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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今天下单的新船,很可能运营到2050年甚至更久。但燃料路线、碳规则、地缘政治和航运网络,可能几年就发生一次变化。
在信德海事汉堡论坛上,来自DNV、IBIA、MPC Container Ships、Bernhard Schulte和Hapag-Lloyd的五位航运业高管就“在不确定时代培育韧性与灵活性”给出了不同答案:
提高能效、锁定长期租约、降低财务风险、保留燃料灵活性、控制码头能力、培训船员。把这些答案放在一起,一个越来越清楚的投资逻辑正在形成——无法准确预测未来,就要为未来保留足够多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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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场圆桌对话由德国船东协会(VDR)首席执行官Dr. Martin Kröger主持。国际燃料工业协会(IBIA)执行董事Alexander Prokopakis、DNV海事CEO Cristina Sáenz de Santa María、Bernhard Schulte首席运营官Helge Bartels、MPC Container Ships ASA联席CEO兼CFO Moritz Fuhrmann,以及赫伯罗特(Hapag-Lloyd)网络运营董事总经理Rajiv Ghose参与讨论。
嘉宾围绕地缘政治、监管不确定性、绿色转型、船员、资产投资及班轮网络等议题展开交流。大家认为,当前航运企业很难准确预测下一场风险,提升财务韧性、运营灵活性和组织适应能力更为重要;同时,行业需要更加清晰、稳定的全球监管框架,并通过能效投资、产业链合作和人才建设,为长期转型保留更大的调整空间。
在信德海事汉堡论坛Panel Discussion 1的最后,主持人Martin Kröger向五位嘉宾提出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如果今天只能做一件事,航运公司最应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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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看上去彼此没有太大关系。
但把整场讨论放到一起,它们其实都在回答同一个问题:
当未来越来越难预测时,航运公司怎样避免把自己锁死在今天的一次选择里?
25年的船,面对的是几年一变的世界
Panel 1一开始,Martin Kröger就把矛盾摆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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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路线正在变化,新燃料和新技术不断出现,监管方向仍然缺乏完全确定性。但航运公司又不能等到一切明朗之后再投资,因为今天下单、例如在中国建造的一艘新船,完全可能在2050年仍然运营。
他的判断很直接:推迟决定,本身也是一种决定。
Moritz Fuhrmann随后把这个时间错配说得更加具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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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舶资产的生命周期通常达到25—30年,但政治和地缘政治边界可能四五年甚至几年就发生明显变化。因此,没有任何船东能够在今天把未来25年的监管、燃料、战争、贸易流向和资产价格全部计算准确。
这也是当前航运投资一个越来越明显的变化。
问题已经很难再被简化为:
“你认为2050年会发生什么?”
更现实的问题变成:
“如果你的判断错了,这项投资还有多少调整空间?”
这里所说的“选择权”,并不是狭义的金融衍生品,而是企业通过船舶设计、租约、融资结构、网络、码头和人员能力,为未来保留下来的调整空间。
从这个角度看,Panel 1实际上讨论了六种不同的“选择权”。
第一种选择权:不要预测周期,先把最坏情况活过去
MPCC提供了一个很典型的案例。
作为一家以中小型集装箱船为主的吨位提供商,Moritz在现场反复谈到的不是怎样抓住下一轮暴涨,而是residual risk——完成各种风险分担之后,公司最后还需要自己承担多少风险。
他的逻辑是,当前多个航运板块仍处于相对较好的市场环境,但船价和资产价格同样处在高位。今天进行投资,五年后市场是什么水平,没有人知道。
因此,MPCC会利用与班轮公司的长期租约,把一部分未来市场风险提前锁定,而不是单纯依赖未来船价和租金继续上涨。
这种思路已经直接反映在公司的合同结构中。
MPCC今年8月26日公布的第二季度业绩显示,其合同收入储备已经达到22亿美元;2026年合同覆盖率达到99%,2027年为85%,2028年为60%,即使到2029年仍有39%。公司同时拥有30艘无债务船舶,杠杆率为28.4%。MPCC管理层甚至把这种长期合同带来的“visibility”——未来收入可见度——称为公司当前最有价值的资产之一。
但这并不意味着MPCC停止借钱。
公司今年又获得了一笔3.75亿美元的十年期融资,用于支持此前订造的10艘新船。
所以Moritz在论坛最后建议船东“在好市场中偿还债务、保持干净的资产负债表”,并不能机械理解为不使用杠杆。
更准确地说,是:
不要让一项25年的资产,只能在一种市场情景下活下来。
长期租约锁定现金流,低杠杆提高下行周期承受能力,融资则用于更新船队。
这些安排组合起来,实际上是在购买一项财务选择权——即使市场正常化,公司依然有能力继续运营、融资和投资。
第二种选择权:现在最值得花的钱,可能不是押注某一种燃料
绿色转型是Panel 1讨论最集中的问题之一。
但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是,当主持人问“投资太早、投错,还是等待太久,哪一个风险最大”时,IBIA的Alexander没有选择LNG、甲醇或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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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第一个建议是:现在就投资能效。
至于燃料,应根据船型、航线和船队结构保留几种可能的选择;最危险的反而是没有策略、一直等待。
DNV的Cristina最后同样把energy efficiency列为今天最应该做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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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并不复杂。
未来无论一艘船烧燃油、LNG、甲醇、氨还是其他燃料,它首先都需要能源。
因此,降低船舶推进所需要的能源,是少数不依赖于“最终哪一种燃料胜出”的投资。
DNV最新《Maritime Forecast to 2050》给出的一个5,000 TEU集装箱船案例显示,通过一组水动力能效措施,船舶年度燃料消耗存在约16%的下降潜力,在不同未来燃料价格情景下,投资回收期约为1—4年。DNV同时估计,如果形成更有力的全球监管信号,到2050年全球船队能源需求最高可能比主要由区域监管推动的情景低约25%。
这使得能效投资拥有一个很特别的属性:
它不要求船东先回答“2050年烧什么燃料”。
船体优化、空气润滑、轴带发电、风力辅助推进、主机优化以及数字化航速管理,都可能先于最终燃料路线大规模投入。
从资产配置角度看,它们是成本相对较低、适用范围又很广的一种“选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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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种选择权:不是找到“正确燃料”,而是避免只有一种燃料可选
替代燃料过去几年的讨论,经常被简化成一个问题:LNG、甲醇和氨,到底谁会赢?
但现实中的大型船公司已经越来越少这样下注。
Moritz在论坛上提到,Maersk曾经非常积极地推动甲醇,现在又增加了LNG方向。他同时指出,MPCC自己的甲醇双燃料船虽然具备使用甲醇的能力,但实际是否使用,最终仍取决于燃料价格、供应量以及客户是否愿意支付绿色燃料产生的额外成本。
这里需要特别区分“增加LNG”与“放弃甲醇”。
Maersk当前公开的官方策略实际上已经被定义为diversified, fuel-agnostic portfolio strategy——多元化、燃料路线相对中性的组合策略。
2025年Maersk接收了10艘甲醇双燃料船,2026年仍有6艘计划交付;与此同时,公司已经签署bio-LNG供应安排,并预计从2027年配合液化气双燃料船队使用。公司还在测试乙醇与e-methanol混合燃料,并表示长期组合中还可能加入氨等技术路线。
这说明航运业的燃料战略正在逐渐从“选择一种正确的燃料”,变成:“确保船舶能够在不同燃料经济性之间切换。”
DNV很早就把这种思路称为Fuel Ready和fuel-flexible设计。其目的之一,就是降低船舶在20多年生命周期中因为燃料价格、基础设施和政策变化而形成搁浅资产的风险。
值得注意的是,Alexander在论坛上提出了一个更乐观的判断:他认为航运监管通常给予行业足够长的调整期,因此过去并没有出现真正意义上的搁浅资产,也不认为未来会大规模出现。
但这里存在一个需要区分的概念。
一艘船在法律意义上仍然可以航行,并不代表它在经济意义上没有“搁浅”。
如果未来某种船型需要承担更高碳成本、更高燃料成本,租家降低租金,银行降低贷款价值比,二手船买家也降低估值,那么这艘船即使仍能正常营运,其商业价值已经可能明显下降。
也正因为如此,“Fuel Ready”的价值并不只是满足未来法规。
它同时是在保护船舶20多年后的residual value——剩余资产价值。
第四种选择权:Hapag-Lloyd为什么在谈韧性时首先想到“码头”?
Panel 1最值得继续追踪的一个回答,来自Hapag-Lloy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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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jiv Ghose最后被问到今天最应该加强什么时,第一个答案不是船舶,而是:
Terminal capacity。
这个回答并非偶然。
就在论坛召开前不久,Hapag-Lloyd宣布,将收购鹿特丹APM Terminals Maasvlakte II 25%的股权。
Maasvlakte II是Gemini Cooperation在北欧的重要枢纽。交易完成后,Hapag-Lloyd将获得长期自动化码头处理能力;该码头目前正在扩建,规划年处理能力将提升至最高约540万TEU。
Hapag-Lloyd自己对此的解释甚至更加直接:
可靠的班轮运输,依赖的不只是船舶和海上运力,可预测的泊位使用权和高效率码头基础设施同样重要。因此公司通过Hanseatic Global Terminals持续投资关键枢纽,以提高准班率、运营韧性并获得长期码头能力。
这改变了过去对“船公司韧性”的简单理解。
传统逻辑可能认为船更多,备用运力更多,公司就更有韧性。但Gemini正在体现另一套思路。
Rajiv在论坛中解释,现在的网络仍然追求规模、利用率和成本效率,但必须额外加入adaptability——适应能力。
一次发生在霍尔木兹海峡的事件,不会只影响霍尔木兹附近航线,它可能沿着hub-and-spoke网络传导到欧洲乃至美国东海岸。因此,船型、船舶大小以及网络快速重新部署能力变得越来越重要。
于是,码头股权也就成为一种选择权。
船公司获得的不只是一个财务投资项目,而是当网络受到扰动时,更稳定的泊位、处理能力和枢纽控制能力。
船舶解决“有没有运力”,码头解决“运力能不能按照计划运行”。
第五种选择权,存在于资产负债表之外:人
与船舶、燃料和融资相比,船员很容易被放到绿色转型讨论的最后。
Bernhard Schulte首席运营官Helge Bartels却反复把话题拉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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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论坛中谈到了俄乌冲突初期公司船舶被困敖德萨的经历。
面对一艘船长期滞留战区,仅仅依靠某一家船公司并不能解决问题。船东、船管公司、船级社、行业协会、政府机构以及其他组织必须不断寻找新的方案。
Helge用三个词概括这种经验:
cooperation、network、connecting people。
到了替代燃料问题,这种人的约束更加明显。
Helge表示,大型船舶管理公司可以提前为LNG、甲醇和氨燃料安排船员培训,但现实中已经出现一个明显错位:
培训中心可能存在,但课程认证、设备商支持、主管机关认可、实际燃料供应等环节并没有完全同步。
这意味着绿色船队扩张并不完全取决于船厂建造能力。
一艘双燃料船可以按照合同在某一天交付,但船员能力、港口燃料供应、培训规则和监管认可并不会自动在同一天准备完成。
如果未来甲醇、LNG、氨等多种燃料路线长期并存,那么船员培训体系同样需要具备“选择权”:
能够随着船型和燃料变化快速更新,而不是为一种确定技术建立一套长期不变的体系。
中国船厂正在制造的,也包括这种“选择权”
这一变化与中国造船业有直接关系。
Martin Kröger在Panel 1开场时特意提到,今天订造、例如正在中国船厂建造的船,很可能会一直运营到2050年。
MPCC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样本。
截至2025年底,其新造船项目包括黄埔文冲建造的1艘约1,300 TEU船、马尾造船建造的2艘约1,800 TEU船、泰州三福建造的6艘约3,700 TEU和4艘约4,500 TEU船,以及江苏韩通建造的4艘约4,500 TEU船,大部分建造项目都位于中国。
其中,MPCC在泰州三福订造的6艘3,700 TEU船,全部配套约10年期长期租约。公司在宣布订单时特别指出,新船设计不仅优化区域和支线贸易的速度与油耗,还需要保留在不同航线之间调配的灵活性,并为替代燃料及进一步减排技术做好准备。
江苏韩通建造的4艘4,500 TEU船同样配套10年期租约,而且船型设计和商业结构由船东与租家共同优化,使其更适合租家的网络和长期运营需求。
这类订单显示,中国船厂承接的已经不仅是一条传统意义上的“4,500 TEU集装箱船”。
船东越来越希望把未来20年的一些不确定性提前写进船舶:
更低油耗;
替代燃料预留;
未来改装空间;
不同航线间的调配能力;
与长期租船合同匹配的经济性;
以及在未来碳规则下仍具有竞争力的资产价值。
换句话说,船厂交付的不只是运力,也在参与制造船东未来的调整空间。
航运业需要的不是“确定未来”,而是降低选错之后的代价
截至9月3日,IMO第22次船舶温室气体减排闭会期间工作组(ISWG-GHG 22)正在伦敦举行,会议时间为9月1日至4日。围绕全球航运减排规则的谈判仍在继续。
这种监管不确定性并不是一个抽象问题。
DNV最新测算显示,根据全球监管最终形成的力度,到2050年航运业低温室气体燃料需求可能只有33 Mtoe,也可能达到185 Mtoe。
两种结果之间的差异足以改变燃料生产项目、港口基础设施、主机技术、船舶估值和融资模型。
但船东无法等到2050年的答案提前揭晓。
一艘2026年下单的新船,可能2028年或2029年才交付,此后还要运营20多年。
因此,在信德海事汉堡论坛Panel 1中,看似分散的答案其实形成了一套相当具体的应对方式:
用长期租约降低市场风险;
用资产负债表承受周期波动;
用能效降低所有燃料情景下的运营成本;
用双燃料和Fuel Ready设计保留技术调整空间;
用码头和网络能力降低供应链中断风险;
用船员培训和组织能力保证新技术能够真正投入运行。
它们都不能让企业知道2050年究竟会发生什么。
但它们可以降低一次判断错误带来的代价。
未来几年,检验一艘新船价值的变量也会越来越多:燃料成本、碳价格、长期租约、融资条件、码头能力、船员配置,以及未来改用另一种燃料需要付出多大的改造成本。
对于一项要运行到2050年的资产,这些今天保留下来的余地,很可能会在下一次规则、燃料价格或贸易路线发生变化时被重新定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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