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十七个名字，压在景元四年这一场灭国战里。赤壁烧掉的是曹操的船，官渡折掉的是袁绍的胆，夷陵毁掉的是刘备的元气；可魏灭蜀这一仗，死在战场和乱兵中的将领、重臣，一口气排出了长长一串。
最刺眼的，是三个名字。
姜维、邓艾、钟会。
一个守到国亡还想翻盘，一个从阴平小道凿开蜀汉门户，一个带十余万大军入蜀后死在自己军中。
三个人都赢过。
也都没能活着走出成都这盘棋。
景耀六年，姜维人在沓中。
蜀汉朝廷里，黄皓弄权，边报一次次送入成都，姜维的话没有把刘禅从安稳日子里拽醒。魏军真正动起来时，邓艾、钟会、诸葛绪分路压来，姜维只能回身往剑阁收兵。
剑阁那地方，一夫当关。
姜维把兵摆进去，钟会的大军一时啃不动。山道窄，军粮紧，前面是蜀军，后面是千里转运，钟会的胜势卡住了。
可蜀汉的门，不只剑阁一扇。
邓艾盯上了阴平。
那不是大军该走的路。山险、谷深，人马难行。邓艾偏要走，带着兵从阴平小道钻进来，直扑江油、涪县、绵竹。
蜀汉最后一道硬仗，就落在绵竹。
诸葛瞻从成都出兵，身边跟着儿子诸葛尚，还有张遵、黄崇、李球。一个是诸葛亮之子，一个是张飞之孙，一个是黄权之子，一个是李恢之侄。
这不是一支寻常败军。
这是蜀汉旧臣子弟最后一次站到国门前。
绵竹阵前，邓艾先派人劝降诸葛瞻，许以琅邪王。诸葛瞻没有接这条路，斩了来使。
刀落下去，退路也断了。
邓艾军压上来，诸葛瞻战败。诸葛尚也死在阵中，张遵、黄崇、李球一同殁于绵竹。
五个名字，先埋在这里。
成都就在后面。
刘禅降了。
城门一开，蜀汉四十二年基业落地。姜维听到消息，从剑阁撤向成都，手里的兵器终究交了出去。
可姜维没有真认输。
他看见了钟会和邓艾之间的裂缝。邓艾立下灭蜀第一功，在成都擅自承制封拜；钟会握着大军，心里也不愿只做一个凯旋将军。
姜维就把自己塞进这条裂缝里。
他投向钟会，劝钟会除邓艾，又暗中写信给刘禅，话说得很重：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这不是降将的口气。
这是亡国将军最后一次押注。
邓艾很快被收进槛车，邓忠、师纂也被卷进来。钟会进成都，兵权在手，姜维在侧，看上去局面已经翻到另一面。
可钟会错看了一件事。
他以为大军会听他的。
那些魏军将领跟着他入蜀，是为灭蜀立功，不是为陪他在成都造反。钟会扣押诸将，拿出所谓太后遗诏，军心一下炸开。
成都城里，门被堵住，刀从门缝和窗间劈进来。
姜维披甲上前，史书里留下他“手杀五六人”的一笔。可乱兵太多，刀太密，他撑不住。
姜维死了。
钟会也死了。
张翼死于乱兵，蒋琬之子蒋斌、蒋显同死，卫继也没能躲过这一场成都之乱。蜀汉这边，连同沓中战死的赵广、阳安关战死的傅佥，再加绵竹五人、成都五人，十二个名字就这样散在三处。
赵广，是赵云之子。
傅佥守阳安关，蒋舒出降，关门一破，他格斗而死。
这些名字不如五虎将响，可他们死的时候，蜀汉已经没有多少牌可打了。
魏军赢了蜀汉，却没有赢过内斗。
钟会既死，邓艾旧部想追回邓艾。卫瓘心里不安，派田续等人追上去。邓艾和儿子邓忠在绵竹西被斩，师纂也死在同一场风波里。
邓艾走阴平时，敢拿命赌山路。
灭蜀后，他却死在回洛阳的路上。
还有许仪。
他是许褚之子，随钟会伐蜀。行军时修路失误，钟会按军法斩了他。魏军还未真正打进蜀地，自己人先折一将。
这样算下来，曹魏这边也有五个名字：许仪、钟会、邓艾、邓忠、师纂。
加上蜀汉十二人，正好十七人。
这十七人里，最重的还是姜维、邓艾、钟会。
姜维守的是一个快要空掉的国，邓艾走的是一条几乎没人敢走的路，钟会握的是一副已经赢到手的牌。
剑阁前，姜维挡住钟会。
阴平道，邓艾绕开姜维。
成都城，钟会和姜维又把邓艾拉下马，最后自己也倒在乱兵刀下。
三个人互相成就，也互相吞噬。
景元五年正月后的成都，血气还没有散。宫门、官署、营垒之间，蜀汉降臣不敢出声，魏军将吏忙着收拾残局。
姜维倒下的地方，兵器散了一地。
他等不到复国那一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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