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65年,洛阳宫中,司马炎的父亲司马昭去世。新即位的晋武帝没有把丧事当作普通家事处理,而是依照儒家礼制服丧。群臣劝他节哀、理政,他却坚持以帝王身份示范孝道。这件事说明,所谓“三年之丧”,从来不只是衣服穿多久的问题。
许多人看到“三年”二字,容易理解成三百六十五天乘以三,天天披麻戴孝,足不出户。实际并非如此。古礼中的“三年”,通常是一个完整的哀悼周期,按虚年计算,约二十五个月到二十七个月之间,具体还会因身份、亲疏和礼制流派而有差别。
丧服也不是一件衣服从头穿到尾。亲属关系越近,服制越重,服期越长,衣料也越粗。古人所谓“五服”,包括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其中斩衰最重,孝子为父服丧,通常便属于这一等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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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衰”读作“催”,并非普通布衣。斩衰使用未经缝边的粗麻布,衣服故意做得简陋,象征服丧者内心遭受巨大冲击,暂时无意修饰自身。齐衰稍轻,缝制也有所区别。再往下,大功、小功、缌麻,服期依次缩短,衣料逐渐精细。
服期并不只有三年和一年。礼书中还规定了九月、七月、六月、三月等不同期限。父母、祖父母、兄弟姐妹、旁系亲属,各有相应规格。也就是说,古代丧服其实是一套严密的亲属关系制度,穿什么、穿多久,都与家族秩序相连。
有意思的是,三年之丧并不要求人一直处在同样的悲痛状态。按照《礼记》的观念,父母去世后,孝子最初可以极度悲伤,但不能长期不吃不喝。礼制甚至规定,三天后应当进食,三个月后要沐浴,一周年后服饰还要进一步减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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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士人家中,父母去世后往往先停下日常事务,料理殡葬。下葬一般不会拖延太久,完成虞祭、卒哭等仪式后,生活便逐步恢复。丧服由最粗重的形态慢慢改变,饮食、居处和行动限制也逐渐减少。
这套设计很实际。它既承认亲人离世带来的巨大打击,也不允许活着的人因悲痛而完全毁掉身体。孔子曾说:“毁不灭性,不以死伤生。”意思很清楚,哀悼必须有,但不能因为死者的离去,让生者也失去生存能力。
弟子曾问:“难道守丧不应当越久越好吗?”孔子的回答大意是:“礼,是为了安顿人心,不是为了把人逼入绝境。”这几句话未必是当时的原话,却准确反映了儒家丧礼中“情”与“礼”的拉扯。
三年之丧后来成为政治制度,始于它被赋予了更强的道德意义。西汉以后,察举制度重视“孝廉”,孝顺父母不仅是家庭评价,也可能影响仕途。守丧时间、行为是否合乎礼法,逐渐成为士人获得社会声望的重要依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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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声一旦进入仕途,就可能改变礼制的本意。东汉有赵宣,传说他为父守丧二十多年,社会上颇有孝名。后来青州太守李膺调查发现,他在所谓守丧期间竟生育多个孩子,于是将其治罪。这个故事未必能代表所有情况,却说明当时有人把服丧当成了求取名望的工具。
国家也会在礼制和政务之间反复权衡。汉文帝在位时,曾试图缩短丧期,要求官员不要因丧事长期离职,以免影响行政。可厚葬重服已经深入社会,改革遭到很大阻力。到了汉武帝以后,儒家礼制进一步获得国家支持,三年之丧的政治地位也明显提高。
西晋建立后,司马氏尤其强调“以孝治天下”。晋武帝司马炎为父司马昭服丧,具有鲜明的政治示范意味。他还允许服役者奔赴父母丧事,只要不是正在战场作战,便可回家服丧。丧假于是从家族礼俗,变成了国家认可的制度安排。
不过,官员若都离开职位,朝廷也会遇到现实困难。皇帝特别倚重的大臣,往往不能轻易放归,于是出现“夺情”或“公除”。名义上是国家需要,实际上是让官员在服丧期间继续处理政务。明代张居正父亲去世后被要求留任,正因触及传统孝道与国家权力的冲突,后来成为政敌攻击他的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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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时期,这种冲突表现得更加尖锐。阮籍母亲去世时,他曾饮酒、披发而坐,面对吊唁者也没有按照常规号哭。裴楷替他解围说:“阮籍是方外之人,不拘礼制;我们这些世俗中人,才讲究仪轨。”但阮籍并非没有悲痛,史书记载他后来因哀伤吐血,身体一度极度衰弱。
礼制要求外在行为整齐,人的感情却未必能按照规定出现。有人哭得撕心裂肺,并不一定比沉默者更孝;有人严格服丧,也可能只是为了名声。三年之丧真正要处理的,正是这层复杂关系:既给悲痛留下时间,又防止礼节变成伤害身体、妨碍社会运转的枷锁。
所以,古人说“服三年之丧”,并不是三年里始终穿着同一件粗麻孝服,更不是三年完全隔绝于日常生活之外。它是一套逐步减轻的仪式:衣服在变,饮食在变,行动在变,哀痛也被允许慢慢退潮。平特一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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