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莹莹。一九七六年,我十八岁,从省城下乡到皖北一个叫杨树岗的村子。
村里有个青年叫高大明,是大队会计的侄子,在公社中学代课。他会写字,会拉二胡,说话文气。我在地里干活,他在田埂上喊我吃饭。后来,我嫁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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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政策下来,知青可以返城。高大明找了门路,顶替他父亲在县化肥厂的班。他要走。那天晚上他跟我说,莹莹,等我安顿好,就回来接你和孩子。
女儿高小禾那时刚满一岁。
我抱着孩子送他上拖拉机。他握着我的手,说,你等我。
我等他。等了一年,两年。他托人带回话,说厂里忙。第三年,他回来了,带着一张离婚申请书。
他说,莹莹,城里生活不一样,咱们不合适了。孩子你带着,我每月寄钱。
我问他,你当初不是说回来接我吗?他不说话。
我签了字。他在村口的代销店买了二斤红糖,算是给了我们娘俩一个交代。从此,再没回来过。后来村上人传,他在县里结了婚,新媳妇是厂里的会计,日子过得红火。我没打听,也没打听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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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哭。我抱着小禾,去公社小学当民办教师,一个人挣工分,一个人种自留地,一个人把小禾拉扯大。
小禾四岁那年发高烧,我背着她走十二里地去卫生院,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她在我背上烧得说胡话,一个劲儿喊爸爸。我把她搂紧,跟她说,爸爸在县里忙,忙完就回来。她信了。
小禾很懂事。她八岁那年,高大明突然来过一次,骑自行车,穿中山装,说要看看孩子。小禾躲在门后,死活不肯出来。他留下一件红棉袄,走了。那件棉袄,小禾一直没穿过。我问她,她说不冷。
后来小禾考上师范,去了省城教书。我也从乡下搬进县城,租了个小院,养鸡种菜,日子平淡。我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我认命了,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没想到高大明会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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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去年秋天,我正蹲在院门口择豆角,一辆轿车停在我面前。车门开了,下来一个老头。他头发花白,背也有些驼,穿着熨帖的夹克,手里拎着两袋水果。我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高大明。
他说,莹莹,我回来了。
他说他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国外,一年到头不回来,家里空荡荡的。他一个人住着,夜里常常想起当年的事。他说,莹莹,我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他说,咱们复婚吧。我退休金够花,房子也大,你跟了我,不用再这么辛苦。咱们把欠你的这些年,补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红了。我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我说,你让我想想。
晚上,我给小禾打电话。小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他来,你高兴吗?
我说,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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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说,妈,我十二岁那年,他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说我要是想他,就去县里找他,他给我安排了工作。我去了。在化肥厂门口站了一下午,他没出来。后来我打听到,那天他正好送他新媳妇上班。
我的手指,掐进了电话线。
小禾说,妈,他不是回来找你的。他是老了,怕了,想找个人给他烧饭洗衣、陪他说话,等他走不动了,床头有人递水。你对他来说,不是莹莹,是一张现成的床。
她说,妈,你问问他,这三十年,他有没有问过你一句,苦不苦。
我挂了电话,在院子里坐了半宿。月亮很亮,我听见隔壁邻居家孩子的哭声,又想起小禾小时候,在我怀里饿得直哭,我一口一口嚼碎了玉米饼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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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高大明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笑着说,莹莹,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脸。这张脸我年轻的时候,看得比什么都重。如今,我看不出半点当年的样子。
我说,大明,当年你走,我不怨你,时代是这样。可你走之后,我带着小禾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你没有一次问过我苦不苦。现在你回来了,带着水果和退休金,就想把这三十年一笔勾销。
我说,我不是你的床。你回去吧。
他愣住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走了,车子开出巷口,扬起一阵灰。
我把门关上,蹲下来,把地上的豆角一根一根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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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太阳很好,风里有秋玉米的甜味。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还是我一个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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