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92年6月21日，北京，83岁的李先念因病去世。生命最后一段时间里，他曾多次谈起故乡红安和母亲。家人回忆，老人梦中还念叨过母亲，反复说起一句遗憾的话：“当年不该冲她发火。”
这句自责，牵出的并不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而是战场上一次短暂的相逢。几十年前，母亲带着两块银元赶到战地，只想看儿子一眼，却被枪炮声和军情逼得匆匆离开。
李先念出生于湖北黄安，也就是今天的红安县。母亲王氏出身贫寒，早年生活颠沛，嫁到黄安后，与李承元成家。李先念是家中幼子，幼年家境极苦，吃不饱是常事，母亲身体又弱，无法亲自哺乳，还是靠姐姐帮忙，孩子才慢慢长大。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六七岁时，李先念便跟着大人拾柴、挖野菜，能做的活都尽量搭把手。有一年春旱，家中断粮多日，母亲好不容易借来几升米和半碗菜籽油，准备给一家人做饭。
偏偏就在生火时，李先念不慎碰翻了油碗。油混着泥土流了一地，母亲急火攻心，抬手打了他。孩子没有哭，只拿布一点点把油泥往碗里收。看见儿子跪下认错，母亲马上后悔了，抱着他落泪。
这件小事后来常被母亲拿出来夸奖：“先念懂事了。”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半碗油就是一家人的活命东西。母亲那一巴掌，不是严厉管教那么简单，里面有饥饿、有无奈，也有对孩子的心疼。
1920年代中期，李先念做过木匠学徒。黄安地区农民运动兴起后，他开始接触革命。白天，他照常刨木、拉锯；夜里，却参加农会活动，商议如何组织群众、打击恶霸。母亲察觉儿子心不在焉，担心他惹上祸事，便想用婚姻把他留在家中。
家里人轮番相劝，话说得很实在：“成了家，总该安稳些。”李先念明白母亲害怕失去儿子，最终答应下来。婚后，他并没有停下革命活动，白天做木工，晚上继续外出。母亲的担忧，也从猜疑变成了日夜不安。
1927年11月，黄麻起义爆发。起义部队遭到反动武装围攻后，李先念成为搜捕对象。为了保护家人，他曾与战友商量，设计了一场“绑架”。战友带人闯入李家，把他捆走，还向母亲索要巨额赎金。
母亲起初吓得瘫坐在地，随后四处借钱。家里本就贫寒，一夜奔走，只凑到少量钱财。那场戏演得过了头，母亲哭喊着不让人带走儿子，邻居也纷纷出来围观。后来真相说明，老人只是苦笑：“差点把娘急死。”
这场“绑架”并非为了取笑母亲，而是为了让地方民团相信，李先念是被人强行带走的，李家便可能少受牵连。革命者身处险境，连亲人也要暂时蒙在鼓里，母子之间的情感，只能被藏在这些危险的安排后面。
1931年，李先念在鄂豫皖革命根据地任职，工作十分繁重。一次回家，他没有久留，只告诉母亲自己还要外出办事。母亲煮了几个鸡蛋，塞进他手里。后来部队奉命扩红，李先念随队伍离开，母亲追出很远，仍没能赶上。
她听说红军在附近作战，便带上家中仅有的两块银元，辗转寻找儿子。战斗紧张时，李先念正在指挥部队投入作战，通信员突然跑来报告：“李政委，你母亲来了！”
硝烟和枪声中，李先念回头看见母亲。危险来得太急，他脱口斥责：“你来干什么？这里打仗，赶紧走！”母亲没有争辩，只替他理了理衣服，叮嘱几句便离开。她大概没有想到，这会成为母子最后一次见面。
战斗结束后，部队紧急转移。李先念走出一段路，忽然听见口袋里有硬物碰撞的声音，掏出一看，正是母亲悄悄放进去的两块银元。那一刻，他才意识到，母亲不是来添乱，她只是把家里能够拿出的全部积蓄，送给了远行的儿子。
此后多年，李先念一直没有机会回到故乡，也未能陪伴母亲走完晚年。后来他才得知，母亲已经病逝。母亲临终时是否呼唤过他的乳名，乡亲和家人有过转述；而那两块银元、那次战地相逢，以及自己当时脱口而出的责备，却被他记了一生。
1992年春夏之交，病中的李先念仍常向身边人提及母亲。几十年过去，战场上的枪声早已远去，那个在灶边打翻半碗油的孩子、那个把银元塞进儿子口袋的母亲，却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直到生命末期，他仍在梦里喊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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