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R-T走向实体瘤：一场死亡背后的技术真相

图1 微博热搜截图：-T临床受试者输注药物数小时后突发脑疝# 登上热搜，引发广泛讨论

2026年8月底，全球CAR-T领域接连震动：诺华3例自免患者死于噬血细胞综合征，8项试验紧急暂停；仅仅两天后，国内易慕峰生物CAR-T临床试验中也出现受试者死亡，登上微博热搜引发了广泛讨论，吸引了660万的曝光。

▎核心观点：CAR-T从血液瘤到实体瘤、从肿瘤到自免疾病的跨越，正在打开医学史上最深邃的探索窗口。临床试验中的死亡事件是技术发展的代价而非否定信号；关键在于信息披露透明度、合规管理、风险收益评估的科学性。

一场临床试验中的死亡

2026年3月2日，化名占某的49岁胃癌患者在上海长海医院接受了易慕峰生物IMC002——一种CAR-T细胞疗法的输注。此前他已完成全胃切除术及多轮化疗，病情相对稳定，在主治医生推荐下加入了这项临床试验。输注前两天半，他接受了清淋化疗（环磷酰胺+氟达拉滨+白蛋白紫杉醇），目的是清除自身免疫细胞，为CAR-T细胞腾出"生存空间"。

输注当天中午，一切看似正常。但数小时后，患者突然出现嗜睡、叫不醒，随后被发现双侧瞳孔散大。CT确认硬膜下血肿和脑疝，紧急开颅手术后长期昏迷，4月26日在ICU去世。

家属提出两个核心质疑：知情同意书只写了"出凝血风险"，未明确告知"颅内出血、开颅手术、死亡"等极端后果；输注后15:30至19:30的护理记录存在4小时空白，而行业共识要求回输后至少每4小时进行生命体征和神经系统评估。易慕峰回应称"已配合调查，不做预先判断"。据时代周报报道，公司董事面对记者询问时的回应是"滚开，烦不烦啊"。

这起事件发生在易慕峰8月18日二次递表港交所上市后两周。但比上市更值得追问的是：为什么会出这种事？这是公司的管理问题，还是技术本身走到实体瘤阶段的必然代价？

CAR-T：给免疫细胞装上GPS的活药

要理解这场悲剧，先得知道CAR-T是什么。如果把人体的免疫系统比作一支军队，T细胞就是其中的特种兵——负责识别并消灭异常细胞。但癌细胞很狡猾，会伪装自己，让T细胞认不出来。CAR-T的做法，相当于从患者血液中取出T细胞，在实验室给它装上一个"GPS导航系统"（嵌合抗原受体），让它能精准识别癌细胞表面的特定靶点，再扩增几十亿倍后回输体内。

这个"GPS"在血液瘤中工作得很好。白血病、淋巴瘤的癌细胞悬浮在血液和骨髓中，靶点表达均匀清晰，CAR-T细胞像在开阔水域追鱼群一样逐个歼灭。全球已有9款产品获批上市，部分患者实现了5年以上持续缓解——2012年全球首例受试者Emily Whitehead至今无癌已14年。2025年全球CAR-T药物总销售额达59.67亿美元，2026年上半年已突破30亿美元。

但换到实体瘤的战场，画风完全变了。

实体瘤靶点选择难度远超血液瘤

血液瘤和实体瘤的差距，就像开阔水域和坚固堡垒的差距。实体瘤的治疗需翻越三座大山：靶点困境——实体瘤靶抗原在正常组织也有表达，CAR-T细胞"认靶不认人"，打癌细胞也可能误伤正常组织，这叫"中靶脱瘤"毒性；微环境抑制——肿瘤内部缺氧、酸性，CAR-T细胞难以存活；浸润受限——致密基质阻挡T细胞进入，抗原异质性导致逃逸。

这次事件中的疗法靶向的正是CLDN18.2——一个在60%-80%的胃癌中高表达、但同时在正常胃黏膜上也有表达的蛋白。2025年《Nature Communications》发表两项独立研究证实：不管用什么样的结构设计，靶向CLDN18.2的CAR-T在小鼠模型中都会导致胃黏膜广泛损伤甚至死亡，毒性严重程度与CAR-T在血液中的扩增水平正相关。

2026年6月，科济药业同类靶点产品CT041获NMPA批准，成为全球首款上市的实体瘤CAR-T。而易慕峰的IMC002是紧随其后的追赶者，采用纳米抗体替代传统结构试图改善安全性。其I/IIa期16例患者数据曾显示积极疗效与安全性，推动产品进入III期——但那组数据截止于2025年8月，死亡发生在2026年3月。更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往往是罕见严重不良反应的暴露窗口。

图2IMC002在2026年ASCO GI上的I/IIa期临床研究披露

技术层面的固有难度是一回事。但具体到这次事件，回输后为什么会导致颅内出血？

回输后出血：不是意外，是已知风险链

CAR-T不是一颗药丸，回输到体内的是几十亿个活的、会增殖的细胞。这个过程实际上是一套"组合拳"：先打清淋化疗，再回输细胞。

清淋化疗本身就会导致骨髓抑制和血小板减少——患者的凝血功能已经下降。然后回输的CAR-T细胞在体内快速扩增、激活，释放大量炎症因子，引发"细胞因子风暴"（CRS）。CRS导致全身血管内皮受损、通透性增加，严重时可引发弥散性血管内凝血。血脑屏障在炎症因子冲击下可能被破坏。血小板减少 + 血管内皮损伤 + 凝血功能紊乱 = 颅内出血风险急剧升高。这不是推测，而是CRS已知风险谱中的极端表现之一。

还有一种更凶险的反应叫噬血细胞综合征——正是这种反应导致诺华3例自免患者在CAR-T试验中死亡。它比CRS更迟发、更难控制，T细胞与巨噬细胞形成恶性循环，对常规治疗手段反应较差。

所以，回输后发生严重出血或炎症风暴，是CAR-T技术的已知风险，不是某一家公司的"意外事故"。但"技术固有风险"不等于"没有需要追问的问题"。

是公司管理漏洞，还是行业共性风险？

从目前公开信息来看，需要区分两个层面。

技术层面：CRS、出血、死亡这件事本身属于CAR-T的已知风险谱。全球十年间，不同公司、不同靶点、不同适应症都发生过类似事件——这不是单一企业的管理失误。飞机从螺旋桨走向喷气式时代的试飞阶段，坠机不是某一家的问题，而是技术跨越的代价。

合规层面：知情同意书是否充分告知了"颅内出血、开颅手术、死亡"这一极端结局？回输后4小时护理记录为何存在空白？这些问题属于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的合规范畴，与"CAR-T本身有没有风险"是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事件责任认定有待法定程序独立调查，但从现有争议焦点看，知情告知充分性和围输注期监测规范性是两个核心合规疑点。

十年安全史：这不是第一次

过去十年间，全球多款CAR-T产品在临床试验中遭遇严重不良事件甚至受试者死亡[1-8]。2016年，Juno公司JCAR015多名白血病患者死于脑水肿，FDA叫停试验后最终终止——股东起诉公司延迟披露首例死亡。2017年，Cellectis通用型CAR-T一名78岁患者死于炎症风暴，FDA紧急叫停。2021年，Allogene发现患者染色体异常，全部异体CAR-T试验被暂停。2023年，Arcellx和2seventy bio各自因患者死亡被FDA叫停。2026年8月，诺华3例自免患者死于噬血细胞综合征，8项试验紧急暂停。

表1 全球CAR-T临床试验严重不良事件（2016-2026）

从过往案例看几个共同特征：多数死亡发生在II期或更晚阶段——样本扩大后罕见风险才暴露；死因涵盖CRS、神经毒性、噬血细胞综合征、染色体异常等多种类型，分别指向免疫过度活化、血脑屏障破坏、基因编辑脱靶等不同机制。而监管的"叫停—调查—修改方案—恢复"模式，已是全球通用流程。从托珠单抗应对CRS，到美国移植与细胞治疗学会提出噬血细胞综合征分层管理方案，再到脑水肿早期识别标准建立，每一次代价都在推动毒性管理方案走向成熟。

历史告诉我们，前沿技术的成熟从来不是一条直线。但每一次代价是否被正视、被用于改进制度，决定了下一个人是否还要重复付出。

制度在追赶技术：新版安全规范刚刚落地

回看这起事件的两个争议焦点——知情同意书有没有说清极端风险、回输后的监测记录为何出现空白——它们指向的恰恰是临床试验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环节：患者知情权和安全监测规范。

巧合的是，就在这起事件发酵之际，中国的临床试验监管框架刚刚完成了一次系统性升级。今年5月1日，《生物医学新技术临床研究和临床转化应用管理条例》正式施行，把临床研究从启动到转化的全流程纳入规范。9月1日起，修订后的《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也开始执行，重点强化了三件事：风险收益评估必须更严格、知情同意必须更透明、不良事件必须分级上报。申办方和研究者在各自职责范围内要承担什么责任，也有了更明确的划分。

图3《药物临床试验质量管理规范》公告

换句话说，这次事件中家属质疑的"知情同意是否充分""监测记录是否到位"，正是新规重点盯防的环节。法规写在纸面上只是条文，它的真实效力，要在每一例临床试验中接受检验。本次受试者死亡与IMC002的因果关系，仍有待监管部门和法定程序的独立调查——而事件归因结论如何产生、过程如何被审视，或将成为新制度落地后的第一个公开检验样本。

技术突破的代价不该被否认，但必须被透明地管理

CAR-T的征途远不止于此。从血液瘤到实体瘤用了近十年——2026年6月全球首款实体瘤CAR-T才获批上市；从实体瘤到自免疾病的拓展也才拉开序幕——诺华3例死亡恰恰发生在这条新航线的起点。每一次靶点的拓展、每一个适应证的推进，都意味着未知风险的重新排列组合。

每一次死亡都推动了某些改变：炎症风暴的分级管理标准、早期干预策略、入组标准的收紧、信息披露规范的进步、新版安全规范的落地。这不是为死亡辩护，而是说临床试验的本质就是把未知变成已知的过程——每一例代价都应该被看见、被归因、被用于改进下一次。

跨越从未止步，但每一步都需敬畏。

术语速递：

-CAR-T：嵌合抗原受体T细胞疗法。取出患者T细胞，装上"导航"识别癌细胞，扩增后回输。

-CRS（细胞因子风暴）：CAR-T激活后释放大量炎症因子，可致发热、低血压、凝血障碍，严重时危及生命。

-噬血细胞综合征：比CRS更凶险的过度炎症反应，T细胞与巨噬细胞形成恶性循环。

-清淋化疗：CAR-T回输前的预处理，清除患者自身免疫细胞为CAR-T腾空间，但会导致血小板减少。

-CLDN18.2：在60%-80%胃癌中高表达的蛋白靶点，但在正常胃黏膜也有表达，存在误伤风险。

信息来源与免责声明

本文信息综合自蓝鲸新闻、时代周报、观察者网公开报道，以及《Nature Communications》《Nature Medicine》等公开学术资料，Endpoints News、Fierce Biotech等国际媒体报道。涉及事件因果关系判断均标注为推测或待官方确认。易慕峰生物正处于上市审核阶段，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患者信息基于公开报道，已做化名处理。

参考文献

[1] Juno Therapeutics. Juno Therapeutics Reports on JCAR015 ROCKET Trial [EB/OL]. (2016-07-07). https://ir.junotherapeutics.com.

[2] DeFrancesco L. Juno's JCAR015 trial placed on clinical hold after three patient deaths [J]. Nature Biotechnology, 2016, 34(8): 792. doi:10.1038/nbt0816-792

[3] Cellectis. Cellectis Reports Clinical Hold of UCART123 Studies [EB/OL]. (2017-09-04). https://www.cellectis.com/en/press/cellectis-reports-clinical-hold-of-ucart123-studies.

[4] Allogene Therapeutics. Allogene Therapeutics Provides Clinical Hold Update [EB/OL]. (2021-10-07). https://ir.allogene.com/node/8391/pdf.

[5] Arcellx. Arcellx Announces Clinical Hold for its iMMagine-1 Phase 2 Clinical Program [EB/OL]. (2023-06-19). https://ir.arcellx.com/news/news-details/2023/Arcellx-Announces-Clinical-Hold-for-its-iMMagine-1-Phase-2-Clinical-Program/.

[6] CGTlive. FDA Places Formal Clinical Hold on 2seventy bio's Trial in Acute Myeloid Leukemia CAR-T Relation to Patient Death [N/OL]. (2023-08-14). https://www.cgtlive.com/view/fda-places-formal-clinical-hold-2seventy-bios-trial-acute-myeloid-leukemia-car-t-relation-patient-death.

[7] An N, Wang D, Zhang P, et al. In vivo generation of anti-BCMA CAR-T cells in relapsed or 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a phase 1 study [J]. Nature Medicine, 2026. doi:10.1038/s41591-026-04244-6 [8] Fierce Biotech. Novartis halts autoimmune CAR-T trials after 3 deaths; BMS also pauses studies [N/OL]. (2026-08-31). https://www.fiercebiotech.com/biotech/novartis-halts-autoimmune-car-t-trials-after-3-deaths-bms-also-pauses-stud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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