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素材多来源于民间传说与乡土奇闻,旨在挖掘传统文化中的趣味性。故事仅供娱乐,不作为科学依据,亦不传播封建迷信。请读者以文化品读的视角看待。配图均来自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这看人啊,是不是真像老话说的,得看一辈子?
可有时候,一辈子太长,一件事就够了。
明月镇的任境生,就栽在这么一件事上。
他这辈子顺风顺水,靠的就是一双识人的眼睛,谁是真佛,谁是泥菩萨,他搭眼一看,心里就有数。
可偏偏就在那年中秋,他眼神一花,把个耗子看成了能驮山的骆驼。
错把一个叫王四的泼皮,当成了能托付身家性命的王伯当。
结果,一场本该风光无限的中-秋大宴,差点让他办成了明月镇百年来最大的笑话。
这事儿,得从一块玉如意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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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任境生不是官,但明月镇的官见了他,都得拱手叫一声任先生。
他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家业铺得很大,南来北往,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他对别人讲信,也要求别人对他讲信。所以他身边用的人,个个都是筛了无数遍,妥帖得跟自己手脚一样。
这年八月初,任境生办成了一笔大买卖,搭上了府城知府大人的线。眼瞅着中秋节要到了,知府的老太君要做七十大寿,这可是天大的一个人情。任境生琢磨着,这份礼要是送好了,往后在府城,生意就能再上一层楼。
送什么?他费了老大的心思。金银太俗,字画又怕老太君不喜欢。最后,他花重金淘换来一柄前朝的古玉如意,玉是顶好的和田白玉,温润得像一汪秋水,上面请了高手匠人,用阳刻的手法雕了福禄寿喜四样花纹,最难得的是,那如意的柄上,天然生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沁,瞧着就跟晚霞似的,喜庆又贵气。
东西是好东西,可怎么送过去,成了难题。
府城离明月镇有三百里地,路不算太平。这趟差事,送的不是礼,是脸面,是任家未来的倚仗,必须找个靠得住的人。偏偏他手下最得力的那个管事,老娘病重,告假回乡了。剩下的人,要么太年轻压不住场,要么就有点愣头愣脑,任境生一个都信不过。
眼看日子一天天近了,任境生心里跟长了草似的,成天在镇子上转悠,就想寻摸个合适的人。
这天他在镇东头的茶馆里喝茶,听见邻桌几个脚夫闲聊。
要说跑腿办事,还得是王四哥,那叫一个麻利!
可不是嘛,上回李财主家送的急信,一天一夜一个来回,愣是没耽误事。
人家王四哥放话了,这十里八乡的差事,他就是那隋唐的王伯当,义气当先,一诺千金!
任境生心里一动。王伯当是谁?那是讲义气的代名词。这王四能得这么个名号,想必不是一般人。他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各位说的这个赛伯当,是哪一位?
一人指着门外一个正跟人唾沫横飞吹牛的汉子:就是他!
任境生抬头一看,那汉子三十来岁,生得倒是浓眉大眼,一脸精明相,穿着一身半旧不旧的短打,腰板挺得笔直,看着确实有几分样子。他正说得兴起,手舞足蹈,周围一圈人都听得入了神。
任境生这个人,信眼缘。他觉得这王四身上有股子机灵劲儿,不像个死板的人,路上遇见事,懂得变通。
他走上前,拱了拱手:这位可是王四哥?
那汉子一愣,见任境生衣着不凡,立马换上一副谦恭的笑脸:不敢当,小人王四,任先生有何吩咐?
任境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一说,只说是给府城亲戚送一份寿礼,重金酬谢。
王四一听,胸脯拍得山响:任先生您就瞧好吧!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别说三百里,就是三千里,小人也给您稳稳当当送到!要是这礼有半点差池,您拿我王四是问!他们都叫我赛伯当,我王四对得起这名号!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又恭敬,任境生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大半。名声这东西就跟信用一样,一个人一辈子也就那么点额度,你往外借一次,自己这边就少一分,等你自己真需要用的时候,发现已经被别人消耗得七七八八了。任境生觉得,这王四既然这么看重自己的名声,那这趟差事,应该是稳了。
他把王四领回家,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当着他的面打开,让他看了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
王四,这东西的分量,你清楚。送到了,我给你五十两银子。路上盘缠另算。
五十两!王四的眼睛都直了。这够他好吃懒做两三年了。他当即跪下,指天发誓,说一定不辱使命。
任境生满意地点点头,又细细嘱咐了知府府上的地址、门房的规矩,给了他二十两的盘缠,让他即刻上路,最晚中秋前一天必须送到。
王四揣着沉甸甸的银子,捧着那分量更沉的檀木盒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明月镇。
任境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转头就去忙活中秋家宴的事了,这可是他扬眉吐气的好日子,得办得风风光光。
他怎么也想不到,他送走的不是一个王伯当。
而是一个能把他前半辈子积攒的脸面,都给扔进泥潭里的灾星。
02
王四这人,靠什么混饭吃?
不是靠腿脚,也不是靠力气。
就靠一张嘴。
他这张嘴,死的能说成活的,黑的能说成白的。镇上那些脚夫夸他,一半是真被他吹牛的本事唬住了,另一半,纯粹是拿他当乐子,给他戴高帽,看他什么时候摔下来。那个赛伯当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明褒暗贬,透着一股子戏谑。
可惜,任境生急昏了头,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王四离了明月镇,心里那叫一个美。他掂了掂怀里的二十两盘缠,又摸了摸背上那个贵重的盒子,感觉自己的人生已经到了巅峰。什么加急赶路,什么信义为本,全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想,这离中-秋还有十来天呢,三百里路,快马三天就到,我就是走着去,也绰绰有余。这么好的天气,这么足的银子,不沿途享受享受,简直对不起自己。
于是,这趟本该是快马加鞭的差事,硬生生被他走成了一趟游山玩水。
第一天,他走到邻县,看到有个酒楼挂着新到兰陵美酒的招子,腿就挪不动了。他摸出一块碎银子,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挑了个临窗的好位置,要了最好的酒菜,还把那个檀木盒子往桌上一放,故意让旁边的人都能看见。
有人好奇问他:这位兄台,看您气度不凡,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王四喝了口酒,拿腔拿调地说道:小事,小事一桩。明月镇的任大善人,托我给府城的知府大人送一份贺礼。这盒子里啊,是前朝的宝贝,价值千金!
他这么一吹,周围的人都哦的一声,看他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王四就喜欢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的身价,都跟着那个檀-木盒子水涨船高了。
一顿饭,吃喝带吹牛,就花了他半天时间。
第二天,他路过一个镇子,正赶上庙会。那叫一个人山人海,耍猴的,变戏法的,还有搭台唱戏的。王四哪里经得住这个,一头就扎了进去。他挤在人堆里,看着戏台上打得热闹,听着周围的满堂彩,高兴得把正事忘得一干二净。
等戏散了,他又看见旁边支着一个赌大小的摊子。几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正围着摊主吵吵嚷嚷。王四这人,平生有两大爱好,一是喝酒,二是赌钱。他觉得自己今天运气不错,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痒难耐。
他对自己说,就玩两把,赢点酒钱就走。
结果,一上手就输了。输了就想捞本,捞本就得下重注。一来二去,一个时辰不到,任境生给他的二十两盘缠,就输得只剩下三四两。
王-四的脑门上见了汗。他知道,这下玩大了。没钱,别说吃喝,连住店都不够了。
他看着那个赌摊老板,心里一股邪火就冒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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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人一旦起了贪念,就跟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一样,什么妖魔鬼怪都往外冒。
王四输红了眼,他死死盯着赌摊老板收钱的那个布袋,觉得老板肯定出千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人多混乱,一把就朝那钱袋子抓了过去。
那老板也是个老江湖,早有防备,手腕一翻就抓住了王四。
好啊!输不起就想抢啊!
两人当街就撕打起来。王四本来就心虚,加上喝了酒,手脚发软,三两下就被摊主按在地上。周围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对着他指指点点。
这不是刚才在酒楼吹牛那个吗?
说是给什么大人物送信的,就这点出息?
王四听着这些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背上那个檀木盒子,在撕扯中也掉在了地上,滚到了一边。
摊主把王四从地上揪起来,扭送到了当地的保甲那里。王四被关进了一间黑乎乎的柴房,脑子才慢慢清醒过来。
他完了。
差事办砸了,钱也输光了,自己还成了贼。别说五十两的赏钱,不被打断腿都是好的。任境生要是知道这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在柴房里关了一天一夜,王四饿得头昏眼花。保甲看他可怜,给了他两个冷馒头,说摊主也不想把事闹大,只要王四赔钱,再磕头认个错,就放他走。
赔钱?他现在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了。
王四看着手里的冷馒头,忽然想起了那个檀木盒子。
宝贝对,宝贝!
他心里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那玉如意那么值钱,我偷偷拿去当铺当了,换点钱出来。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等以后有钱了,再赎回来不就行了?任先生只说送到,又没说哪天送到,我耽搁几天,编个路上遇见劫匪的瞎话,也能糊弄过去。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求保甲放他出去,说自己有办法筹钱。保甲半信半疑,派了两个人跟着他。王四取回了那个檀木盒子,抱着它,就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找了镇上最大的一家当铺,走了进去。
当铺的朝奉是个眼毒的老头,一看王四那贼眉鼠眼的样子,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来路。他接过盒子,打开一看,眼睛也亮了一下。
好东西。朝奉慢悠悠地说,不过这东西来路
是我家祖传的!王四赶紧打断他,急用钱,才拿出来。您给开个价。
老朝奉捻了捻山羊胡,心说你家祖传的宝贝,你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但他也没点破,生意人,只认东西不认人。
活当,还是死当?
活活当!王四还抱着一丝赎回来的幻想。
活当,五十两。三个月为期。
五十两!正好是任境生许诺的赏钱。王四心里一横,咬牙道:当!
他拿了当票和五十两银子,心里五味杂陈。他先拿出二十两,赔了那个赌摊老板,又磕了几个头,总算是把这事了了。
手里还剩下三十两。王-四看着这白花花的银子,又动了心思。他觉得,刚才在赌场是运气不好,现在有时来运转的本钱了,说不定能一把翻本,把五十两赢回来,再去把如意赎出来。
人啊,就是这样,永远不相信自己会倒霉一辈子。
于是,他揣着剩下的三十两银子,鬼使神差地,又走回了那条街。他没去找原来的摊子,而是找了另一个更大的场子。
结果可想而知。
不到半个时辰,三十两银子,输得干干净净。
这下,王四是真傻了。他站在街上,秋风一吹,浑身冰凉。钱没了,宝贝也没了,连赎回来的希望都没了。
他彻底慌了神。他不敢回明月镇,也不敢去府城。他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在陌生的镇子上游荡。他想过去偷,想过去抢,可他没那个胆子。
几天后,他身上的钱花光了,只能靠乞讨为生。
他想起了那张当票。
当票还在。可东西是活当,要是任家那边追查过来,顺着当票找到东西,自己就是死路一条。
一个更恶毒的念头在他心里滋生。
一不做,二不休!
他摸黑潜回了那家当铺,想把当票偷出来毁掉。可当铺防备森严,他根本进不去。他又生一计,放了一把火,想制造混乱。
火势很快被扑灭了,但王四在逃跑的时候,被当铺的伙计发现,打了一顿。他从墙上摔下来,腿也崴了,好不容易才拖着一条伤腿,逃出了镇子。
他现在身无分文,狼狈不堪,手里只剩下一个在撕打中被摔坏了一角的空檀木盒子。
看着越来越近的中秋节,王四知道,自己躲不下去了。他必须回明月镇,给任境生一个交代。
可这个交代,该怎么给?
他摸着那个空盒子,一个集谎言、无耻、恶毒于一身的计划,在他那颗烂透了的脑子里,慢慢成形了。
04
明月镇这边,任境生正张罗着他那场惊动全镇的中秋大宴。
宴席就设在自家宅子的后花园里,请了镇上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还有县衙的师爷和几位主簿。任境生特地从府城请来了名厨,搭起了戏台,准备的酒水点心,无一不是最上等的。
他这是要告诉所有人,他任境生,不仅生意做得大,人脉也通着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东风,就是王四送礼成功的消息。
按理说,王四快马加鞭,三四天就能到。就算路上耽搁,七八天也该有个信回来了。可眼瞅着离中秋只剩两天了,王四那边还是杳无音信,像石沉大海一样。
任境生开始有点坐不住了。
他心里安慰自己,也许是路上不好走,也许是府城那边规矩大,王四在等回信,耽搁了。
可这种安慰,越来越没有说服力。他派人去镇上王四的住处打听。这一打听,任境生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王四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又病又聋,一问三不知。倒是周围的邻居,一听是找王四,都撇着嘴乐。
你们找那个赛伯当啊?他又吹牛皮骗着谁啦?
他那张嘴,除了喝风,就是骗人。你们任先生那么精明的人,怎么会信他的鬼话?
他要真是王伯当,我就是秦叔宝了!那家伙就是个无赖,吃喝嫖赌,样样都沾,坑蒙拐骗,没他不干的!
邻居们七嘴八舌,把王四的老底掀了个底朝天。那个赛-伯-当的雅号,根本不是什么赞美,而是街坊四邻对他吹牛不上税的讽刺!
任境生听完回报,愣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而且,是看走了大眼。
他一辈子都在跟人打交道,靠的就是这双眼睛,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在一个小小的明月镇,被一个泼皮无赖给蒙骗了。
他现在担心的已经不是那柄玉如意了,那东西再贵重,也是死物。他担心的是知府老太君的寿宴。寿宴一过,任家还没送礼,这在官场上,就是最大的失礼,是瞧不起人。知府大人怪罪下来,别说生意更上一层楼,不被穿小鞋打压,都算是烧高香了。
他这场精心准备的中秋宴,本意是炫耀自己和知府的关系,现在倒好,很可能变成一个天大的笑柄。
任境生急得在屋里团团转,一宿没合眼。
他想过再派人快马加-鞭送一份礼去,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中秋就在眼前,临时抱佛脚,更显得心虚。
他也想过干脆取消中秋宴,托病不见客。可请柬早就发出去了,镇上的人都知道他要大宴宾客,临阵脱逃,更是丢人现眼。
进退两难。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架在火上烤,脸上火辣辣的。他可以想象,宴席那天,当客人们问起他给知府老太君送了什么寿礼时,他该如何回答。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乡绅富商们,背后会如何嘲笑他。
任境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花大钱请了个骗子,把自己的脸都送出去了!
任境生一拳砸在桌子上,茶杯里的水都震了出来。
他恨王四,更恨自己。恨自己那天为什么不多问一句,为什么被几句奉承话就迷了心窍。
事已至此,再懊悔也无济于事。中秋宴,是躲不过去了。他只能硬着头皮上,走一步看一步。
他就盼着,王四只是把钱财弄丢了,人还在,东西还在。哪怕晚一点送到,也算有个交代。
可他心里清楚,这种指望,渺茫得就像水里的月亮。
一个敢把自己吹成王伯当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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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八月十五,中秋。
月亮还没升起来,任家宅院里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任境生穿着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衫,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笑容底下,藏着多大的煎熬。
客人们陆续到了,县衙的师爷,镇上的富商,有点头脸的人物都来了。大家相互拱手,说着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的吉利话,气氛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戏台上的青衣正唱着婉转的《牡丹亭》。
县衙的张师爷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走到任境生身边:任先生,听说前些日子,您给府台的老太君送了份寿礼?老太君她老人家可还欢喜?
来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任境生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刚要开口编个由头搪塞过去,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下人连滚带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老老爷,不好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门口。
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汉子,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任境生面前。他手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檀木盒子。
正是王四。
任先生!小人小人对不住您啊!
王四嚎啕大哭,声泪俱下。他一边哭,一边把那套编排了无数遍的瞎话倒了出来。
小人捧着您的宝贝,日夜兼程,不敢有半点耽搁。没想到在黑风口,遇上了一伙劫道的山匪!他们人多势众,小人跟他们拼了!小人跟他们说,东西可以抢走,但必须留下这个盒子,好让我回来给任先生一个交代!
他举起那个缺了一角的空盒子,声嘶力竭地喊道:小人没用,没保住宝贝,但小人的忠心,天日可表啊!我王四,对得起赛伯当这个名号!
他这番表演,真真切切,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他身上的伤,脸上的泥,破烂的衣服,都成了他英勇搏斗的铁证。
满堂宾客,都被他这番忠义之举给镇住了。
哎呀,真是忠仆啊!
可惜了那件宝贝,不过这等忠心,比宝贝还贵重!
张师爷也捋着胡子,点头赞许:任先生,您真是会用人。此人虽未成事,但其心可嘉,其情可悯啊!
一时间,所有的风向都变了。一场本可能让任境生丢脸的失礼事件,在王四的这番表演下,竟然变成了一出忠仆护主的感人戏码。
任境生愣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王四,心里翻江倒海。
他有九成九的把握,王四在撒谎。什么山匪,什么搏斗,都是鬼话。
可他能当众拆穿吗?
不能。
一旦拆穿,不仅坐实了自己识人不明的笑话,还会落下一个刻薄寡恩的名声。人家为你拼死护宝,你反倒说人家是骗子?这传出去,以后谁还敢为他任境生办事?
可要是不拆穿,就得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哑巴亏,还得打赏这个把他坑苦了的骗子。
他感觉自己就像吞了一只苍蝇,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恶心得直反胃。
王四看任境生半天不说话,心里也在打鼓。但他赌的就是任境生爱面子,不敢当众撕破脸。他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瞄着任境生,等着他发话。
整个花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任境生,看他如何处置这个忠仆。
这成了一场对任境生心智和气度的公开考验。
06
就在任境生脑子里天人交战,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个家丁又匆匆从前院跑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神色古怪地对任境生说:老爷,门外有个人,说是从府城来的,受恒通当的朝奉所托,给您送个东西。
恒通当?
任境生心里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他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布包里,是几块碎裂的白玉。
那玉质,那雕工,那独特的红沁,在场的人只要稍微有点眼力,都能看出来,这正是那柄传说中的古玉如意的残片。
送东西来的人还附了一封信。
任境生展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信是恒通当的朝奉写的,信里说,十几天前,有个叫王四的汉子,拿着这柄玉如意来活当了五十两银子。朝奉见东西贵重,来路不明,就留了个心眼。后来,王四输光了钱,竟然夜里来当铺放火,想毁掉当票,人被伙计打伤后逃走了。
朝奉认得这如意是任先生常光顾的玉器行的手笔,上面有独特的印记。他觉得事情蹊跷,怕任先生被小人蒙骗,丢了贵重东西还不知情,于是特地在中秋这天,派人送来残片和信件,以作凭证。
信的最后还写着,那王四在当铺里吹嘘,说自己是什么赛伯当,结果连赌品都没有,实在可笑。
信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四的脸上。
真相大白。
跪在地上的王四,看到那几块碎玉,听到恒通当三个字,整个人就像被抽了筋骨一样,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刚才还对他表示同情的宾客们,此刻都换上了一副鄙夷和嘲弄的神情。那眼神,比刀子还锋利。
原来是监守自盗啊!
还编出什么打劫匪的鬼话,真是不要脸!
赛伯当?我呸!简直是给王伯当的棺材板上钉钉子!
所有的议论,所有的目光,最后都汇集到了任境生身上。大家都在看,看他要如何处置这个骗子,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
任境生慢慢地,把那封信叠好,放进袖子里。
他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急着辩解。他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千斤重担。
他走到瘫软的王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缓缓说道:王四,你不是赛伯当。
王四浑身一颤。
你只是个弄丢了信义,还想用谎言把它找回来的可怜虫。
说完,他不再看王四一眼,转身对满堂宾客拱了拱手,朗声说道:诸位,今日之事,是我任某人识人不明,用人不当,让各位见笑了。
他没有推卸责任,没有一句抱怨,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过错。
满场寂静。
接着,他举起酒杯:不过,这坏事,也能变成好事。它让任某认清了一个人,也给自己提了个醒:看人,不能只用眼,更要用心。我任某自罚三杯,为我看错人,也为今日扫了大家的兴致,赔罪!
说罢,他连饮三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任境生又说道:知府老太君的寿礼,我已失信,这是我的过错。为了弥补,也为了警醒自己,我决定,捐出纹银一千两,为咱们明月镇修缮桥梁,疏通河道。就当是,用这笔钱,买一个教训!
一千两!
这个数字一出,全场皆惊。
谁都没想到,任境生不仅没有在窘境中失态,反而将一场个人的危机,变成了一场公之于众的善举。
他丢了面子,却赢回了所有人的敬重。
这一刻,没人再笑话他看错了人。大家看到的,是一个有担当,有气魄,能在逆境中站稳脚跟的任境生。
张师爷第一个站起来,端起酒杯,由衷地说道:任先生,我敬你一杯!能把过错变成功德,这份胸襟,张某佩服!
众人纷纷起身附和,敬酒声此起彼伏。
那场差点被王四毁掉的中秋宴,最终,成了任境生一生中最高光的一场宴席。
至于王四,被两个家丁拖了出去,直接送去了县衙。据说,他因为偷盗、纵火、诈骗数罪并罚,被判了重刑,发配到了烟瘴之地。
从那以后,明月镇多了一个歇后语。
王四吹牛—不是那个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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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
任境生因为一场识人的失败,差点身败名裂,却又因为处置失败的格局,让自己的声望达到了顶峰。
他没有因为一次的看走眼,就否定自己一辈子的阅历,也没有因为被欺骗,就变得愤世嫉俗。
他只是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过错,然后用一种更有力的方式,把它扳了回来。
这比从不犯错,要难得多,也高级得多。
一个人的名声,不是靠顺风顺水时有多风光,而是看他跌倒之后,用什么姿态爬起来。
有的人,摔一跤就趴在泥里不起来了,还抱怨地不平。
有的人,却能在摔倒的地方,刨出一块金子来。
任境生,就是后者。而那个自作聪明的赛伯当王四,最终不过是他这块金子下的一撮垫脚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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