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方言：富人返贫的3个陷阱，价值投资的3个谬误

文 | 深响，作者｜刘亚澜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持有财富比创造财富更难。

1877年，美国铁路之王范德比尔特去世时，留下了1.05亿美元的遗产，但今天，范德比尔特的后代中竟无一人还能被称为“富人”；1916 年，清末首富盛宣怀，去世时留下了1500万-2000万两白银，但他最宠溺的儿子盛恩颐66岁死于贫病交加；在今天的美国亿万富豪中，只有不到10%的人是1982年首次发布的《福布斯》400名富翁榜成员的后代；胡润研究院2017年回顾了2007年上榜的800位富豪，10年时间高达50%的人跌出榜单。人们常说富不过三代，但现实中更常见的案例却是富不过十年。

富人返贫，这个话题在今天格外值得关注：所谓富人会遇到哪些为他们量身定制的“陷阱”？富人返贫有哪些前兆和底层逻辑？守住财富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为此，「深响」和《第二天：金钱进化论》的作者方言聊了聊。

他出身名门，太曾外祖父是清朝两江总督，母亲曾参与主持复原张衡地动仪，他人生的传奇色彩更浓：年轻时在哈尔滨做乐手见证了孙红雷的歌厅时代，还被崔健写进了歌里。他的第一桶金来自中国最知名私人俱乐部——长安俱乐部，转行广告业后，陆续参与张艺谋、华谊、奥运会的项目，2008年后则聚焦到房地产领域，曾为某超大型地产公司北方区最大服务供应商。

但最绝的是，见过太多江湖大佬楼起楼塌，方言在2015年股市大跌前夕，果断关闭公司、清仓离场。此后移居青岛，潜心读书、收藏、价值投资。

在方言眼中，人生有三日，第一天”是积累财富而躬身奋进的征途，是用汗水与行动力搭建人生基石的过程；“第二天”是手握财富后站在人生十字路口的关键抉择期，每一个选择都牵动着未来的方向；“第三天”是稳步走向生命圆满、实现价值沉淀的归途。这三个阶段里，“第二天”的分量尤为厚重，“第一天”的财富积累，或许还能借力时代机遇与几分运气的垂青；那么“第二天”的选择，则全然依赖个人思想的深度、认知的格局与对人生价值的清醒判断。正是“第二天”的思想抉择，决定了财富能否转化为长久的人生幸福。

“当一个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拥有了财富的时候，这万万不是一部喜剧的落寞，现实中它常常可能是一部悲剧的开始。”方言坦言：“我们这一代富人都是从穷光蛋开始的，没人教过我们如何去做一个合格的有钱人，而围在有钱人身边的几乎所有人，几乎都是在千方百计地帮着他重新变回一个穷人，这些人手里所掌握的制胜法宝就是人性。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但我觉得返贫真的用不了10年。”

关于富人返贫的思考

商界沉浮，从不缺各种起起落落的奇闻逸事，这里就不详述了。

透过多年身在局中的观察，方言将富人返贫的主要陷阱归纳为了六个方面：过度自信、举债经营、沉迷享乐、生理冲动、不教子女、热爱投机。其中，过度自信、举债经营和热爱投机是三种最不容易被察觉的“祸根”。

第一，过度自信。当个人积累起一定财富后，极易掉进过度自信的心理陷阱。财富带来了权力，也带来了自负、路径依赖和周围人刻意迎合的信息茧房。

方言谈到，创业开始一切都是艰难的，但是一旦你成功之后，社会就会主动帮助成功者，资源会自然地聚集过来，你就会觉得做事越来越容易。创业早期要大费周章的事，现在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这种感觉一开始特别好，觉得事情很顺，但后来就会让人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跌入过度自信的陷阱。

典型的例子是当年华尔街的传奇人物Bill Hwang，早期在老虎基金靠凌厉而精准的手法初露锋芒，后来创办Archegos 家族办公室，凭借高杠杆投资，公司资产从数亿美元迅速增长到150亿美元，他也愈发坚信自己能掌控市场，高杠杆投资，完全不顾高度集中持仓背后隐藏的巨大风险。

随后，其持有大量头寸的ViacomCBS等股票暴跌，Archegos被银行要求追加保证金，瑞银、瑞士信贷等多家主要经纪商敦促比尔·黄清算头寸以减少损失。但他完全听不进去这些建议，在与各大银行的电话会议上，依然盲目乐观，坚信自己能迅速平仓并恢复稳定。而事实上，形势迅速恶化，最终导致被迫清算。仅仅10天内，Bill Hwang就损失了 200 亿美元，他也从金融界的风云人物沦为阶下囚。

第二，陷入债务泥潭。富人常借债务来扩张商业版图、投资资产，看似精明地借助杠杆实现财富快速增值。经济上行期，债务的确能够像助力东风一般，推动财富火箭般蹿升，以少量自有资金撬动巨大资产规模，获取丰厚利润。但这种建立在债务之上的繁荣大厦，根基非常脆弱。一旦形势突变，曾经看似合理的高额负债，瞬间成为沉重枷锁。利息支付如血吸虫，不断吞噬紧张现金流，资产价格下跌，抵押物价值缩水，富人便会陷入资不抵债的困境。

方言认为举债经营会形成一种错觉。

“其实任何人刚刚开始举债的时候（骗子除外），他都是有心理压力的。我们任何一个受过正常教育的人，举债一开始都会很谨慎，甚至抵触。企业生意好的时候，就会有各种人追着他借给他钱，投资人也会追着他求他融资，慢慢地一个错觉就开始产生了，一些企业家觉得银行的钱是不需要还的。反正这家到期了，你再从下一家借，只要你的利润超过利息，你就没问题。当年生意好，创造点儿比利息高的利润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这也有点像吸毒上瘾，一旦你依赖举债发展，就会发现企业发展得特别快。因为杠杆作用，时间一长就上瘾了。直到债务的锁链勒住脖子，就再也解不下来了。”方言补充道：“债务是很可怕的，一些嗜血的资本，就是要通过债务把企业吃光耗尽，最后把资产拿走。”

“家奴眼中无英雄。当你很近距离接触企业家，你会发现他也是凡人，做大生意的人也有闹不明白的事情。债务问题，除非你是财务出身，很少有人能真明白。但反过来看，财务出身的人往往做不成大生意，他有敬畏心。”

而令我好奇的是，现在的顶尖富豪都有专业的风控部门和资产隔离方案，按理说防御力极强。为什么在实际运行中，这些风控体系往往形同虚设，最终依然会被债务拖垮？

方言解释道，一方面是企业家自己就是制度里最大的漏洞，另一方面很多专业团队挣的往往是佣金，企业高管的工资也很容易就和利润挂钩。一旦跟利润挂钩，这企业就快有危险了，因为他要想多得钱，就要使劲加大利润，他就会用很多杠杆，怂恿老板无视风险。

第三，荒废主业，热爱投机。

置身于富人的社交圈，各类信息如潮水般不断袭来。尤其新兴行业一夜暴富的传奇故事被添油加醋地传颂，未经市场充分检验的项目被过度鼓吹，周围人对这些所谓“机遇”的大肆渲染，令身处其中的富人渐渐丧失了原本应有的理性判断。“凭运气赚来的钱终有一天会凭实力亏掉。”

方言认为很多“投机”都会伪装为“投资”。两者的本质区别在于聚焦点是否在价格上。投机是猜价格，投资是赚取资产本身持续产生的收益。如果买入一项资产的核心逻辑是“我认为它未来会涨价，然后卖掉获利”，关注的是价格变化，这属于投机；如果买入资产是因为它能够持续创造现金流或价值，并通过长期持有、再投资让财富不断积累，这才是投资。

巴菲特曾用金子和土地比喻投机和投资，买黄金，期待金价上涨，是投机，因为黄金本身不会产生新的财富，赚的是价格差；而买土地出租、种植，土地可以持续产生租金或农作物，再把这些收益投入购买更多土地，资产就能不断产生新的资产，是投资。因此，投机依赖价格上涨，投资依赖资产创造价值；投机更关注“明天多少钱”，投资更关注“这个东西能持续产生什么”。

关于价值投资的谬误

围绕财富的陷阱防不胜防，那到底怎么做才能“守富”，才能打破富不过十年的魔咒？在方言看来，关键不是寻找下一次暴富的机会，而是建立一套能够让财富长期留存、持续增值的方式——价值投资。

这其实是已经被说烂了的词，价值投资，长期主义，时间的玫瑰。实际上很多人只是以此为幌子，以投资之名行投机之实，或是以此标榜自己的高尚。正因为鱼龙混杂，人们对价值投资的理解也出现了不小的谬误。

第一，很多人把价值投资理解成一种投资技巧，而忽略了它首先是一种生活方式。

价值投资领域的大师们无一不是身家丰厚之人，然而，他们几乎都秉持着同一种朴素的生活理念。查理·芒格常在公开场合提及，赚钱的秘诀实则是生活简朴、节约开支。他曾表示：“沃伦和我在年轻时没什么钱，便一直节俭度日，把省下的钱用于投资，坚持了一辈子，最终才变得富足。”

如果一个人无法克制消费欲望，无法忍受漫长的等待，无法接受市场长期没有机会，那么他即使掌握了再多价值投资的理论，也很难真正成为价值投资者。

第二，很多人认为长期主义就是选好一家公司买进去长期持有，跌了不卖、涨了也不卖，一直拿着。但实际上价值投资的耐心是用来等待机会的。

芒格曾用一句非常朴素的话解释价值投资：“银行里存着一大笔钱，耐心等待一个机会。”这是价值投资的两个条件，第一，有一笔钱，这笔钱不是你的生活所需，你有足够的安全垫，就不会因为市场短期的涨跌而焦虑；第二，耐心等待机会，等待一个足够便宜的时机，一个价格远低于价值的时机，不是随便买然后硬扛。

“价值投资其实是要买到别人撕心裂肺的时候，而在整个市场兴高采烈的时候，反而需要耐心等待。”方言说。

第三，人们往往把巴菲特的财富增长归因于“有钱”，却忽略了持续创造现金流。

很多人以为，巴菲特之所以能做价值投资，是因为他手里有巨额现金。但这其实只看到了结果。巴菲特的财富体系并不是靠一笔本金不断炒股票，而是建立在大量持续产生现金流的企业之上。

巴菲特旗下有几十家全资子公司，这些企业是他过去几十年不断收购而来的，包括铁路、电力、制造业和消费品等。它们有的规模很大，有的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共同特点是能够持续创造利润。

“这些东西会源源不断地为他每年创造利润，供他去买那些新的机会、新的公司。”

这些企业产生的利润不断汇集到总部，再由巴菲特投入新的资产，形成一个持续循环的过程。巴菲特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会投资，而是先拥有一批能够不断产生现金流的资产，再用现金流去购买新的资产。

所以，普通人的价值投资，第一步不是买股票，而是持续创造可以被投资的钱。劳动创造收入，收入形成资本，资本产生收益，收益再投入资产。当这个循环持续足够长的时间，财富才真正开始脱离单纯依赖个人劳动的状态，拥有等待的资格，进入“钱生钱”的阶段。

结语

回到方言所说的“第二天”，财富真正的考验，或许从来不是如何赚到更多的钱，而是当你已经拥有足够多的钱之后，能不能抵抗人性的诱惑，守住自己的判断。

2015年，方言在自己公司仍然盈利、身边人都不理解的情况下，选择关闭公司、激流勇退。这个在今天看起来无比幸运的决定背后思考或许也是财富存续的另一种密码：他没有把“赚更多的钱”当成财富的唯一答案——当财富开始成为一种负担，当赚钱不再带来快乐，当一个人越来越被财富、圈层和责任裹挟，继续向前未必还是最好的选择。

从创业到投资，从财富积累到财富守成，方言所说的“第二天”，本质上是一场关于选择的考验。第一天，人追着财富跑；到了第二天，则要学会让财富退到人生的后面。

少一点欲望，多一点克制；少一点追逐，多一点耐心。真正能够穿越周期、守住财富的，从来不是某一种投资技巧，而是一个人最终能否摆脱财富的裹挟，重新决定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