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公元前74年六月，未央宫。
霍光站在承明殿的台阶上，身后是金甲武士。昌邑王刘贺被召入殿，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剥夺了玺绶。皇太后上官氏下诏，列举刘贺一千一百二十七件荒唐事，废其为庶人。
刘贺在位二十七天。霍光把他从昌邑接到长安，又把他从长安扔回昌邑。生杀予夺，尽在霍光一念之间。
这是汉朝历史上第一次权臣废立皇帝。霍光以为他掌控了一切，但他掌控不了身后事。
一、托孤之臣！
霍光是霍去病同父异母的弟弟。
霍去病封狼居胥，官至大司马大将军。霍光靠着哥哥的荫庇，入朝为官。但他不是纨绔，办事谨慎，滴水不漏。汉武帝晚年，巫蛊之祸，太子刘据自杀。汉武帝选来选去，最后立钩弋夫人之子刘弗陵为太子，即汉昭帝。同时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为左将军，桑弘羊为御史大夫，共同辅政。
汉武帝死后，金日磾不久去世。上官桀和桑弘羊联手，想扳倒霍光。霍光先下手为强，以谋反罪名诛杀上官桀、桑弘羊，灭其族。从此，朝政完全落入霍光一人之手。
昭帝在位十三年，霍光执政十三年。昭帝死后无子，霍光先立昌邑王刘贺，二十七天就废了。然后，从民间找到汉武帝的曾孙刘病已，立为宣帝，即汉宣帝。
二、废立之权！
废立皇帝，需要多大的胆子？
霍光不是莽夫。他废刘贺之前，先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在未央宫开会。他问，昌邑王行昏乱，恐危社稷，如何。群臣皆惊愕失色，莫敢发言。
霍光的亲信田延年离席按剑，说，先帝属将军以幼孤，寄将军以天下，以将军忠贤能安刘氏也。今群下鼎沸，社稷将倾，且汉之传谥常为孝者，以长有天下，令宗庙血食也。如令汉家绝祀，将军虽死，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乎。今日之议，不得旋踵。群臣后应者，臣请剑斩之。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谁敢反对，当场杀头。群臣只好叩头，说，万姓之命在于将军，唯大将军令。
霍光得到了程序上的合法性，但合法性是逼出来的。他用武力威胁群臣，用皇太后名义下诏，完成了废立。这种权力，已经凌驾于皇权之上。
三、伊霍之名！
汉宣帝即位后，霍光表示要归政。宣帝谦让，不受。所有政事，先报霍光，然后奏皇帝。
宣帝心里清楚，自己的皇位是霍光给的。他每次见到霍光，都感到如芒在背。史书记载，宣帝即位后，谒见高庙，大将军光从骖乘，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霍光死后，宣帝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但他没有立刻清算，而是给了霍光极高的哀荣。陪葬茂陵，谥号宣成。画麒麟阁十一功臣像，霍光位列第一。
这是宣帝的政治手腕。霍光刚死，根基还在，不能急。他等的是时机。
四、霍氏之祸！
霍光的妻子霍显，是个蠢女人。
霍光的女儿霍成君是宣帝的皇后。霍显想毒死宣帝的原配许皇后所生的太子刘奭，让自己的女儿生下皇子，继承大统。她买通女医淳于衍，毒死了许皇后。
霍光知道后，大惊，但选择了包庇。他利用职权，压制了调查，把淳于衍保释出狱。这件事，成了霍氏家族的催命符。
霍光死后，宣帝逐步削夺霍氏权力。霍禹、霍云、霍山，霍光的子侄们，感到危机，策划谋反。公元前66年，阴谋泄露，宣帝下令收捕。霍禹被腰斩，霍云、霍山自杀，霍显及诸女昆弟皆弃市。牵连被杀者数千家。
霍成君被废，徙居昭台宫，十二年后自杀。霍氏满门，几乎灭绝。
五、权臣宿命！
霍光一生，谨慎到极点。
他出入殿门，止进有常处，郎仆射窃识视之，不失尺寸。他执政二十年，从未有过重大失误。他废立皇帝，却未篡位。他功高盖世，却未称帝。
但他保不住家族。不是因为他不够小心，是因为权臣家族本身就是原罪。霍光活着时，宣帝忌惮他。霍光死了，宣帝忌惮他的家族。这种忌惮，不会因为霍光的忠诚而消失，只会因为霍光的死亡而爆发。
从霍光到王莽，从王莽到曹操，权臣的命运惊人地相似。他们可以废立皇帝，可以掌控朝政，可以赢得生前名。但他们死后，家族必然被清算。因为皇权不允许任何潜在的威胁存在，哪怕这个威胁只是可能的。
霍光废昌邑王的时候，金甲武士站在殿外，群臣在剑下屈服。那一刻，他是汉朝最有权势的人。但他想不到，几十年后，他的子孙会在同样的刀下，被砍成肉泥。
权臣能废皇帝，却废不了皇权的逻辑。那逻辑就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霍光睡得太沉了，他的子孙，付出了血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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