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枪》：对香港传奇的一次“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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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铭

从去年的《捕风追影》到今年的《空枪》，两部同样发生在港澳地区，同样有不少香港演员加盟的警匪片，幕后主创都是内地导演。这既是对经典港片元素的致敬，也是内地新生代导演在视角、手法上的革新尝试。

对港片元素有所取舍

抢劫运钞车、绑架顶级富豪、走私成吨的炸药……朱一龙在《空枪》中饰演的悍匪万梓强，所作所为看似疯狂、夸张，却是基于真实人物的改编。熟悉香港历史和电影的观众，一眼就能看出万梓强的原型就是张子强，那个曾劫走启德机场近1.7亿元港币、绑架香港首富李嘉诚的长子和第二富豪郭炳湘，最终被内地警方抓捕、被执行死刑的“贼王”。只不过，《空枪》更强调万梓强的外来者身份和立场，指明他从未真正融入香港社会，只把香港当作牟利的试炼场，所谓“遍地黄金”，赚不如抢。

片中，随着万梓强作案规模的升级，人也越来越疯狂，导致他的妻子骆嘉苑（卫诗雅饰）都想尽早从他身边逃离。身为香港人的她知道，陈辉延（梁家辉饰）这种根基深厚的顶级富豪并不好惹，即便万梓强一时抢得上风，最终也要付出代价。但万梓强却笃信自己“命好”，毕竟曾经他顶着自己脑袋开的几枪都是空枪，他因此自信能躲过所有危险。来自内地的他，对香港警察和司法机构一直持轻蔑、戏耍的态度；对香港黑帮也十分不屑，无论是黑警荣哥还是大佬福果叔，他全不放在眼里。万梓强相信只要有钱、有胆、有命，他就能一直赢，一直逃脱法律的制裁。可当他面对的是内地警方，事情就成了另一种模样。

对万梓强与其妻子身份差异的强调，是影片主创的独特性思考。作为看港片长大的内地电影人，该片导演韩延对香港元素并非照单全收，而是有所取舍和评判。他会突出香港的市井烟火气（菠萝油、茶室环境及兄弟情谊），也会邀请叶童、惠英红、林雪等老戏骨来客串，不仅在片中穿插《半斤八两》《饿狼传说》《难念的经》等金曲，还把《天龙八部》的设定融入剧情；但对香港回归前的社会制度和权力制衡，则会借片中人物之手轻易打碎、碾压，对香港警察与司法的认可度也与此前港片中的惯有呈现不同。

屡试不爽的双雄对决

有“贼”就有“兵”，港片中常出现的双雄对决也是《空枪》采用的结构范式。为了营造出势均力敌的碰撞，内地警察亓宏刚（檀健次饰）的戏份很重，这在此前的港片里是罕见的。在他没有登场之前，万梓强团伙凭借精密计算和胆大妄为劫走运钞车，洗钱、销赃，处处领先香港警方一步；到富豪绑架案，赴港交流的亓宏刚对万梓强紧追不放，虽然中了绑匪的疑兵之计，但却显示出比香港警察更强的侦破能力；在最后运炸药的斗智斗勇中，万梓强依旧狡猾、多疑，亓宏刚却能借“主场”之力反败为胜，也侧面体现了彼时香港与内地的执法差异。

韩延在新作中延续了他在《人生大事》《送你一朵小红花》《我们一起摇太阳》里的长处，对人物造型、举止和性格着力刻画。朱一龙的痞气贯穿始终，一些抽鼻子、拆过滤嘴、吃菠萝油的习惯动作让人印象深刻，他在酒店遭受香港黑帮酷刑后跳舞的那场戏更是影片的高光时刻，将角色的癫狂自负与对人性的拿捏表现得淋漓尽致，不禁让人想起好莱坞电影《小丑》。

檀健次也没把内地警察演得一本正经，反而自带不拘泥陈规的机灵感，再加上胃疼捂肚子等动作，人物的立体程度与反派不相上下。相比万梓强对亓宏刚的屡屡示好、试图拉他合作，亓宏刚对万梓强自始至终都是鄙视的，这种立场上的“水火不容”也承袭自内地影视传统。虽然一度落了后手，但亓宏刚拥有心理上的优势，关于万梓强“你有多自卑”的剖析，更是触及到罪犯内心最脆弱的层面，也揭示了后者专挑香港富豪下手的深层心理动机。

融入更多社会反思

韩延在片尾安排的两次闪回，同样是为人物关系服务的，万梓强与亓宏刚的游戏厅偶遇是双雄对决的怀旧彩蛋；而万梓强瞥见陈辉延戴石英表的海报，则是撬动命运的起点。

可贵的是，导演在绑架案中融入了更多的社会性反思：一个搞出“公摊面积”的房地产大鳄，他的生意经中有没有对普通人的剥削和掠夺呢？只身前往陈宅要钱的万梓强，在陈辉延身上做出“敲骨吸髓”的手势，这固然是他在为自己的犯罪行为寻找“理论支持”，但结合片中的街头抗议新闻，也代表了社会上的一些不满声音。相比之前以张子强为原型的《惊天大贼王》等港片和坊间流传的“身绑炸弹”，《空枪》中的万梓强只带了一部手机，就在踏进陈宅的第一时间抓住了主动权，并用要求对方喝粥的方式来拷问“平等”。这种外露的“强势”既可以解释为悍匪在掩饰其内心的自卑，也可以视作他在以极端的手段讨要“公平”。

同时，影片也对“只戴700元的石英表”“总裁和普通员工同乘电梯”等富豪的虚伪人设进行了毫不留情的讽刺。梁家辉善于挖掘人物在公开场合与私下的反差感，将陈辉延的阴鸷和隐忍演绎得惟妙惟肖，表演上的微妙之处令人赞佩。

《空枪》160分钟的片长不短，但把三起大案从筹划、行动和抓捕都塞进去，影片节奏就显得非常快，视听上也很爽，剧情却有些“过载”。这导致一些人物的细节铺垫和情绪积累不够到位，比如影片对万梓强在内地老家和初来香港时吃过的苦就着墨不多，他与手下小弟间的兄弟情谊刻画得也不够深，这都让他的后续行动缺乏说服力。影片的配角群像模糊，多个内地公安、香港警员角色都是一带而过，只承担起功能性作用，难以形成记忆点。此外，像绑票和送外卖等细节也有些突兀，逻辑上仍有可商榷之处。好在警匪间的斗智、社会阶层的思考，乃至内地司法视角的呈现上，导演都做出了属于自己的特色。这部影片是内地新生代电影人对旧时代“香港传奇”的一次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