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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达佩斯大饭店》
继《偶遇》《生动》之后,艺术史家巫鸿的“漫游”系列来到了第三本。在这本最新的《穿越:在漫游中想象艺术》一书中,他以“穿越”为线索,在艺术的世界里再次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与门类的漫游。
美术史的书写,往往依照艺术的形式、内容与时期划分出不同的专业领域,如绘画、器物、雕塑、宗教美术、墓葬美术、古代美术与现当代美术等。这样的分类为我们理解艺术提供了框架和秩序,却也在无形中遮蔽作品之间原本存在的联系。
在《穿越》一书中,巫鸿邀请读者暂时离开这些熟悉的艺术分类方式,而是以一种更轻松、更自由的“漫游”姿态,在不同的时代、地域与艺术门类之间往返穿梭,松动那些既有的边界,让被框架和秩序所遮蔽的图像、物件与空间的关联重新浮现出来。
巫鸿常常从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切口进入。一件器物、一幅图像、一处空间,都可能成为漫游的起点,随着讨论的层层展开,不同年代、地域和艺术门类之间原本隐约的联系逐渐显现,最终打开一个远比切口更为宽广和深邃的空间。
下面,我们跟着巫鸿的视角,走进东晋陶渊明的著名散文《桃花源记》,看看不同时期的艺术家如何不断重述这个经典的故事,又如何借由图像与空间,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穿越”想象,转化为各自时代的艺术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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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文摘自《穿越:在漫游中想象艺术》,巫鸿 著
晋太元中,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
以“桃源”开始本书,是因为东晋诗人陶渊明(约365—427年)的《桃花源记》堪称中国文学中最富影响力的“穿越”文字,进而为表现穿越的艺术创作提供了一个基本模式。
实际上,有个问题尚未得到应有的重视和解答:为什么这篇不到四百字的短文有如此巨大的魅力,在以后的一千六百年中被持续传诵,演化出众多诗歌、小说、绘画、书法、器物和建筑?
在我看来,此中关键不在于文章的内容如何曲折,而是因为它确立了一个时空转换的基本结构,可以无限地激起新的想象,用于讲述各种故事,并启发出富于创造性的视觉和空间呈现。
01
桃花源的时空转换
文章起始,陶渊明告诉读者不久前发生的一件事情:晋太元中,也就是公元376年至396年之间,湖南武陵的一个不知姓名的渔夫,一日沿溪驾艇,渐渐驶入一片落英缤纷的桃林,浓郁的花香令他心醉,忘记了身在何处。粉红的花瓣纷纷落下,散落在溪中和艇上。他心中暗暗称奇,于是继续前行,暗想这片桃林的尽端将是何处。
在这段开场白中,“时间”是作者提供的唯一明确事实,余者——不论是渔夫的姓名还是溪水之所在——均隐于朦胧不言之中。陶渊明一定是有意做了这种安排,因为任何穿越都必须始于此时此地,而“晋太元中”正是陶渊明亲身经历过的年代,无名的武陵渔夫因此被赋予广义的“现在”时态。当溪水带他进入桃林深处,落英营造出梦境般的气氛。他渐行渐远,忘却了身在何处。
《桃源仙境图》,仇英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桃林的边缘最终出现,渔夫也来到了溪水的起点。一座山崖阻断了继续前行的路径,但崖上的一个洞口吸引了他的目光,其中似有光亮发出。被好奇心驱使,他离开小艇,登上山坡,踏入洞口。绵延的洞穴向前伸展,开始时狭窄逼仄,仅容身体通过。在黑暗中行走几十步后,他眼前突然现出一片耀眼的光亮——他已穿越到山的那边。
类似的遭遇,我们将在本书中不断看到:某人先是发现并进入一个“洞”,或是山崖上的洞穴,或是器物上的孔洞,随后空间尺度发生骤然变化,眼前景观消失;待到视觉恢复,面对的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在《桃花源记》里,当渔夫从黑暗的岩洞中走出,他看到的是阳光普照下的广袤田野和整齐屋舍,茂密的桑树和竹林环绕着清澈的池水,男女老少穿着旧时代的服装,或在田间劳作,或在家中怡乐。
隔绝的世界因此相遇:此处的居民惊诧地见到渔夫,询问他来自何处。渔夫如实回答,随后得知此处的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二者的跨时代相遇并未弥补古今的分隔——渔人流连数日之后告辞还家,桃花源中的居民则嘱咐他勿将所见情况告诉外人。
在这之后,陶渊明叙述了渔夫重新穿过岩洞之后的行为:他找回了小艇,在返程路上仔细地做了记号。但当他想再去桃花源时,却无法找到通往该处的路径。
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如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
渔夫的奇遇传到陶渊明的远亲刘子骥耳中。他是一位喜好登山的隐士,曾在距此不远的衡山发现过两个仙洞,但深广的涧水使他无法企及,以后寻访也无法找到。这次听到武陵渔夫的经历,他兴致勃勃地前往探寻桃源奇境,但仍无果而返。不久后他生病身亡,人们对桃花源的搜索也就此终止。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最后这段文字常被看作《桃花源记》的后缀,描绘此文的许多图画甚至将其省略。但实际上它对表现渔夫的穿越经验极为关键,甚至不可或缺。
原因有二:一是它说明穿越经验不可复制;二是它提出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即渔夫的经历是真实事件还是出自梦幻。陶渊明似乎早已为这种模糊埋下了伏笔:当渔夫的小艇驶入桃林,弯转的溪流使他忘却路之远近。在那一刻,在如雨的落英之中,现实和梦境已经融为一体。
02
《桃源图》与视觉穿越
一幅托名南宋画家马和之(活动于12世纪),但实际制作于明代的《桃源图》,最清晰地体现出画家对渔夫经历的“梦境”的解读。在众多以《桃花源记》为主题的绘画作品中,这幅纵30厘米、横340厘米的手卷可说是一个另类。
主流的绘制模式是亦步亦趋地按文绘图,而这幅画却放弃了这种习见的文本插图做法,转而以解释的态度将文本浓缩或扩展,聚焦于穿越的瞬间和幻想的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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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桃源图》(局部),马和之
展开画卷,观者面对的是一片石壁,岩石勾出溪水的参差对岸。画家以浓重的墨色晕染出尖峭的层岩,锐利的轮廓显示出石质的坚硬。溪水随后被飞桥般的峭壁打断——峭壁从画幅下缘升起,横跨溪水,石壁上倒挂着一株桃树,暗示这便是传说中的桃花源。
但画家没有按照陶渊明的文字绘出渔夫离艇登山,而是把小船画成正在从峭壁下方穿过,更简洁地突出了“穿越”的行动。平放在船篷上的斗笠暗示渔夫已经离船,引领观者期待他在随后的画面中现身。
果然,随着溪水从画面中消失,观者也和渔夫一起进入了岩壁后的神奇境界。我们看到他与桃花源中的居民相遇、攀谈,随后进入桃源深处,穿过小桥流水、村舍和田野。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场景都被云雾环绕,在淡墨渲染出的朦胧氛围中时隐时现。继续展卷到达画幅后部,熟悉《桃花源记》的观者会惊异地看到文中不曾描述的景象:浓密的云层中浮现出巍峨的宫殿,缩小的尺寸暗示出它们的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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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桃源图》(局部),马和之
画家为何增添了这些图像?这是天上宫阙还是仙人居所?不论作何回答,这组添加的图像都强化了桃花源的虚幻性,属于想象的领域,而非现实世界的延伸。
这种虚幻性在主流的《桃源图》画卷中消失了。据说,宋代青绿山水画家赵伯骕(1124—1182年)或赵伯驹(生卒年不详)创造了这一模式,随后通过明代画家仇英(约1494—1552年)的摹本而得到广泛传布。目前署名仇英的版本有多幅,都是精心制作的宏篇大幅,长度往往达到4米,力求忠实表现《桃花源记》的文字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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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桃源图》第一段
画家按照文章结构把构图分为四段:首段约占全卷四分之一,从沿溪的桃林开始,结束于渔夫到达溪水尽头。第二段约占全卷五分之一,始于渔夫进入崖洞,然后描绘一带山崖峭壁。第三段占画卷一半左右,围绕数组人物展开,表现山后的乌托邦世界和居民活动。第四段(或末段),即临近卷尾的狭窄画面,显现刘子骥在山外的峡谷中徜徉。
图像与文本的对照为进一步的视觉分析提供了基础——我们的任务是发现画家如何建构画面,把文字叙事转化为绘画空间的起承转合。
重新展卷,我们看到第一段构图循着一条斜行主线:在两岸山峦和坡地的夹峙中,一道溪水和沿溪桃树构成这条线索,从画面右方的中部向左前方移动,直至接触到画卷底部。与此同时,对岸的山峦从远至近,从小到大,越来越清晰地进入视野。虽然渔夫的形象没有出现,但移动的图像内化了他的旅行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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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桃源图》第二段
溪水和山峦的移动止于同一点——渔夫正进入一个小小山洞。与此同时,山岩突然充满整个画幅,甚至超出画面。观者已无法看到对面山峰的顶部,向前伸展的山坡也溢出了画卷的下缘。结果便是,观者的视野被面前的山石堵塞,正如进入崖洞后的渔夫被四周的石壁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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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桃源图》第三段
扑面的山石在画卷中延续了相当长的一段,观者的视线在这段时间中被持续屏蔽。当山崖终于过去,他体会到的是和渔夫同样的穿越之感。
在随后的场景中,山峦和树木始终停留在中景和远景里,从不进入画面的前景。它们的主要作用是界定田地、屋舍、树丛,以及桃花源中的各种人物活动,构成开阔场景中的一系列空间单元。由远及近的河流发挥着类似的构图功能,一方面区隔相邻的空间,一方面控制着观者舒卷画轴的节奏,营造出观看过程的韵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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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桃源图》第四段
最后,垂直堆积的山峦再次隔断画面——观者在此到达了桃花源世界的边界,面前无路可行。越过峰峦,刘子骥站在直落的山涧旁,无法企及对岸的仙洞。画家以这个形象呈现了他的两次失败,从而提醒观者:神奇的穿越从来无法刻意获取,只能出于偶然的机缘。
03
卷轴画中的“穿越模式”
通过对《桃源图》的阅读,我们会发现,中国古代画家创造了一个描绘穿越的视觉方式——以切断画面的巨石或山峦隐喻被跨越的时空间隔。我将其称为“穿越模式”。
这种模式的创造很可能与中国绘画的卷轴(亦称“手卷”)形式密切相关。作为“移动的绘画”,卷轴画必须一段段拉开观赏,其绘画媒材已经含有时间穿越的性质。
以立轴描绘时空跨越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对穿越经验的表现难以和横卷媲美。仇英的师父周臣(约1450—1535年)绘制的一幅《桃源图》提供了立轴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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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臣《桃源图》
这幅相当阔大的立轴(含装裱,纵275厘米、横131厘米)可能原来挂在大厅中堂,以一座巍峨的高峰确定了画面的视觉中心。画家同样使用了典型的穿越模式,以气势磅礴的岩石在立轴下部构成石梁般的横向切割,渔夫的小艇停在岩石右方,他本人则以微小身形出现在石梁对面的众人之中。不了解《桃花源记》的人很难把两者关联成流畅的叙事。
北宋画家郭熙(活动于11世纪)在《林泉高致》中提出“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中国画家和观众很早就内化了这个观点,在绘画和看画时自然地把自己带入画中。
但这对欧洲人来说却是个新奇的思想,以至德国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年)曾津津有味地讲述一个“源自中国的故事”:一个老画家向朋友们展示他的新作,画中有园林,其中有一条蜿蜒小径沿池塘边穿过树林,通向一扇小门,门后有一间小屋。当观画的人四处寻找这位老画家时,却找不到——原来他已经进入画中,沿着小径走向那扇门,在门前停住脚步,微笑着侧过身,消失在门里。
我想,如果本雅明看到这些使用“穿越模式”的画,他会敏锐地感觉到画家身在画中。我甚至会把这种模式看成一种“强制性”的视觉策略——画家通过屏蔽观者的目光,迫使他们体验自己穿越岩洞的经验。
它在此后发展成为中国画家的一种习用语汇,以三种方式表达时空跨越:一是表现古代文学中的其他穿越传说;二是超越文学内容,在更广泛的人物画中加强构图的张力;三是完全脱离叙事题材,转化为山水画的形式要素。
04
三种穿越的模式
第一种情况的代表作是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收藏的《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图》,出自元代画家赵苍云之手。
和《桃源图》一样,此画卷也描绘了中国古代一则著名的穿越传说。故事文本首见于南朝刘义庆(403—444年)编的《幽明录》,之后收入《太平广记》等书中。故事的两个主角刘晨和阮肇生活于东汉初年,汉明帝永平五年(62年)二人到天台山采药,粮食吃完,就以野桃充饥。
有一天,他们看到山泉中流下饭食,寻其来源,越过一带高山,在大溪对岸遇到两名美丽女子。女子竟然叫出他们的姓氏,还把他们带回家中,款以饮食,并与之同衿共枕。数月之后二人思乡求归,但到家后发现亲人都已零落,无人认识他们。寻得一个七世孙辈,说曾听人说远祖进入山中,从未返回。
画家赵苍云以图文交替的方式,把手卷分隔为十一个场景。第一段描绘刘晨、阮肇入山采药,一人携药锄和竹篮,另一人手指崖旁山路。第二段表现二人摘食野桃,面前的岩壁转为陡峭山崖,朝向左方虚空。斜耸的山石切断画幅,构成典型的“穿越模式”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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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苍云《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图》(局部)
越过山崖,一道溪水再次把画幅切断。这条溪水不见于原始文本,画家应是为了强化穿越情节,添加了这道地理障碍。刘、阮两人褰裳渡水后,却再次面对一道水流,画上题记注明此为“山麓处大溪”,两个美貌女子正在溪水对岸朝他们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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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苍云《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图》(局部)
女子将二人带往家中,随后在桃林中大摆宴席,与之结为伉俪。众仙人前来祝贺,有的拿出乐器演奏。这是卷中最宽的段落,也是人物最多、场面最大的一段。宴饮过后,二女和丫鬟陪同两人沿石径前往洞房。画家略去了他们在山中的生活,再下一段已是离别场景,刘晨和阮肇与二女牵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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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苍云《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图》(局部)
画卷的最后一段最清晰地呈现出画家对穿越模式的使用和更新——一道倾斜的山崖再次隔断画卷,承担着从仙界到尘世的转换功能。山崖右方属于二人居住过的仙人领域,山间的洞穴指出通向外界凡间的道路。山崖左面则化为向外的陡峭石壁,两人惆怅地站在崖前,望着坚实的岩石,无法再次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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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苍云《刘晨、阮肇入天台山图》(局部)
另一类使用“穿越模式”的手卷画,不再描绘文学中的穿越故事,而是在更抽象的层次上强化画面的构图张力。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南宋画家马远(1160—1225年)的一幅名作,传统上称为《西园雅集图》,但描绘的很有可能是一个虚构的文人雅集场面。
“西园雅集”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聚会之一,常被视为文人文化在北宋晚期进入高峰的代表。据传,苏轼、苏辙、黄庭坚、李公麟、米芾、秦观、蔡肇等十六位名士,于元祐元年(1086年)聚在驸马王诜宅邸中吟诗作画。
这类画使用的主导构图模式可称为“行动的群像”,画家的主要任务是描绘参加雅集的十六位名士及其行为举止。马远的这幅纵29.5厘米、横302.3厘米的画卷一改平铺直叙的群像风格,以大开大合、抑扬顿挫的山水景观,把人物组织在变化的环境之中。
马远的一项创新是对叙事性的强调,也就是把画卷设计成连续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并通过延迟主要事件的出现,以激发观者的期待。长卷始于举行雅集的园林之外,观者展卷时看到的是一片空旷野水,脚夫驱赶着驮运货物的马和驴子,在乡间土路上向左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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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这条路沿着水岸转了半圈,最后与左方渡口处的小径会合。两个挑担背货的仆役刚刚乘船到达此处,上岸后也朝左行进。这段画面约占整幅手卷的四分之一,描绘的却只是两组次要人物,以及通向左方的陆路和水路。虽然并无特别的事件发生,但观者不禁思考:这些人在为谁运送物品?这些路通向何处?
画家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些问题。当我们继续展卷,会发现自己的视线被一带冈峦屏蔽:堆叠的巨石直扑面前,将画面完全隔断。右下方的仆役如何穿越这座冈峦,是通过山后的小道,还是穿过岩间的洞穴?画家把答案留给我们想象。但毫无疑问,我们必须穿过这座冈峦,才能到达下一个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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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马远无疑有意设计了这个“屏蔽”与“穿越”的机制——冈峦的宽度与前段几乎相等,占据了将近四分之一卷长,强迫式地引导我们想象自己穿过屏障,实现从外到内的跨越。
冈峦之后的景色豁然开朗,我们面对着一座阔大的园囿,宽阔的溪水在轩敞的亭榭前流过,岸边的柳树在微风中拂动枝条。一名长须士人正策杖走上一座木桥,跟随过桥的士人,我们看到了画中的核心事件,即两株巨松后举行的雅集。一位典雅的文士正在长卷上书写,约二十人或立或坐地围在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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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作为全卷的叙事高潮,这个场景也是随后的人物朝向之处。其中包括三位主要人物:山坡上的两位文士,以及靠近卷尾的一位隐士,他刚从山间岩洞中走出。美术史家包华石(Martin Powers)指出,这三位士人的装束都呼应着理想化的陶渊明,站在山坡上的那位更是与宋元绘画中的陶渊明像高度相似。画卷末尾陡峭的岩石与画卷前部的冈峦呼应,为整个集会构造出完整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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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远《西园雅集图》(局部)
第三类使用“穿越模式”的卷轴画,则完全脱离了叙事画和人物画的范畴,将此模式转化为山水画的形式要素。朱耷(八大山人,1626—约1705年)在《桃源诗意图》中,使用并更新了这个模式,以表达明朝遗民画家的家国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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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耷《桃源诗意图》
《桃源诗意图》用笔轻灵,以大片留白和淡墨皴染构成超然物外的山水景观。虽然有学者认为画的风格不类于朱耷习见的简洁雄浑笔意,但细看山石树木的画法完全是他的典型面貌。
与上文讨论的若干幅《桃源图》相比,此画更大程度地脱离了叙事文本,而是把画家对《桃花源记》的个人感悟融入山水图像之中。
与李唐的《清溪渔隐图》相似,此画构图也大致分为三个部分。打开卷轴,两方垂岩与下方坡岸共同框出一个硕大的三角形“负空间”,其中的溪水、桃林和系在岸边的无人小艇,都指出这是渔夫行舟到此的路径。
左方山崖在画卷中部继续延伸,构成斜向的巨嶂,把前后画面隔断——我们再次看到画家对“穿越模式”的清晰运用。崖壁上栈道盘旋,山间悬瀑,古松立于岩石之巅。巨嶂之后则是白云之上的辽阔远景,水天相接处隐隐现出屋舍和行人,那是画家想象中的桃源世界。
封面图:《布达佩斯大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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