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识：百年前的一桩血案，催生了测谎仪

1922年5月30日，旧金山大雾。一辆黄色汽车被逼停，蒙面人持枪抢劫，妻子安娜为保护丈夫中弹身亡。丈夫亨利冲进医院，浑身是血。

这本来是一桩劫车杀人案。但警方发现，安娜遇害前三周已秘密提起分居诉讼。丈夫酗酒、出轨、家暴，证词前后矛盾。他是悲痛欲绝的幸存者，还是凶手？

常规刑侦手段束手无策。旧金山警方把希望寄托在伯克利一项前沿发明上——一台能通过血压、脉搏和呼吸判断人是否说谎的机器。一群警察、心理学家和技术狂热者相信：机器不会撒谎。

测谎仪就这么诞生了。

英国记者阿米特·卡特瓦拉在《血色战栗》里讲的这个故事，比小说更离奇。它不只是真实罪案——谋杀、枪战、法庭攻防都有——它追问的是：当我们无法判断真相时，我们把判断权交给了谁？

这本书写的是百年前的事，但属于当下。今天我们用AI识别情绪、用算法评估风险、用面部识别判断诚信。我们依然在问同一个问题：机器真的能读懂人心吗？

文 | 木匠

1922年5月30日的深夜，旧金山被一场标志性的海湾大雾彻底吞没。当太平洋寒冷潮湿的海风与加州内陆炽热的空气在城市上空迎头相撞，乳白色的浓雾便如潮水般卷入街道，将四下里的一切景物都拖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沌中。此时的能见度已降到了极点，哪怕是拉足了车灯，光束也只能勉强撕开眼前几米开外的雾气。在这片近乎凝固的混沌中，一辆亮黄色的普莱米尔软顶汽车正艰难地破雾前行。

驾车的是36岁的汽车行老板亨利·威尔肯斯。亨利一家人刚刚结束周末的露营，后座上两个年幼的孩子早已在引擎的规律轰鸣中沉沉睡去，妻子安娜坐在一旁，车厢里弥漫着长途驱车特有的倦意与静谧。突然，一辆深蓝色的哈德逊汽车毫无征兆地从斜刺里的浓雾中冲出，裹挟着冰冷的雾气，猛地横在了普莱米尔汽车的前方。亨利猝不及防，一脚把刹车踩到底，车身剧烈一震，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还没等车里的人从惊吓中清醒过来，右侧的车窗外已经多了一个幽灵般的身影——那是一个蒙面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把被锯断了枪管的猎枪。

尽管随后亨利不顾一切地狂飙，将满身是血的妻子送往急救医院，但安娜依然伤重不治。 案发后，旧金山全城震怒。警察局长发誓要采取迅速的行动将暴徒绳之以法，当地报纸的头条也被这位“为救丈夫献出生命”的年轻母亲占据。

《十二怒汉》

这听上去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悲剧。但警方在深入调查中惊愕地发现：安娜早在案发前三周，就已经寻求律师帮助，秘密提起分居诉讼，并寻求争夺孩子的监护权。“深情”丈夫亨利私底下酗酒成性、屡次出轨，甚至曾对安娜施以极端的家庭暴力，曾将她打得眼睛发紫。更令人疑虑重重的是，曾协助送安娜去医院的目击律师坚称，案发当晚追踪他们的是一辆哈德逊汽车，而非亨利在做笔录时一口咬定的红色道奇车。

警方越来越怀疑：威尔肯斯的叙述前后矛盾，案发经过疑点重重。有人认为他是悲痛欲绝的幸存者，也有人怀疑他才是真正的凶手。

问题在于，没有人知道真相。现场没有别的目击者，在当时的探案条件下，也没有决定性的物证，只能依靠相互冲突的证词和猜测来断定嫌疑人。

今天，测谎仪已是大众熟悉的概念。我们在警匪题材的影视作品或者犯罪小说中，都能看到它的身影。人们似乎天然相信：当一个人被连接上测谎仪，机器记录下他的心跳、呼吸和血压，谎言终将无所遁形。但测谎仪的诞生并不是一个关于科学进步的简单故事。它起源于谋杀案、审讯室和法庭，起源于人类对确定答案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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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血色战栗》中，英国记者阿米特·卡特瓦拉以极具悬念感的笔法，重返20世纪初的美国，讲述了一段几乎被遗忘的历史。这本书里有真实罪案读者熟悉的一切元素：谋杀、谜团、追捕、枪战、法庭攻防、警察调查。但它又不仅仅是一部真实罪案作品。因为案件背后，隐藏着一个更大的问题：我们究竟该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在测谎仪诞生的年代，也即是20世纪初，美国正经历现代警务体系的建立，犯罪调查越来越强调科学化。指纹、弹道学、法医学相继进入警察系统。人们开始相信，科学能够帮助司法摆脱偏见，帮助警察找到真相。

在亨利的案子中，就在常规刑侦手段束手无策之际，警方将破案的希望寄托在了一项诞生于伯克利的前沿发明上。在那里，一位极具远见的警察局长、一名伯克利大学的精英学生警察，以及一个十几岁的魔术师走到了一起。 他们被同一个问题吸引：当一个人说谎时，他的身体会不会出现某种无法隐藏的反应？如果能够捕捉这种反应，是否就意味着能够识别谎言。于是，他们尝试研发一台破天荒的机器，试图将嫌疑人的血压、脉搏与呼吸频率，转化为可以被记录和客观分析的数据。

于是，一场关于“真相机器”的实验开始了。从实验室到警察局，从审讯室到法庭，一台后来被称为测谎仪的设备逐渐成形（虽然在当时被称为心肺记录仪）。对于当时的人们来说，这几乎像一种现代奇迹。过去需要依靠直觉、经验和判断的事情，似乎终于能够交给机器完成。机器不会偏袒任何人，机器不会被欺骗，机器只会忠实地记录事实。至少，人们是这样相信的。

卡特瓦拉没有把测谎仪写成一个伟大的技术发明的故事。可能具有颠覆性认知的是，从来没有真正的测谎仪，也就是说，所谓的测谎机器一类的东西，从来都不准确。

《测谎仪》

支持者将测谎仪视为科学司法的未来。反对者则质疑它从未真正建立起可靠的科学基础。更耐人寻味的是，即便在大量争议存在的情况下，测谎仪依然被广泛使用。

在现实世界里，真相往往模糊而复杂。证人隐瞒证词，嫌疑人会撒谎，证据会缺失，陪审团会受到情绪和偏见的影响。而测谎仪提供的，则是一种极具诱惑力的承诺：把复杂的人性转化成数据记录，把模糊的判断变成明确的答案。它让人们相信，真相可以被读取、被记录、被证明。哪怕这种信念本身未必可靠。

作者在书中指出：“谎言检测经久不衰。在日益加剧的分裂和边境恐慌中，我们正在求助于科学，不计后果地寻找真相。正如肯·奥尔德在2007年预测的那样，新的技术正在不知不觉地扮演起测谎仪曾经的角色，而那台原始机器本身也意外地，甚至可以说是名不副实地迎来了复兴。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测谎仪更是往往被用来针对社会中最弱势的人群，如20世纪20年代的妇女、20世纪60年代的被怀疑持不同政见者和同性恋者、21世纪的福利申请人，以及如今的寻求庇护者和移民。”

也正因如此，这本书远不只是一本关于测谎仪的书。它讨论的是一个至今仍未过时的问题：当我们无法判断真相时，我们会把判断的权力交给谁？一百年前，人们把希望寄托在测谎仪身上。今天，我们则把越来越多的判断交给算法和人工智能。面部识别可以分析情绪，算法能够评估风险，AI开始参与招聘、审查和决策。技术似乎越来越擅长替人类做判断。

但与此同时，那个困扰测谎仪发明者的问题从未消失：机器真的能够读懂人类吗？我们真的能够把复杂的人性转化为可以计算的数字吗？从这个意义上说，《血色战栗》讲述的虽然是一个发生在百年前的故事，却意外地属于当下。

《 血色战栗：谋杀、执念与测谎仪的诞生 》

（英）阿米特·卡特瓦拉 著

王人力 译

ISBN： 9787580702340

定价：68 元

出版时间：2026年6月

上海译文出版社

内容简介

1922年夏夜，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冲进旧金山医院。

他究竟是悲痛欲绝的幸存者，还是精心策划谋杀的凶手？

为了找到答案，美国警方第一次试图借助机器判断“谁在说谎”。

一群警察、心理学家与技术狂热者走到了一起，他们试图将血压、脉搏与呼吸频率，转化为可以被记录、分析与验证的数据。他们相信：机器不会撒谎。

测谎仪由此诞生。

枪战、谋杀、审讯、骗局、法庭攻防……20世纪美国最著名的几桩案件背后，隐藏着一场更危险的实验：人类第一次试图用技术识破谎言、读取内心。

《血色战栗》既是一部扣人心弦的真实犯罪史，也是一部关于现代社会如何迷恋“技术真相”的思想史。从黑帮时代的美国街头，到今天AI与算法主导的世界，人类始终没有停止幻想：技术能够看穿人心。

作者简介

阿米特·卡特瓦拉（Amit Katwala），英国记者、作家，《连线》（Wired）资深编辑，长期关注技术、心理学与社会文化的交叉议题，报道领域涵盖人工智能、神经科学、体育科学与未来科技。

他毕业于牛津大学实验心理学专业，擅长以新闻调查与叙事写作结合的方式处理复杂议题。其作品多次入围英国科学写作与新闻奖项。

《血色战栗》以测谎仪的诞生为线索，穿透近一个世纪的迷雾，带我们回到那个充满罪恶与希望的1920年代，揭示了测谎仪这台“真相机器”背后的权力博弈、个人野心与未竟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