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行记||伊朗的文明之旅,穿越博物馆、古迹址辉煌的时空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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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经大讲堂
踏上伊朗土地的那一刻,我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走入的,是一个如此深邃而绵长的辉煌的时空隧道。
关于这片高原,我曾在中学语文、历史书上读到过它的轮廓——波斯、居鲁士、大流士、花拉子米——可当这些绕口的名字从发黄的纸页中站起身来,变成眼前沉默的废墟与风中摇曳的野花,我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做“文明的分量”一一伊朗是5000年的文明古国。
公元前 3500 年两河流域就出现人类文明,苏美尔人建立了古巴比伦国家。古巴比伦的核心区域在两河流域,也就是今天的伊拉克境内,并不包括伊朗。但是古巴比伦的文明影响范围辐射到伊朗西南部等周边地区,代表古巴比伦文明的那部《汉谟拉比法典》(世界上现存的第一部比较完备的成文法典),就是1901年在伊朗境内发现的。《汉谟拉比法典》原文刻在一段黑色玄武岩石柱上,真迹从伊朗运送到法国,现存放在法国卢浮宫。在伊朗德黑兰国家博物馆我国亲眼看到的了这部“石柱法”是复制品以及发掘的经过。
从米底王国(公元前 728-前 550 年),建立伊朗历史上第一个统一国家之后,伊朗经历阿契美尼德王朝(公元前 550-前 330 年,波斯第一帝国,疆域跨亚非欧 )、帕提亚王朝、萨珊王朝(波斯第二帝国,伊斯兰化前最后一个波斯帝国 )……到巴列维王朝(1925年)等,伊朗历史上经历了十多个王朝。每个王朝都建立了庞大的宫殿群以及陵墓,此外,还建立了气势恢宏的清真寺。
伊朗历史遗存有30多座宫殿,包括被列入世界遗产的古列斯坦王宫(德黑兰)以及伊斯法罕伊玛目广场周边的皇家建筑群,这些是伊朗宫殿建筑的精华所在;清真寺则遍布全国,其中伊斯法罕的伊玛目清真寺(蓝色清真寺)、亚兹德的聚礼清真寺以及设拉子的粉红清真寺最为著名。
这些王朝的遗迹大多相对完好地保存下来,有的虽然是若干个土墙、土柱子,但有迹可循,这也说明伊朗文明有很强沿续性,没有中断。
我们的旅行线路实际上是德黑兰——德黑兰——卡尚——伊斯法罕——亚兹德——设拉子等城市,为了行文的顺畅及文明的脉络,我从设拉子讲起。
第一站是设拉子附近的波斯波利斯。公元前六世纪,居鲁士大帝缔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横跨亚欧非的帝国,而他的后继者大流士一世在这片平原上建起了这座恢弘的都城。我站在万国门残存的石柱之间,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横梁上雕刻的翼狮,为那些两千年来的阴影重新镀上一层金。浮雕上,来自不同属国的使节正捧着贡品鱼贯而行——埃兰人的金器、巴比伦人的织毯、印度人的象牙——他们衣饰各异、面容不同,却在同一条队列里向着同一个方向行进。那一刻我突然理解,所谓帝国治理的天才,也许并非刀剑所能征服多远,而在于你能让多少种语言在同一座宫殿里找到共存的节奏。
离波斯波利斯不远的纳克什鲁斯塔姆崖壁上,凿着四座十字形的帝王陵墓。我仰着头辨认其中一座,据说那里面安睡着大流士一世。陵墓正面的浮雕上,帝王站在火焰祭坛前接受神祇的护佑,风穿过来来往往的游客之间,竟把两千三百年的时光吹成了一道极细的隙缝,我恍惚觉得,只要再凑近一寸,就能听见祭祀的诵念顺着岩壁渗出来。那些波斯帝王把自己葬在悬崖上,大约是相信高处更接近光明之神阿胡拉·马兹达,但他们的王朝终究被亚历山大的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灰烬之上,后来的统治者来了又走,可崖壁上的陵墓始终凝望着这高原,仿佛在说:王朝可以被覆灭,但对光明的信念不会。
驱车北行前往亚兹德时,绿色渐渐退却,窗外的风景变成一片土黄色的苍茫。这座沙漠中的古城,是伊朗文明韧性的最佳见证——历史上希腊人、阿拉伯人、蒙古人都曾将这里征服,可波斯语依然在集市间流淌,琐罗亚斯德教的圣火仍在寂静的庙堂里燃烧。我在老城区迷了路,狭窄的泥砖巷子像迷宫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面墙都刷着同样暖调的土色,头顶的木椽上偶尔露出一角雕花的窗棂。一位老人掀开自家门帘,朝我比划着方向,他的波斯语夹杂着笑,那种温热让我想起中国乡间的邻里招呼——在文明最细碎的日常里,延续从来不需要宏大叙事。
亚兹德最让我震撼的,是那些沉默的建筑智慧。风塔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刺向天空,像个捕风的漏斗,即使屋外热浪滚滚,地窖里却能清爽如秋。坎儿井则在地底悄无声息地延伸,把远处山上的融水一点一滴引到每一座庭院的无花果下。我蹲在一口井口望向幽暗的深处,那股沁凉扑上脸时,我忽然想到,中华文明有长城与都江堰,伊朗文明则有风塔与坎儿井——它们都是对极端环境的诗意回答,是“活着”这件事本身长出来的结构。
在伊斯法罕的伊玛目广场上,我第二次理解了“跨文明融合”的意味。这座据说是世界第二大广场的空阔之地,四周环绕着精美的蓝色清真寺与古老的集市穹顶。傍晚时分,喷泉的水珠把夕阳折成细碎的金点,本地家庭在草地上铺开地毯喝茶,年轻女孩们披着花色鲜艳的头巾,在镜头前毫不拘束地笑。向导告诉我,阿拉伯人来了之后带来了伊斯兰教,但波斯人把清真寺的拱顶加高了四倍,用钴蓝色的釉砖覆盖全身,把阿拉伯的几何图案填充进波斯的细密画传统——于是,今天的“伊斯兰建筑”有一半其实是波斯人的馈赠。征服者带来了经卷,被征服者却定义了经卷的容器,这种反向同化的智慧,让我想起中国历史上一次次“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轮回。原来真正坚韧的文明,从来不怕换一身衣裳。
而伊朗文明对世界的塑造,远不止建筑与理念。在德黑兰的国家博物馆,我一幅复制的《居鲁士圆柱》前站了很久。那上面用阿卡德文写着居鲁士解放巴比伦奴隶、尊重各城邦神祇的诏令。后世把它称作“最早的人权宣言”——尽管彼时那或许只是统治术,但“宽容”被刻进黏土并流传至今,本身就说明了一种超越时代的气度。又想起花拉子米改良印度数字的故事:假如没有波斯学者将那套“0”到“9”的符号系统化并传入欧洲,我们今天敲键盘的手势恐怕还在罗马数字的笨拙里挣扎。还有贾比尔·伊本·哈扬,这位波斯炼金术士把蒸馏器和结晶皿从巫术的暗影里拎出来,让它走进实验室的烛光下,化学从此成为一门严肃的科学。我甚至在国际象棋的棋盘上找到了波斯的指纹——他们把印度传来的恰图兰卡改造为“沙赫”(意为国王),王车易位、兵升变,每一粒棋子移动的规则里都藏着帝国军政的逻辑。
傍晚,我坐在卡尚一座传统宅院的屋顶上,脚下是下沉式的花园,水渠沿着对称的十字形流过铺满蓝釉瓷砖的喷水池。远处晚祷的唤礼声透过土墙变得柔软模糊,厨房里飘来藏红花米饭和烤羊肉的香气。我想起出发前那个问题:伊朗为何未被列入“四大文明古国”?此刻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梁启超当年提出那个概念时自有他的语境与侧重,而这片土地从公元前2700年的埃兰到今天,从未真正缺席过人类文明的主桌。它不曾被同化,不曾断裂,不曾停止在科学与艺术上给予世界惊喜——就像脚下这座宅院,风塔还在捕风,坎儿井还在引水,即使主人换了若干代,石榴树依然每年秋天挂满深红的果实。
文明古国的名单或许可以列举,但文明的重量无法排名。伊朗给我的,不是一段瞻仰辉煌的旅程,而是一次漫长的倾听——听石头诉说帝国如何升起又陨落,听风塔诉说智慧如何无需能源就能抵达清凉,听波斯语在阿拉伯字母的包裹下依然发出古老的元音,听一块两千五百年前的黏土圆柱轻声告诉今天的人类:宽容,从来都是一项需要反复练习的技能。
离开伊朗那天,飞机从德黑兰霍梅尼机场爬升,舷窗下的厄尔布尔士山脉顶着一线残雪,像巨兽的脊背逐渐沉入云雾。我合上旅行笔记,发现扉页上不知何时写了一行字:“有的文明活成了一场盛大的烟花,有的文明活成了一棵树的年轮——烟花耀眼,年轮无声,但只有年轮记得每一场风雨。” 伊朗,正是那棵仍在生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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