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器不能被骗"到"机器人可以被骗"：人工智能时代诈骗罪的扩张适用与边界把控

甘海滨编写

【裁判要旨】

电商信用赊购漏洞套利≠技术薅羊毛。冒用账户+虚构质押还款能力+利用系统延迟+卖货不回款，四个动作齐全即普通诈骗；平台非银行、合同非核心、登录非秘密，三不抗辩均不成立。

【案件基本信息】

1.裁判书字号:(2023)鲁01刑终470号刑事判决书

2.罪名:诈骗罪

【基本案情】

2022年初，被告人郭某某等人发现向某电商平台小金库钱包内充值后申购基金产品为质押，可以提高该平台信用赊购额度，该信用赊购服务系统和该电商平台小金库系统交互存在时间延迟的漏洞，使用该平台信用赊购额度购物的同时申请小金库内资金解冻可以赎回提现，遂商议利用该漏洞以为他人操作“某电商平台信用赊购贷款”的名义牟利。郭某某等人发布广告招揽客户，并出资给客户某电商平台的小金库充值，申购基金产品为质押，使该电商平台误认为客户具有还款能力，以提高平台信用赊购额度，后用客户的手机在该电商平台用信用赊购服务购物，同时使用自己的手机将客户在该电商平台小金库内质押的钱款提现，再将收到的货物变卖获利。截至同年3月底，郭某某等人利用申某某等100余人的某电商平台账户骗取该电商平台公司500余万元。

宿迁某信息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是某电商平台公司的子公司，专门负责该电商平台信用赊购业务的主体运营。

【案件焦点】

冒用他人电商平台信用赊购服务，利用平台系统漏洞恶意赊购商品的行为构成何罪。

【法院裁判要旨]

2022年初，被告人郭某某等人发现某电商平台信用赊购服务系统与小金库系统交互存在时间延迟漏洞：向小金库充值并申购基金产品作为质押，可提高平台信用赊购额度；在利用信用赊购额度购物的同时，申请小金库内资金解冻赎回提现，系统因延迟无法及时识别质押资金已提取，仍会交付商品。郭某某等人遂发布广告招揽客户，出资为客户充值小金库、申购基金以提高赊购额度，使用客户手机赊购商品，同时使用自己手机将客户质押资金提现，再将收到的货物变卖获利。截至同年3月底，郭某某等人利用100余人的平台账户骗取电商平台公司500余万元。

一审以诈骗罪判处郭某某有期徒刑十三年，罚金50万元；陈某某十二年十个月，数罪并罚执行十三年；侯某某、田某某各六年，罚金5万元。二审维持郭某某、陈某某的定罪量刑和侯某某、田某某的定罪，对侯某某、田某某因二审期间继续退赔全部损失，各改判有期徒刑四年，罚金4万元。

【甘海滨案件解析】

本案是数字经济时代利用电商平台系统漏洞实施侵财犯罪的标志性案例，对同类案件的处理具有重要的规则指引价值。

其一，“机器不能被骗”的命题在智能支付场景中已被实质突破。 传统刑法理论认为，机器不能成为诈骗罪的对象，因为机器没有意识。但随着人工智能和自动交易系统的广泛应用，由程序驱动的智能设备已能替代人脑完成财产处分行为。本案明确，当行为人通过伪造身份信息、虚构交易条件等方式，使智能设备的预设程序产生“错误判断”而处分财产时，该行为可以构成诈骗罪。这一裁判立场为规制利用系统漏洞“薅羊毛”、恶意赊购、虚假交易套现等新型侵财行为提供了刑法适用路径。

其二，四类罪名的界分规则进一步明晰。 本案法官后语归纳了网络赊购类侵财犯罪的四条定性路径：电商平台非金融机构，不构成骗取贷款罪；直接恶意赊购获取财物且基于赊购合同履行的，构成合同诈骗罪；盗用他人账户恶意赊购造成他人财产性利益减损的，构成盗窃罪；通过系列欺诈行为使电商平台陷入错误认识而交付财物的，构成诈骗罪。这一规则体系为司法实务提供了清晰的对照标准，也为辩护律师在同类案件中的罪名选择辩护提供了有力工具。

其三，犯罪数额的计算和退赔对量刑有直接影响。 本案中，二审对侯某某、田某某的刑期调整，核心原因在于二人二审期间继续退赔，全部弥补了被害单位损失。郭某某虽部分退赔，但未取得谅解，量刑未予调整。这再次证明，退赃退赔和被害单位谅解在财产犯罪中是极具分量的酌定量刑情节。

其四，合规启示与风险防范。 对于电商和金融科技平台，系统交互的时间延迟漏洞是重大风控隐患。平台应建立跨系统数据一致性校验机制，确保质押资金状态与信用额度的实时同步，防止被“时间差”攻击。对于参与此类“套现”“薅羊毛”业务的人员，必须清醒认识到，利用系统漏洞获取财物不是“聪明”而是犯罪，且数额一旦达到“特别巨大”，将面临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本案主犯郭某某被判处十三年有期徒刑，即为最严厉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