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南：守护楠溪十八年，把“穷得只剩一条江”变成“富得只有一条江”

楠溪江边长大的孩子，小时候都听老人讲过一句话：“我们永嘉人啊，穷得只剩一条江了。”说这话时，老人的语气里有自嘲，也有不甘。

可谁能想到，几十年后，正是这条曾被当作“穷根”的江，成了永嘉人最拿得出手的底气。而把这个“穷根”变成“富矿”的人里头，有一个名字绕不过去——杨建南。

三十年前，他做了一件被当成“怪事”的事

1995年夏天，杨建南在筹办一所学校。别人开会讨论的是教室够不够用、老师从哪里请，他却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我们能不能把环保课开进课堂？”

在座的人都愣了。那年代，“环保”两个字对大多数人来说还是新词，更别提专门开一门课了。可杨建南不这么看。他心里有本账：今天的孩子怎么看待一草一木，二十年后就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与其将来花十倍力气去治理污染，不如现在就往孩子心里种一颗种子。

他带着学生在校园角落里搭起了仿生教室，用木头和石头模拟自然生态，把环保知识竞赛、废物利用创意赛、节水征文全都塞进教学里。那间教室简陋得不像样子，但孩子们挤在里头看树叶脉络、听溪流声音的样子，让杨建南更加确信自己没走错。

学校办起来了，他的心思却没停在校墙之内。2000年，各地政府网站陆续上线，他每天深夜蹲在电脑前，一个信箱一个信箱地敲字，建议各地把环境教育纳入学校德育体系。有人听说后直摇头：“一个办学校的，管那么宽干什么？”他没搭理，继续敲。最多的时候，三四个邮箱同时“嘀嘀嘀”地弹出回信，有采纳的，有感谢的，也有客客气气说“再研究研究”的。

2005年，他同时给北京、上海、江苏三地的省市长信箱发信，全部收到回复。上海市还专门回了长长一封，说要把环保教育列入二期课改。那封信他存了很久。

捡垃圾捡出来的“生态集团军”

2007年的楠溪江，跟现在完全是两副面孔。那时江边的小作坊一家挨一家，污水管子直接往江里捅；旅游一热起来，游客留下的塑料袋挂满了岸边树枝；到了夜里，江面上鬼鬼祟祟的采砂船来回穿梭，把河床挖得千疮百孔。

杨建南急了。那年他和陈飞、潘智化几个人一合计，成立了永嘉县绿色环保志愿者协会。说是“协会”，一开始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大家凑钱买了蛇皮袋和火钳，人手不够，四五十个人把楠溪江三十公里的岸线一截一截地“啃”。

难堪的事儿没少遇。弯腰捡垃圾，旁边有人大声说“摆拍给谁看”；夜里蹲点拍采砂船，被人发现了追着骂，威胁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杨建南后来讲起这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干环保，脸皮薄了干不了。”

但他们慢慢摸索出一套土办法——每支分队就近盯住自己门口那段江，既分工又联动，像蜜蜂筑巢一样各守一格。就这么日复一日地捡、巡、盯、报，岸线从三十公里延伸到三百里，人手从四五十人膨胀到三十三支分队、四千五百多号人。有人开玩笑说，老杨这是拉起了一支“生态集团军”。

一个村子的翻身仗

2018年，杨建南把目光投向楠溪江上游的源头村。那会儿源头村在永嘉出了名的“脏”：鸡鸭满地跑，垃圾随处倒，污水顺着路面流。他提出一个大胆设想：在这里搞全省第一个“零污染村”。

村民一听就炸了。“零污染？我们不污染谁来污染？”“城里人讲究就算了，农村人搞这个不是瞎折腾？”村干部上门拆违建，被堵在门口骂了一上午；志愿者去发宣传单，人家接过去直接垫了桌脚。

杨建南没急。他调转方向，先不说道理，带着村里几个说话有分量的长辈去仙居参观。转了一圈回来，几个老人沉默了。过了好半天，其中一个闷声说了一句：“人家的村子，咋就比我家灶台还干净？”

这话比什么动员都好使。趁大家心里那根弦松动了，协会赶紧跟进——厨余垃圾不准倒，统一收起来发酵成肥料还田；生活污水接管处理，清了再排；民宿和商店全部改用可降解餐具，一次性筷子、塑料袋一样不留。几年工夫，源头村从人人摇头的“烂摊子”变成了全省乡村振兴的明星村。到2024年，村集体年收入涨了二十多万，每户年均多进账两千来块。

2025年7月，这个村子的故事被带到贵阳生态文明国际论坛上，入选“美丽中国建设实践案例”，是唯一一个从民间组织手里长出来的案例。

三十年，一条江，一句话

三十年间，各种荣誉没少往杨建南身上堆——全国十大环境新闻人物、全国最美生态环保志愿者、全国绿行榜样……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最上心的从来不是这些。

他最上心的是楠溪江的水质报告单——中上游常年保持国家Ⅰ类、Ⅱ类标准，流域里二十多万老百姓靠水吃水，日子越过越舒展。当年那些骂他“多管闲事”的人，如今有好几个自己穿上了志愿者的红马甲，天天在江边转悠。

有人问杨建南，三十年搭进去，值吗？他想了想说：“刚开始那几年，有人拿你当笑话，说这人脑子有问题。但我们自己心里清楚——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走到头谁自己知道。”

三十年，一棵树能从幼苗长到参天；三十年，一条江能从浑浊回到清澈；三十年，一个人能把满头青丝熬成白发，却把一片山水守出了原本的颜色。

楠溪江还是那条楠溪江，但永嘉人现在说起它，语气里的自嘲没了，多了几分硬气。而这硬气的底色里头，有杨建南和他的四千五百个伙伴，一笔一笔涂上去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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