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猿声不渡沁河青

太行南麓的石灰岩在济源东北十五公里处忽然收了脊，五道纵谷从山腹往南北劈开，像一册青石经卷被人从书脊处掰成五片，每片都各自挂着泉痕、栈孔与野桃的落瓣。沁河从山西端氏潜下来，贴着最中间那道谷底走，水不黄，也不急，被明代万历年间凿出的利丰、广惠、广济、永利、兴利五条旧渠从河口分走四股，只剩一股还沿着崖脚扭出一道墨绿弯线。古人叫枋口，今人叫五龙口。没有牌坊迎客，没有缆车从山门劈进去，连香岩寺的檐角都只从栎树林第三层绿里漏半截瓦脊，整片山就把十六群灰褐毛色压在岩缝、桃枝、栈壁与温泉汽色里，不替自己向平原递一句介绍。豫北的太行到此不摆名山架子，只把河、猴、寺、栈、苔五样东西叠在同一道弯里，谁站谷口，先被猿声抵住，再才看见水。

枋口秦渠与都江堰同代，渠首石闸长满苔藓，河水下来先被劈成五股，一股进田，四股绕山，主河道在峡谷里收成一条墨绿绸带，丰水季也不浊，因上游王屋山滤了沙。两岸崖壁石灰岩竖向节理如刀切，画屏峰三角如屏，悬泉岩喷珠吐玉，水滴在半空被风剪成碎玉，落进沁河不闻声，只见涟漪多一圈。愁儿沟最幽，沟底溪线时隐时现，石面上苔藓厚得能陷鞋，辽东栎、黄栌、青檀、太行榆从岩缝里斜插出来，秋深黄栌烧成火，冬来青檀剩铁色枝。桃都山极顶千余米，三月野生桃林百余亩开成雪海，神荼、郁垒两峰一左一右像门神本尊，景区观光电梯一百五十八点八米拔地而起，号称华夏第一梯，却丝毫不夺山势，反把人速速递到猴群门口。

太行猕猴十六群三千八百余只，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也是地球纬度最北的猕猴种群，母系氏族，猴王四年一选，败者离群。它们双眼皮、大眼、颊毛蓬松，攀跃时前臂伸直如燕掠枝，小猴单手勾母腹毛皮悬空吃奶，公猴蹲石上理臀毛，尾翘成问号。愁儿沟猕猴园里，猴不避人，却也不乞食，只见一只老母把落桃按住，指缝剥皮极慢，果肉递给怀里崽，核掷崖下，核落溪里那一声，比任何木鱼都近禅。经过驯化的几百只能骑车、投篮、认加减，但野群仍在林线以上自管自过，人立栏外，它们立栏内，中间隔一道不成文的界，谁也不跨。

香岩寺在东北角，唐时觉林禅院，后因寺后香炉山改名，元毁明清修，殿基压着唐代柱础，檐角风铎一声迟一声，与猴啼错拍。盘谷寺在景区西端，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的原型地，乾隆钦定"名山胜迹"，寺门古柏把日光筛成碎金。曹魏古栈道沿沁河崖壁凿出十余公里，方形壁孔里还卡着当年插木的炭痕，司马懿藏兵洞三个字写在石碑上，洞内阴凉如井。袁公祠、沁水公主园遗址、荆浩画屏峰下的香岩湖，把唐风、魏武、汉室、五代山水宗师四朝人影叠在一条谷里，湖面静时倒映画屏峰，像荆浩《匡庐图》没干的那一层墨。

栎树林第三层绿不再漏香岩寺的半截瓦脊，一百五十八点八米钢索把最后一点反光也咽进桃都山背阴，十六群灰褐毛色先后退到岩缝深处的炭孔后。愁儿沟溪线停了那一声桃核落水，五道纵谷的苔痕一寸寸暗成铁青，枋口秦渠石闸上的苔藓还嵌着万历凿痕，却不再替谁记水账。五龙口不朝平原递一句介绍，不替自己立一块名山匾，只把太行掰开的五片青石、最北的那一窝猿、唐柱础与魏栈孔、桃瓣沉进墨绿弯线的那半分静，原样留在沁河没说完的那道弯里，连谷口风都不肯多带一缕猴毛出去。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