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行》丨清济涵虚古庙寒

大地收住王屋山最后一缕云气，在豫西北的平原上低低伏下身躯，把一脉泉脉轻轻递给人间。那便是济水初源，不喧不涌，自隋开皇二年敕建的那方庙院底下，托出一片澄明。济水之源文化旅游区便落在这里，以济渎庙为心，携龙泉湖之烟光，揽牡丹园之静影，在济源城北铺开一幅甲字形的古意长卷，前方后圆，合着天圆地方的旧制，形若金龟探海，伏在华北最深的祭水礼制里。

三间四柱的木牌楼，宋初原构，明嘉靖二十七年重勒梁枋，四根通直木柱托起悬山重檐，七铺作斗拱层叠如莲萼敛放，不施彩绘的材分被北方风日养出赭红底色。楹联写"位尊四渎泽华夏，福永千秋济众生"，字迹沉静，却把江河淮济的千年祀典一言收尽。穿过牌楼，二百米御道分作三股，石板缝里生着浅草，两侧古碑如林，楷隶行篆各抱气象，一唐一元隔着数百年光阴各自沉稳，贞元年间的《有唐济渎之记》骨力苍劲，延祐初年的赵孟頫《投龙简记》风神温润，碑阴波磔里还洇着当年投龙致祭的水汽。

御道尽头转清源门、渊德门，庭院愈深，天色愈静。渊德大殿早焚于清初兵燹，唯余七间柱础排作方阵，直径盈尺的石孔里蓄着雨水，倒映飞檐残影，让人遥想当年七间大殿如何承住中原最隆重的祭水之礼。础石之北即寝宫，北宋开宝六年所构，面阔五间，进深四架椽，单檐歇山，檐柱粗矮，斗拱疏朗，屋坡缓得几乎要顺着风贴回地面。刘敦桢当年勘毕，叹其为中州木构之最早者；千年后站在这段檐下，仍觉宋初的空气从七铺作缝隙里漏出来，清、慢、正。

寝宫之后，地势微沉，北海祠携临渊门、龙亭、灵源阁一路北延。临渊门是庙中唯一的元代门屋，檐额尚存宋元拙重；龙亭北望，济渎池尽收眼底。池分东西，东曰龙池，西曰小北海，泉水自池底细孔里吐出万颗银珠，扶摇直上，撞碎在青天倒影里。环池石桥三座，桥券上海马异兽的宋元雕法仍未褪神；灵源阁前那一排宋代单勾栏，是全国仅存的完整孤例，栏板上的卷草纹被无数手心摩挲得温如玉髓。白居易来此，曾落笔"惟独是清济，万古同悠悠"，把一泓浅水认作君子之魄，从此济水不止在地脉里流，也在汉字里流。

池西古柏两株，一曰汉柏，一曰将军柏，传龄逾两千年。汉柏主干空裂如篆籀，新枝却从朽腹中抽出，羽叶筛下的光斑落在明洪武三年《大明诏旨碑》上，碑高五米有余，诏文整肃，记朱元璋重定五岳四渎神号之事。将军柏立于玉皇殿前，腰身微倾，皮甲似铁，相传尉迟敬德监工挂鞭于此，五代加封将军，夜里有月，枝动如旧戟未收。柏影、碑影、水影叠在一处，北方庙宇的苍劲与中州礼制的端凝，竟在这方庭院里养出同一种呼吸。

出庙北行，珍珠泉仍在墙根咕咕作响，绿苔覆石，气泡成串，是济水东源另一脉心跳。折向东，龙泉湖平铺如未磨的砚，春来柳浪叠烟，秋至芦花抱月，水面把清源洞府门的翘角又抄写一遍。牡丹园在湖之隅，谷雨前后，魏紫赵粉次第燃开，千株不语，却把"济水之侧多芳根"的旧句译成一场花事。湖、园、庙三位一体，泉水是魂，古建是骨，花木是衣，人走在其中，像被一卷北宋绢本缓缓卷进去。

济水早已在咸丰年间被黄河夺了故道，舆图上看不见它入海的尾闾，可它分明还活着——活在龙池底不停歇的涌珠里，活在赵碑阴折转的波磔里，活在汉柏年轮的裂隙里，活在每一道七铺作斗拱承住的北方长风里。山河可以改道，祀典可以停摆，只要这方庭院还收着王屋山递来的那捧寒碧，济水便没有真正离开过人间。

【作者介绍】

史传统，原国家主流媒体主任记者，2020年退休，随后受聘为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主任记者。机构总部设于香港，内地总部位于北京，在河南设立采编中心。2021至2025年间，他走遍河南省内18个市，览胜寻味，游目骋怀。旅途中的见闻与思索，尽数收录于散文集《河南行》，记录下行走中原五载的万千风物与心绪。史传统是《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集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河南行》；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香港书画院“2025年度中华桂冠艺术家”称号，荣膺“巴洛克杯”世界华人艺术评论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