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席谈｜专访陈越洋：荒漠化治理不仅是生态技术问题

编者按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8月29日在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闭幕。大会围绕干旱、荒漠化和土地退化防治等议题展开讨论，在深化草原保护修复以及土地恢复项目融资等方面取得成果，进一步推动各方将全球环境治理的承诺转化为行动。就荒漠化防治相关话题，文汇报专访了上海外国语大学教授陈越洋。

8月19日，在蒙古国乌兰巴托，《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执行秘书亚丝明·福阿德接受新华社记者专访。新华社发

文汇报：草原覆盖地球陆地54%的面积，滋养约20亿人口，COP17以“恢复土地，重燃希望”为主题，汇集全球力量商讨如何应对土地问题。当前，全球荒漠化治理最大的难题有哪些？未来各方行动的突破口在哪里？

陈越洋：今天谈全球荒漠化治理，已经不能只把它看成一个生态技术问题。荒漠化背后是典型的全球治理问题。COP17把土地恢复放在更加突出的位置，说明国际社会正在形成这样的共识：土地问题看似发生在一个国家、一个地区，实际上与全球气候变化、发展不平衡和人类共同安全紧密相连。

全球荒漠化治理难题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全球问题与碎片化治理之间的矛盾。荒漠化具有明显的跨国性、跨区域性和跨代际性，但治理仍主要依赖国家和地方政府，缺乏有效的全球统筹机制。第二，长期治理需求与短期资金机制之间的矛盾。荒漠化治理具有周期长、见效慢、收益外溢等特点，往往需要持续数年甚至数十年投入，现有国际援助和生态项目融资普遍更关注短期成果和可量化指标，由此形成“治理需要长期资本、融资偏好短期回报”的结构性矛盾。第三，生态保护与发展权、民生改善之间的矛盾。对于全球南方国家而言，土地不仅是需要保护的生态资源，更是当地民众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特别是在非洲、中东和中亚等地区，贫困、人口增长、粮食安全和水资源短缺等问题往往与土地退化相互交织。如果单纯要求这些国家“少开发、少放牧、少用水”，很难长期执行。

未来行动各方的突破口在于不能将荒漠化治理简单理解为“限制发展做减法”，而应探索一种新的发展模式，通过绿色产业、节水农业、清洁能源等方式为当地发展“做加法”，实现真正可持续的治理。在全球治理层面建立一种新的发展逻辑：让保护土地的人从土地恢复中获得收益，让投资生态的人获得合理回报，让发展中国家在保护生态的同时实现现代化。

英国8月以来持续少雨，英格兰干旱形势恶化，近四分之三的地区处于干旱状态。 新华社发

文汇报：近年来，全球极端高温与干旱天气频发，气候变化如何放大荒漠化风险，荒漠化反过来又对全球气候带来哪些影响？

陈越洋：气候变化与荒漠化正在形成相互强化的“风险链条”。气候变化是荒漠化风险的重要放大器，而土地退化又会削弱生态系统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二者相互叠加，使干旱地区陷入更加脆弱的循环。阿拉伯国家的情况尤其典型。该地区约90%的土地属于干旱、半干旱或干旱亚湿润地区，水资源本就高度紧张。气候变化进一步提高高温和蒸发强度，使农业、牧业和绿洲生态系统承受更大压力，进一步压缩了土地生态系统的承载空间。另一方面，荒漠化也会反过来削弱陆地生态系统应对气候变化的能力。植被减少、土壤有机碳流失和土地蓄水能力下降，会削弱生态系统碳汇功能，并加剧土壤侵蚀和沙尘天气。

《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8月17日在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开幕。当天，大会蓝区“中国角”主题展览精彩亮相。新华社发

文汇报：经过半个多世纪持续治理，中国实现了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持续“双缩减”。中蒙、中阿、中国-中亚荒漠化防治是国际合作重点方向，在您看来，中国为相关国家提供了哪些防治经验？

陈越洋：从“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体现的不只是简单的生态修复，而是一种发展理念的转变：过去面对荒漠化，往往更多考虑如何利用和改造自然；经过长期实践，我们越来越认识到，治沙首先要尊重自然规律，不能脱离水资源和生态承载能力。治沙也不能只算生态账，还要算发展账、民生账。更重要的是，治沙是一项需要长期坚持的事业，把眼前治理与长远发展结合起来，让生态治理真正成为高质量发展的基础。在国际合作方面，中国形成了一套可借鉴、可转化的治理思路，帮助更多国家找到自己的治理答案。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坚持因地制宜，把治理理念与当地自然条件结合起来。荒漠化治理必须尊重不同国家的气候、水资源和生态条件。第二，坚持生态治理与经济发展、民生改善相结合。荒漠化治理不能只是投入，更要让生态修复与当地发展形成良性循环。如在中阿荒漠化防治合作中，中国探索将光伏产业与沙漠治理结合，推动“新能源+生态治理”协同发展。第三，坚持长期主义，从技术援助走向能力建设。荒漠化治理是一项长期工程，真正有效的国际合作不能停留在短期项目和技术输出，而应帮助国际合作伙伴形成自主治理能力。以中国-中亚荒漠化防治合作为例，中国不仅开展防风固沙、节水农业、抗旱植物培育等技术合作，还通过培训、示范基地和技术交流帮助相关国家培养本土人才，推动合作从“做项目”向“建能力”延伸。

从全球治理角度看，这些实践经验体现了中国倡导的共同责任、合作治理、能力建设和发展协同理念。荒漠化是全球性挑战，但治理必须尊重各国国情和发展阶段。中国经验的价值，不是让其他国家简单“照搬中国模式”，而是通过经验共享、技术合作和能力建设，帮助更多国家找到适合自身的治理路径。这也是推动全球环境治理从“单向援助”走向“共同治理”的重要实践。

中阿合作的阿联酋迪拜马克图姆太阳能公园四期光热光伏综合发电项目现场（无人机照片）。 新华社发

文汇报：8月22日，《中阿干旱、荒漠化和土地退化防治五年行动计划》正式发布，这标志着中国与阿拉伯国家治沙合作进入全新阶段。这份行动计划的意义是什么？中阿治沙合作未来重点在哪里？

陈越洋：从全球治理角度看，这份行动计划的更大意义在于，它体现了全球南方国家通过平等合作共同应对全球生态挑战的治理理念，也为全球荒漠化治理提供了一个具有示范意义的中阿实践样板。中阿干旱、荒漠化和土地退化国际研究中心于2023年8月成立，是落实2022年首届中阿峰会相关合作成果的重要平台。三年来，双方已经开展土地退化地球观测和智能决策支撑数据工具研发，梳理形成6大类30项适用于阿拉伯国家的中国荒漠化防治实用技术，并与沙特、埃及等国建立交流渠道，开展技术交流和人才培养。未来，中阿治沙合作可以重点做好三件事：一是推动中国治沙技术进一步本土化、场景化，围绕阿拉伯国家不同的水资源和生态条件建设更多示范项目；二是加强遥感监测、人工智能、沙尘暴预警等领域的科技合作，提高荒漠化治理的精准化水平；三是更加重视能力建设和产业合作，通过青年专家交流、联合实验室、技术培训以及企业参与，让合作从“输送技术”逐步转向“共同研发、共同治理”。

沙特民众参观智能植树机器人模型。 新华社发

文汇报：沙特曾提出“绿色沙特”和“绿色中东”两大倡议。截至今年4月底，已经完成100万公顷土地修复，种下超1.59亿棵树。在您看来，沙特等国有哪些值得借鉴的经验，哪些技术适合在全球推广？

陈越洋：沙特近年来在生态修复领域的进展值得关注。“绿色沙特”“绿色中东” 两大倡议于2021年提出，前者核心目标是推动沙特国内生态修复、植被恢复和能源转型，主要解决国内生态环境问题；后者则更强调区域协同治理，推动大规模土地恢复。沙特的经验表明，第一，把生态治理提升到国家战略高度，形成政府主导、社会参与、长期推进的治理机制。第二，更加注重因地制宜和本土生态系统修复。沙特并不是简单追求“多种树”，其近年来大力推进沿海红树林保护和恢复，这种做法对于全球干旱地区具有较强借鉴意义。第三，推动生态治理与绿色产业、科技创新结合。阿拉伯国家在光伏治沙、节水灌溉、遥感监测、人工智能和沙尘暴预警等方面具有较大应用空间。特别是在水资源极度紧缺的地区，未来真正具有全球推广价值的，不是单纯“植树”，而是低耗水生态修复技术、耐旱植物培育、智能节水灌溉以及“新能源+荒漠治理”模式。

从全球治理角度看，沙特的实践说明，荒漠化治理需要从单纯的生态保护转向“生态+发展+科技”协同治理模式。未来全球推广的重点在于推动形成“技术可以共享、经验可以互鉴、方案因地制宜”的合作机制，让不同国家根据自身自然条件找到适合自己的绿色转型路径。在技术层面，具有全球推广价值的技术主要有四类：一是卫星遥感、无人机和人工智能相结合的土地退化监测技术；二是沙尘暴监测预警和跨境信息共享技术；三是节水型生态修复技术；四是沙障、封育、草地恢复、湿地修复等与当地生态条件相匹配的综合治理技术。未来中阿乃至全球荒漠化防治真正需要的是建立一个开放共享的技术合作平台，让各国根据自身自然条件选择最合适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