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里有戏（艺文观察）

孟海鹰 任姗姗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海报。 片 方供图

电影《八仙!》海报。 片 方供图

“首先是剧本好啊!”第二十一届中国长春电影节“中国文学新力量”系列活动上，网络作家管平潮谈到《八仙!》《欢迎来龙餐馆》等暑期档热映电影时感慨说。

中国第一部电影《定军山》和中国第一部电视剧《一口菜饼子》，携中国戏剧和中国文学的基因诞生。从长影早期的红色经典改编，到新时期文学与第五代导演的相互成就，再到今天网络文学IP撑起国产影视的半壁江山……每一次影视创作高峰的背后，几乎都有文学的身影。

在这个万物皆媒的可视化时代，艺术的生产方式、传播载体、审美风尚、受众构成都在发生结构性变化，文学与影视正处在变局当中。好故事如何从笔端走向银幕？影视作品如何更具文学精神？来自长春电影节的声音引人深思。

将文学精神转化为视听魅力

“小说里有戏”，这5个字是作家莫言为青年编剧潘耕的博士论文题写。5个字，道出文学与影视的联结。

作为共同以人物形象、故事情节、环境场景为主要表达手段的叙事艺术，文学与戏剧、影视之间存在天然的可通约性。纵观中外影史，那些经得起时间淘洗的经典佳作，大多是文学精神与电影语言的完美融合。

刚刚获颁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作家全勇先，也是电视剧《悬崖》、电影《悬崖之上》的编剧。他的创作体会是，尽管剧本是关于声画的艺术，二者之间却有着微妙又重要的关系。当前影视创作面临新挑战，是源于短剧、短视频的兴起，还是人们观影方式的改变？全勇先认为，我们任何时候都不能忽略作品的精神属性，更不能“物化”影视产品。一切艺术的抵达，都依赖于人类最基本的情感、审美和共情能力。

事实证明，那些更具文学精神的影视作品，更多地走进了广大观众的心中。据《2025年文学改编影视作品蓝皮书》，2025年度口碑与热度俱佳的100部国产剧集中，文学改编作品占59%。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5中国网络文学发展研究报告》统计，2025年，网文IP改编市场规模达3676.1亿元。透过数据可以看出，文学为影视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好故事、好人物、好内涵、好意境。

媒介之变，是文学与影视双向奔赴的时代语境，也是重要推动力。电影诞生130多年，每隔一段时间，总有“电影即将消亡”的观点出现。也有人唱衰互联网时代的文学。文学阅读在人们精神生活中的占比变了，但并不意味着绵延数千年的文学影响力逐渐式微。在戏剧、影视、短视频、有声书等艺术媒介和审美形态中，文学不仅拓展了传播渠道，文学精神也随之实现跨媒介的转化——“有力量”的文学，变成了“有魅力”的视听产品。

“我国网民规模达11.25亿人、微短剧用户超过7亿、生成式人工智能用户规模突破6亿，今天已经进入了全民网络化的时代。”中国传媒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赵晖认为，今天的用户自主选择喜欢的作品，并且由这样的作品迅速建立了用户矩阵。

“人人都是生产者，人人都是传播者，人人也都是接受者。视听像黏合剂一样联系了我们的社交圈层，并且形成了我们的粉丝群落。”在赵晖看来，无论经典文学还是通俗文学，其多元的表达形式和视听的再创功能，以及人工智能赋能、大小屏联动、文化生态建构，甚至是与文旅、文博之间的共振，都可以看到“文学正以视听化的方式，走进我们的生活”。

找到媒介转译中不变的“明码”

“小说里有戏，意思是很多优秀的小说里藏着一部或多部戏剧，关键看编剧会不会挖掘、能不能转化。”潘耕说。

《红高粱家族》问世这些年来，相继被改编为电影、电视剧、话剧、舞剧等艺术形式。潘耕曾参与电视剧《红高粱》的改编，总结出“加减乘除”的方法论：剥离原著中不适宜视听呈现的部分，梳理收拢叙事主线；丰富人物群像，增添细节；放大标志性文学意象，升华为视听高潮；审慎筛除违背大众情感逻辑的情节。“守住原著的精神内核，是媒介转化的第一要义。”她反复强调。

文学的影视化是一场跨越介质的翻译，也是艺术的再创造。“短视频时代，内容阅读的快节奏催着创作者比拼信息密度，恨不得标记出每一句潜台词，不遗余力地表达出每一种该有的情绪，或是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剧情的反转，这是对文学母本原有余韵的一种破坏。”电视剧《对手》《县委大院》的编剧王小枪说，“好的文学懂得分寸，好的影视作品也应该如此。在戏剧张力拉到最满的时候，保留一分恰到好处的余韵，才能把感受的空间还给观众。”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获得本届长春电影节评委会大奖。影片的温柔与克制，感动了众多观众，也在业界留下思考。如今的片场里，不缺先进的拍摄技术；数据库里，不缺各种反转和戏剧冲突的模板；但在如此高效率、高产出的环境下，观众却似乎越来越难被感动。

“很多作品看起来越来越精美，节奏越来越快，能够穿透屏幕的‘人味儿’却变淡了。技术可以量化，反转可以设计，唯独真诚，是无法通过数学和算法推导出来的。”王小枪认为，真诚地平视生活、塑造真实的人物形象，是对文学精神的深情守望。

“文学IP影视化的密码是什么？就是写读者观众很喜欢、强共鸣的好故事。”在管平潮看来，“道理不复杂，密码是明码。重中之重是，作品要有清晰的思想内核”。

在这样一个人人都能讲故事、人人都会讲故事的时代，对人类最美好情感的一切彰显，都值得文学创作与影视创作珍视。

小说里依然有戏，这戏不仅“好看”，还要“耐看”和“值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