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淑芬把最后一口小米粥喝完,碗底那点红糖渣子刮得干干净净。
厨房窗户正对着小区后门,隔壁老杨家儿媳妇刚倒完垃圾回来,身后跟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手里举着根烤肠,油亮亮的。
她收回眼,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很大,盖不住客厅里手机震动的嗡嗡声。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陈志远”。
她没动,就那么站着看水把碗里的残渣冲干净。
手机响了四十六秒,自己断了。
隔了不到半分钟,又响起来。
她擦干手,走到客厅,拿起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一条微信,陈志远发的:你在家吗?
怎么不接电话?
公司出事了。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沙发上,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放着个折叠好的包被,浅蓝色底子,印着小熊图案。
那是她出月子第二天去超市买的,花了八十九块。
她拉开衣柜,把包被放进最上层,和几件没拆吊牌的婴儿服放在一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志远他妈的电话。
张淑芬看了一眼,按了静音。
她坐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卡是新办的,她自己的身份证,自己的手机号。
手机银行里显示余额,七十八万五千三百块。
她昨天刚把钱转进去,一分不少。
满月第三天。
陈志远说公司投资款没到账,慌慌张张问她。
她当时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他问,就笑了。
那笑是怎么扯出来的,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嘴角往上一提,喉咙里发干。
“撤了。 ”她说。
陈志远站在客厅中间,领带歪着,手里捏着手机,屏保还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
他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不敢信,嘴张了张:“你说什么? ”
张淑芬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平,衣架从领口穿进去,挂上晾杆。
她转过身,看着陈志远:“你公司的投资款,我撤了。 合同上写的我名字,我去办的手续。 ”
陈志远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那件刚洗好的白衬衫一样。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抬起来又放下:“你疯了? 那钱是公司的命根子! 你撤了公司就完了! ”
“我知道。 ”张淑芬说,“我签合同的时候就知道。 ”
她绕开陈志远,走到玄关,拿起钥匙串,上面挂着个毛绒小熊,是她坐月子前买的,七块九。
她把钥匙塞进包里,回头看了一眼陈志远:“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那套学区房过户给你弟弟结婚用。 说反正我生的是闺女,用不上。 你听见了吗? ”
陈志远的眼神躲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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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妈说,你早就同意了。 ”张淑芬把包拉链拉上,“我坐月子三十天,你们家半个人影都没有。 你妈说腰疼,你爸说单位走不开,你弟说加班。 你每天回来倒头就睡,半夜孩子哭,你翻个身拿被子蒙住头。 第几天来着? 孩子吐奶,我半夜一个人抱着去妇幼急诊,打车费四十二块。 我拿着手机想给你打电话,后来没打。 打了也没用,你手机关机,第二天早上回我一句——太累了,没听见。 ”
陈志远站在客厅中间,不说话了。
张淑芬打开门,迈出去一只脚,又停住:“你公司的账,明天银行上班,钱就转回我卡上。 离婚协议我放在茶几底下了,你签了字,咱俩去民政局。 孩子归我,房子是婚前财产,我不争。 投资款是我爸妈养老的钱,我得拿回来。 ”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听见陈志远在里面喊了一声:“淑芬——”她没回头,电梯门正好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层。
电梯里信号不好,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陈志远他弟发的微信:嫂子,我那车贷还差两万八,哥说让你先垫上,下月还你。
张淑芬看完,把消息删了,把这个号码拉黑。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
她裹了裹外套,想起今天是孩子满月第三天,家里亲戚朋友一个都没来看过。
婆婆在电话里说,生个丫头片子,有啥好看的。
陈志远在旁边笑,说妈你别说那么难听。
但那笑,轻飘飘的,跟今天她自己那个笑一样。
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区人民法院的地址。
车开出去没多远,手机又响了,陈志远他妈打来的。
她直接挂断,关机。
车窗外,路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张淑芬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她想起坐月子那三十天,每天早上起来给孩子换尿布,洗奶瓶,孩子哭了她就抱着在屋里走,一圈一圈地走。
窗外天亮了天又黑,她见过夜里一点两点三点四点的月亮,都是一个人。
有一天晚上孩子发烧,三十八度六。
她拿手机查了又查,最后一个人抱着孩子打车去医院。
陈志远第二天早上回来,说项目忙,手机没电了。
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孩子打了针睡在她怀里,她盯着墙上“保持安静”的牌子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那时候她就想明白了。
到了法院门口,张淑芬付了车费,下车。
旁边有个打印店,她进去把离婚协议又打了一份,老板说三块钱。
她付了钱,把协议装进文件袋。
手机重新开机,涌进来十七个未接电话,十三个陈志远的,四个他妈的。
还有五条微信。
她没看,直接点了陈志远的头像,把最后一条消息发过去: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不带孩子。
发完,她拨通了自己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妈在那头喂了一声,问她吃饭了没有。
张淑芬说吃了。
她妈问,志远呢?
她说上班去了。
她妈说,那孩子谁管?
她说我带着。
她妈沉默了几秒,说:“你爸昨晚上还说,等天气凉快点儿,过去看看你。 你弟媳妇给你买了套睡衣,托人捎过去了。 ”
张淑芬说:“不用捎了。 过两天我带孩子回去住一阵。 ”
她妈听出不对:“跟志远闹别扭了? ”
张淑芬说:“没闹。 就是不想过了。 ”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她能听见她爸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的。
她妈忽然说:“你想好了? ”
“想好了。 ”
“那孩子呢? ”
“我自己带。 ”
她妈叹了口气:“你带着个奶娃娃,以后日子不好过。 你想清楚,别一时冲动。 志远要是不赌不嫖,挣钱给你花,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算了。 ”
张淑芬没说话。
她想起结婚前她妈就说过,陈志远这家人面上客气,骨子里精得很。
她当时不信。
现在信了。
“妈,他家人坐月子三十天没露过面。 孩子发烧,我一个人抱去医院。 他那几天晚上都没回家。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说:“你回来吧。 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
挂了电话,张淑芬在法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有个穿制服的保安从传达室里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看报纸。
她转身往公交站走,手里文件袋捏得紧紧的。
走到半路,陈志远的电话又打来了。
她想了想,接了。
陈志远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淑芬,你听我说,那笔钱今天不到账,公司就真完了! 供应商下午来催款,我说财务出错了,拖到明天。 你赶紧把款打回来,有什么咱回家好好说行不行? ”
张淑芬说:“陈志远,你昨天还跟你弟说,那笔投资款里有三十万是借的。 你跟你妈打电话,说我坐月子太矫情,生个丫头还摆谱。 你手机没静音,我全听见了。 ”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你妈让你把学区房过户给你弟,你答应了。 那房子是我爸妈出了二十八万首付的。 你跟你妈说,反正张淑芬没工作,房子以后也是你一个人的。 ”她停了一下,“陈志远,你当时说这话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后面。 ”
陈志远的声音低下去:“你偷听我电话? ”
“你用免提,声音那么大,还用得着偷听? ”
陈志远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忽然软下来:“淑芬,我错了。 我一时糊涂。 我那些都是应付我妈的,不能当真。 你回来,我当面跟你说清楚。 孩子还小,别闹了行不行? ”
“我没闹。 ”张淑芬说,“我要是闹,就不会等满月。 ”
她把电话挂了。
走到公交站台,正好来了一辆317路。
她上车,刷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没几个人,一个老太太坐在前排,提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根芹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
张淑芬看着窗外的街景,想起第一次去陈志远家。
那时候陈志远他妈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陈志远他弟在一旁嗑瓜子,说嫂子以后多关照。
陈志远笑着说,不用关照,我媳妇能着呢。
那时候她信了。
结婚第一年,陈志远说想创业,她把自己工作辞了,回娘家借了三十万。
她爸妈把存折拿出来,说这是养老钱,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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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说等公司赚了钱,先还你们。
公司开了两年,半死不活。
陈志远说再投五十万就活了,她找了闺蜜,又凑了二十万。
合同上写她的名字,陈志远说这样最安全,以后钱都在你手里。
她当时还挺感动,觉得这个男人会疼人。
后来她怀孕了。
陈志远他妈一天一个电话,说一定要生儿子。
陈志远说妈你放心,肯定是儿子。
张淑芬在电话这头没说话。
生了,女儿。
陈志远在医院里坐了两个小时,说公司有急事,走了。
她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了三天,家里有急事又回去了。
陈志远他妈只来了一趟,带了六个鸡蛋,说是家里鸡下的,坐月子吃好。
她看了一眼孩子,没说啥,放下鸡蛋就走了。
那六个鸡蛋,张淑芬放在厨房里,一直没吃。
出了月子收拾东西,她看了一眼,鸡蛋已经坏了,壳上长出细细的霉斑。
她收回视线,车到站了。
她下车,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一家银行,她进去把银行卡的密码改了。
新密码是孩子的生日,六位数字。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回到家的时候,陈志远已经不在了。
茶几上的离婚协议被翻过,上面压着个水杯,杯底一圈水渍。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签了名的地方空着,他没签。
张淑芬把协议重新放好,又拿了个杯子倒水。
手机响了,是陈志远他爸的电话。
这个号码她存的是“陈叔”。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陈志远他爸在电话里说:“淑芬啊,你妈说你要跟志远离婚? 这是要干啥? 家里好好的,孩子还小,闹什么? 一家人有啥不能商量的? 志远就是忙点,顾不上家,你多体谅一下。 你妈这几年身体不好,也帮不上忙,你不能怪她。 至于那钱,你先打回公司,其他的慢慢说。 ”
张淑芬说:“陈叔,那钱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我要拿回来,天经地义。 ”
陈志远他爸提高了声音:“你这话就不对了! 你们是夫妻,那是共同财产! ”
“合同写的是我名字。 ”张淑芬说,“叔,你是长辈,我不跟你争。 你让陈志远签字,咱好聚好散。 ”
陈志远他爸顿了一下,语气软了几分:“淑芬,你要真离了,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你听叔一句劝,女人家别太较真,该忍就忍。 你看你妈,跟我这么多年,不也过来了? 志远没大毛病,就是不会关心人。 以后改了就行。 ”
张淑芬没说话。
她想起陈志远他妈每次过年,在厨房里忙一整天,到吃饭的时候端个小碗坐在边上,说胃不舒服吃不下。
陈志远他爸在酒桌上跟亲戚吹牛,说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娶了个懂事的媳妇。
她把电话挂了。
晚上,她给孩子喂完奶,哄睡了。
自己煮了碗面条,放了点青菜和一个鸡蛋。
刚吃两口,手机又响了。
是陈志远他弟。
她没接。
过了一分钟,一条短信进来:嫂子,你跟我哥闹啥呢?
我车贷再不还,人家要收车了。
你先帮我把两万八垫上,等我发工资就还你。
张淑芬看完,把短信删了。
她打开手机银行,把这几天整理好的账目又看了一遍。
结婚三年来,陈志远从她手里拿走了多少,她一笔一笔都记着。
每个月工资上缴的,她自己花的,给家里买东西的,全都清清楚楚。
账本最后一行写着:陈志远公司投资款,七十八万五千三百元整。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面有点坨了,她倒了点开水进去,拌了拌。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张淑芬抱着孩子,站在民政局门口。
陈志远到的时候,眼睛黑了一圈,胡子也没刮。
他走过来,伸手想拉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淑芬,你非要这样吗? ”陈志远的声音沙哑,“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孩子还这么小……”
张淑芬把孩子往怀里揽了揽,孩子还睡着,小脸贴着她胸口,呼吸均匀。
她看了一眼陈志远,把离婚协议递过去:“签字吧。 你妈说今天你弟要去办车贷,你先把你的车卖了给他凑钱,对不对? ”
陈志远脸色一变:“你怎么知道? ”
“你弟昨晚上给我发短信了。 说你答应把你的车给他抵债。 ”张淑芬说,“陈志远,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要把车给你弟。 那车是我们结婚后买的,贷还没还完。 你眼里有我这个老婆吗? ”
陈志远低下头,不吭声。
旁边来办证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
有个中年女人抱着材料从他们旁边经过,看了张淑芬一眼,又看看陈志远,小声说了句:“年轻人就是冲动。 ”
张淑芬没理。
她把离婚协议又往前递了递:“签字。 别耽误时间。 ”
陈志远接过去,手有些抖。
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笔,低头看了半天协议,抬头看她:“淑芬,那笔钱……你真不打算转回公司了? ”
“那是我的钱。 ”张淑芬说,“跟你没关系。 ”
陈志远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飞快地签了字,把笔往兜里一揣,说:“以后别后悔。 ”
张淑芬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胳膊,拿过协议,说:“不会。 ”
办完手续出来,陈志远站在路边,想说什么。
张淑芬没停,抱着孩子直接走了。
走到街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志远还站在原地,眼睛望着这边。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
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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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租房,张淑芬把孩子放在床上,自己坐在旁边。
她租的房子在城郊,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
她看过了,附近有个幼儿园,还有个小菜场,买菜方便。
她打开手机,给闺蜜发了条微信:离了。
闺蜜秒回:真的?
你终于想通了?
陈志远签字了?
张淑芬打了一个字:签了。
闺蜜发来一串拥抱的表情,说:晚上来找你吃饭,我带点水果。
张淑芬说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楼下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那儿坐着聊天,手里摇着蒲扇。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点秋天的凉意。
她想起结婚那天,陈志远在台上说,以后不管顺境逆境,我都会疼你爱你。
她当时站在他旁边,笑得满脸通红。
现在想想,那场婚礼花了六万八,份子钱收了四万三。
陈志远他爸说钱不够,让她把压箱底的嫁妆先垫上。
她垫了。
那些钱,她没记进账本。
因为那算她自愿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余额,七十八万五千三百块。
加上工资卡里剩的六千七,一共七十九万多一点。
她算了算,够她和孩子用一段时间。
等孩子大点,她就出去找工作。
陈志远后来又打过几次电话,她都没接。
他妈也打过,发短信说她心狠,说刚满月就带着孩子离婚,让街坊邻居笑话。
她看完,把短信删了。
陈志远他弟倒是没再发过短信。
听说他车被银行收走了,陈志远的车卖了给他填窟窿,还是不够。
陈志远公司撑了半个月,倒了。
几个供应商天天在门口堵他。
陈志远给他妈打电话借钱,他妈说钱都给他弟还债了,一分没有。
这些都是闺蜜告诉她的。
闺蜜在小区门口碰到陈志远他妈,老太太坐在花坛边哭,说命苦,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
闺蜜问她,淑芬那钱呢?
老太太说,那是陈家的钱,张淑芬凭什么拿?
闺蜜回来跟她说,她听了没说话。
晚上闺蜜来吃饭,带了两斤葡萄和一箱酸奶。
两人坐在客厅里,孩子睡在旁边的小车里。
闺蜜说:“淑芬,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
张淑芬说:“先带孩子,再找份工作。 我爸妈说让我回去住,我想着先不回去,在城里方便。 ”
闺蜜叹了口气:“你也是心狠。 换我,我可能就忍了。 ”
张淑芬剥了个葡萄,放进嘴里。
葡萄酸得她皱了下眉。
“我不是心狠。 ”她说,“我是怕了。 三十天没人来看我一眼,我半夜抱着孩子去医院,回来天都亮了,家里冷锅冷灶。 陈志远打电话说在外面应酬,晚上不回来。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孩子,看着窗户外面的月亮,那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我爸妈辛辛苦苦攒的钱,给他开公司,他连个人影都见不着。 我图的啥? ”
闺蜜不说话了,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张淑芬没哭。
她把葡萄咽下去,说:“我不图了。 ”
那天晚上,闺蜜走后,张淑芬给孩子洗了澡,自己也洗了。
她站在阳台上吹头发,楼下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混着孩子的笑声。
她看着远处城市的高楼,灯光星星点点的。
她回到卧室,打开手机,把陈志远的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删到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陈志远在坐月子期间发过的唯一一条消息:今天公司忙,晚点回。
那条消息她看了无数遍。
当时手机放在床头,她刚给孩子喂完奶,看到消息,回了个“好”。
那个“好”字,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上面没有她后面想说的话。
现在她把对话框删了。
连同那个“好”字,一起没了。
她把手机关机,放在床头柜上。
孩子在小车里翻了个身,小嘴动了动,继续睡。
张淑芬躺下来,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人这一辈子,有些钱能要回来,有些日子能重来。
有些亏,吃一次就够。
女人可以吃苦,但不能白吃。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沿上。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光。
凉的,但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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