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回国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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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沙特晒了五年,晒得跟块炭似的,可那个孩子,白得不像我们老郑家的人。**
2023年腊月,我结束了在沙特利雅得的工地合同,买了回国的机票。五年了,我终于不用再挤八个人的工棚,不用再对着屏幕里那个叫“媳妇”的女人流口水。
我到家那天,我妈在村口放了一挂鞭炮。小敏抱着孩子站在院子里,见我进来,把孩子往我怀里一递:“大军,快看看你儿子。”
孩子六个月大,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盯着我。我抱着他,心里却“咯噔”一下。
我长得黑,我爸也黑,我们全家都黑。可这个孩子,白得发光,眉眼没有一处像我。我抱着他,越看越不对劲,嘴上却笑着说:“像我,真像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敏问我:“大军,你咋了?”我说没事,认床。可我心里那根刺,从见到孩子第一眼起,就扎进去了。我试着找理由安慰自己:孩子随妈,小敏就白,孩子像她也正常。可我又想起我妹结婚那天,我妹夫家那孩子……不对,我越想越乱,后半夜干脆坐起来,盯着房梁看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小敏去厨房做饭,把孩子抱到院子里,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孩子的眉毛、眼睛、鼻子、嘴,我一样一样跟自己的脸比,越比心里越发凉。我郑大军在村里也算个人物——在外面挣了钱,娶了个漂亮媳妇,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谁能想到,我回国的第一个白天,就被那孩子的长相,钉在了院子里。
02 五年沙特
**我在沙漠里晒了五年,晒出一身病根子,才晒出那点娶媳妇的家底。**
我是河南商丘人,家里排行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爹娘都是种地的,供我读到高中,实在供不起了,我十六岁就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出去干活。瓦工、钢筋工、架子工,啥都干过,工钱没少挣,可家里两张嘴等着吃饭,攒不下几个。
2018年,我一个在沙特的老乡打电话说,那边工地缺人,一年能落十几万。我一咬牙,把家里仅有的三千块钱揣上,办了三个月旅游签,飞了过去。落地那天我才知道,所谓“高薪”是拿命换的——五十多度的天,在脚手架上绑钢筋,手套烫得冒烟,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头一个月我就中暑了三回,躺在地上灌藿香正气水,灌完接着爬上去。
我在沙特一干就是五年。五年里,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吃食堂最便宜的菜,穿工地上发的劳保服,过年别人都回国,我申请加班,就为了多拿三倍工资。每年攒下来的钱,一分不少打回家里,让我妈存着。工友们笑我:“大军,你攒那么多钱干啥?留着给你媳妇花啊?”我嘿嘿一笑,没说话。我那时候连媳妇在哪儿都不知道,可我知道,我这辈子不能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
2019年我爹查出来肺不好,做手术要八万。我把存折寄回去,我妈在电话里哭:“大军,爹妈对不住你,你在外面拼死拼活,全填了家里的窟窿。”我说:“妈,钱没了能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那八万块,是我三年攒下的全部家底,我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爹做完手术那年,我三十一了。我妈开始念叨:“大军,你一年到头在沙漠里,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妈心里难受。你趁着回来,把亲相了吧,找个知冷知热的,把日子过起来。”我嘴上说不急,可夜里躺在工棚里,听见别的工友跟老婆打电话,我也想。我郑大军不是没想过成家,可我没房没车,爹娘身体又不好,哪个姑娘愿意跟我?
03 相亲和十八万
**媒人牵的是红线还是绳套,我那时候分不清,我只知道,我爹等着抱孙子。**
2021年开春,我休假回国相亲。媒人是我表姑,给我介绍了隔壁镇的小敏,二十五岁,在县城服装店打工。她长得好,皮肤白,说话细声细气。我见了她一面,话都没说上几句,脸先红了。
表姑说:“人家小敏不嫌你家条件差,就看中你人实在。你要是愿意,彩礼十八万,今年就把事办了。”
十八万。我五年存了二十三万,爹看病花去八万,剩下十五万,又找两个工友借了三万。我算了一笔账:彩礼十八万,加上办酒席、三金、杂七杂八,我这五年的血汗钱,一场婚礼,全得交代出去。
可我一想到小敏那张白净的脸,想到我妈在电话里那声“妈等着抱孙子”,心一横:“行,办!”
定亲那天,表姑带着小敏一家来我家。她妈拉着我妈的手,眼泪汪汪地说:“我们家小敏,是个本分姑娘,嫁到你家,你们可得好好待她。”我妈连连点头,高兴得合不拢嘴。谁能想到,那句“本分姑娘”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窟窿。
那年农历十月,我把小敏娶进了门。酒席摆了三十桌,我爹高兴得红光满面,拉着我的手说:“大军,咱家总算熬出头了。”那天晚上,村里人都说我郑大军有本事,出去五年,领回来个天仙似的媳妇。我喝多了,拉着小敏的手说:“小敏,往后我挣钱养家,你只管把日子过好。”她低着头,嗯了一声,没看我。
可谁能想到,我领回来的这个“天仙”,早在嫁给我的时候,肚子里就揣着别人的孩子。
04 那个“早产”的孩子
**我算了又算,算了又算,怎么也算不到,孩子不是我的。**
婚后我在家待了不到两个月,沙特的工地催得紧,我不得不走。走的那天早上,小敏送我到村口,眼圈红红的:“大军,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我在家等你。”
2022年9月,小敏给我打电话,说她怀孕了。我算了算时间——我五月才回过一趟家,这日子对得上。我高兴得在工地上蹦了起来,跟每个工友都说了三遍:“我要当爹了!”
她怀胎那几个月,我每个月都给她打三千块钱,让她买营养品。她生那天,我在沙特,隔着屏幕看了她一眼,她脸色苍白,说:“大军,孩子早产,才七个月,医生说要在保温箱里住一阵子。”我在电话这头急得直跺脚,又打了两万块过去。
那时候我啥都没多想。早产就早产,孩子能活着,比啥都强。我在电话里跟她说:“小敏,你辛苦了,等孩子大点,我就回去看你们。”她在那边嗯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是刚生完孩子虚弱,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通电话里,处处都是破绽——她说孩子早产,可连个早产的检查单都没给我看过;我问孩子多重,她支支吾吾说“没记住”;我说想看看孩子,她视频里镜头一晃,只让我看了个后脑勺。可那时候我正高兴,满脑子都是“我当爹了”,什么破绽都看不见。
孩子满月那阵子,小敏又打电话来,说想抱回娘家办百天酒,理由是“我妈帮我带孩子,里里外外都是她张罗,得让她脸上有光”。我想都没想,又打回去五千,嘱咐她办得体面些。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百天酒,是在阿峰他娘家办的——我掏钱,给那个跑路的男人家挣了脸。
直到我回国那天,亲眼看见那个白得发光的孩子,我脑子里才炸开一个念头:这孩子,到底是不是我郑大军的种?我在家待了半个月,越看越觉得不对。孩子胃口大,爱哭,夜里要我抱——可那张脸,跟我和我爹,没有半分像。我偷偷拿孩子的头发,托县医院一个同学做了亲子鉴定。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在县医院门口蹲了俩小时。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排除郑大军为孩子的生物学父亲。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像筛子。我那十八万彩礼,我每个月打回来的营养费,我五年在沙漠里晒脱的皮,全成了笑话。
05 阿峰
**我蹲在院子墙根下想了一整天,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落这么个下场。**
我拿着报告回家,小敏正在给孩子喂奶。我把报告拍在她面前:“这孩子,是谁的?”
小敏的脸一下子白了,手里的奶瓶“啪”地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哭着说出一句:“大军,我……我对不起你。”
她告诉我,嫁给我之前,她谈过一个对象叫阿峰,是她同学。阿峰欠了赌债跑路了,她发现自己怀了孕,又不敢打掉,她妈怕她成了“没人要的破鞋”,就托表姑给我牵线——彩礼十八万,一半还了阿峰的债,一半给她弟弟娶媳妇用了。
“大军,我不是故意骗你,”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那时候没得选。我以为阿峰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我想找个老实人,把孩子好好养大……”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孩子在嫁给我之前就有了?”我打断她。她没说话,只是哭。我爹听见动静,拄着拐杖进来,问清原委,当场气得要昏过去。我妈哭着骂表姑:“你还是不是人?你把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姑娘,介绍给我儿子!”
表姑在电话里支支吾吾:“我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我这才明白,这套说辞,表姑早就跟小敏一家对好了——反正生米煮成熟饭,我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光棍,还能把媳妇退回去不成?
我那几天没跟小敏说一句话。我抱着那个孩子,心里翻江倒海。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冲我咯咯地笑,小手抓我的手指头。我把他放回炕上,走出屋,蹲在院子里抽闷烟。我妈追出来问:“大军,你说,这事儿咋办?”我掐灭烟,跟她说:“让我想想。”想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那个“老实人”的名声,从那天起,在村里成了笑话——人人都说,郑大军花十八万,替别人养了孩子,还养得兴高采烈。
06 走还是留
**我能咽下这口气,可我咽不下这口气换来的那个孩子。**
一个月后,阿峰回来了。他在村口堵住我,搓着手说:“大军哥,孩子……孩子是我的,我想把他接走。”我问他:“小敏呢?你也接走?”他低下头:“小敏……她愿意跟我就跟我,不愿意就算了。”
我站在村口,看着这个让我戴了一年绿帽子的男人,心里堵得说不出话。回家问小敏,她抱着孩子,哭着说:“大军,孩子我不能给阿峰,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带着孩子走,那十八万……我以后慢慢还你。”
她抱着孩子走了三天。那三天,我一个人躺在炕上,看着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郑大军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没错。我老实,我肯干,我在沙漠里晒了五年,一分钱不乱花。可就是这个“老实”,让小敏一家、让表姑、让全村人,都觉得我活该当这个冤大头。
第四天,小敏回来了,孩子在她怀里哇哇大哭。她跪在院子里,说:“大军,我不走。我认命了,这孩子我带不走,你要打要骂都行,只求你别赶我走。”我妈坐在门槛上抹眼泪。我爹咳嗽着问我:“大军,你说,这事儿咋办?”
我蹲在院墙根下,抽了一整包烟。离婚?那十八万多半要不回来了,全村人都看我笑话。不离?这孩子一天天长大,那张脸一天天提醒我,我郑大军是全村最大的笑话。
我表妹在县城法院做书记员,我悄悄去问过她。她说:“哥,你要是想起诉,以隐瞒重大事实为由要回彩礼,不是没戏。可这官司一打,少说一年半载,十里八乡就全知道了。”我蹲在墙根底下,把烟头按灭了,半天没说话。
我又想起孩子夜里要我抱的样子,想起他冲我咯咯笑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他不是我的种,可他认我当爹。
那天黄昏,孩子睡醒了,在炕上哇哇哭。我鬼使神差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看见是我,立刻就不哭了,小手攥着我的衣领,口水蹭了我一脖子。我抱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火烧云,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你们说,这婚,我该离,还是不该离?这个孩子,我该认,还是不该认?我那些钱,又该不该去法院,要个说法?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情节经过文学处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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