像块抹布,哪里不好看就往哪里盖。
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钱。
最上面一张一百,底下夹着五十、二十,还有几张十块。
“姐,这房子要是暂时不卖,能不能租我三个月?房租按附近的价,两千二,我打听过的。”
“你有多少钱?”
“够。”
“手术费呢?”
“医保能报一些。”
“护工呢?”
“我少请几天。”
我没碰那个袋子。
“钱收回去。”
她脸一红,以为我不肯,扶着桌子就站起来。
“没事,姐,我就是问问。亮亮想卖房我知道,孩子上学是大事,我不能挡他们的路。”
她弯腰去拎蛇皮袋。
我按住袋子。
“你把被子留下。”
她愣住。
“我回去跟老陈商量。你手术前,这房子我收拾出来。”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姐,房租我得给。”
“到时候再说。”
“不行,一码归一码。”
“你先把腰治好,再跟我讲吗。”
她抹了一下眼睛,低声说怪不好意思的。
我没应。
其实那一刻,我还没真决定把房子借出去。
我只是看不得一个快七十岁的女人,弯着腰把被褥从六楼再拖下去。
还有一层没说出口的。
小敏不让我们住,我偏要让她妈住我的房。
这里头有善意,也有赌气。
人做一件好事,不代表心里每个角落都干净。
晚上我跟老陈说了。
他坐在床沿听完,半天没问房子,先问:
“她做完手术,谁给她做饭?”
“请护工。”
“护工只管医院,出院以后呢?”
“可能小敏过去。”
“乐乐谁接?”
“陈亮。”
他哼了一声。
“他连自己袜子放哪儿都找不到。”
第二天他让我把阳台那袋萝卜条取下来泡上。
“病人吃清淡的,别放辣椒。”
我问:
“你同意她住了?”
“不同意怎么办?让人家打着钢钉坐三小时大巴?”
“陈亮想卖房。”
老陈把萝卜条的绳结重新系紧。
“房产证上是咱俩的名字,他想得着吗?”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小敏走后,他说的第一句带气的话。
接下来两天,我们找人修了水管,请保洁把屋里擦了一遍。
老陈爬不了楼,坐在楼下看工具,我上上下下跑了五趟。
主卧床垫发潮不能用了。
我去家具城买了一张硬床垫,八百九十九那张。
售货员劝我买带护脊材料的贵的,我躺上去试了试,没觉得差在哪儿。
次卧还摆着陈亮小时候睡的小床。
床头贴着一张褪色的变形金刚贴纸。
我拿湿布擦的时候,贴纸边缘翘起来一块,怎么按都按不回去。
桌肚里有半截红毛线。
他小时候老丢钥匙,我用红毛线把钥匙拴在他裤腰上。
后来他嫌同学笑话,偷偷把毛线剪断,那串钥匙再没找回来。
我把这半截毛线拿出来,缠在老房子的备用钥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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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小敏来送老陈做复查前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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