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乡,一湖秋水,与一畦稻田一样,也会带来丰收的滋味。
割完了稻子,走出稻田,解开岸边的船缆,拾起桨,“哗许,哗许——”就一身轻爽地荡入了湖中。桨儿,搅动了湖床上的水白菜,它们碧油油地在水底招摇,吐出一串串气泡,缓缓升起,幻灭。
诗云:“春江水暖鸭先知”,到了秋天,最先感知秋意的,也是鸭子。只不过,是野鸭。听!在水草丰美的湖上,它们一个劲地在啼叫:“嘎,嘎——”不知,是在为南归的候鸟送行,还是为一起过冬的留鸟讴歌。
湖中植物,喜欢群居。
每闯入一片它们的领地,就是不小的收获。在一处湖汊,我欣喜地发现一片绿蓬蓬的菱角。是水嫩嫩的红菱!翻开一只菱盘,一股秋季特有的水香直钻鼻孔,令人禁不住深呼吸!“嚓咔”一口咬下去,脆生生的,又嫩又甜,汁水顺喉而下,让人感叹来得正是时候。此时不采,更待何时,“扑通,扑通——”饱满圆润的菱角抛入舱底,像拨浪鼓在摇,不一会儿,就平铺了一层,似栖了一抹绯霞。
风,送来了一缕药香。此香,令人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循香行船,很快,我发现了一枝枝棕红色的蒲棒,静静地长在翠碧碧的蒲草间。一只靛蓝色的蜻蜓立在一枝蒲棒梢头,一动不动,似在梦中。蒲草全身都是宝!蒲芯,白嫩嫩的,可做蒲菜。用它来做汤,加入豆腐、干菌,汤色奶白奶白的,好喝得不得了。倘若,加上腊肉、咸菜干烧,亦是一大风味,不负水乡生活。
蒲棒,更不消说了。消炎、止血,防蚊、除虫。制作药枕,可助睡眠。从蒲梢采集的蒲黄,可是名贵中药,是乡间老中医镇柜之宝。采收回家,插几枝在清水瓷瓶,赏心悦目,养心安神。
最有趣的,是采鸡头米。
它的学名,叫芡实。老远,就看见了它们的果实,活像一群钻进湖里的水鸡纷纷露出毛茸茸的脑袋。仿佛船一挨近,它就会“噗”的一声钻进清浪。一只黑羽红冠的董鸡在翠油油的叶盘上行走,一边走,一边叫,“等,等——”叫得山也空,湖也静,叫得人幸福地忘掉了外界纷纷扰扰。
剥开鸡头米,就露出石榴一般的籽儿,拈起一粒塞入嘴里,轻轻咬下去,又甜又嫩,带着一股子湖野清香,秋天的气息尽在其中。鸡头米的茎,是水乡的一道美味,剐去刺皮,就露出淡青色的嫩管。拿回家,切成段,加入青红椒爆炒,加盐、添醋,即可出锅。搛一筷子入嘴,软糯中带脆,酸中泛甜,分外开胃,十分下饭。
采莲,就更不用说了!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与池塘比起来,湖上采莲,视野更开阔,更有野趣。湖中,大多是野莲,生于明月清风、朝晖夕阴之中。远远看见,一枚枚大如马蹄的莲蓬,沉甸甸地弯向水面,“嘣——”小舟荡过,顺手而采,青汁染掌,清香缕缕。剥开青皮,露出白肉,一口咬下去,连微涩的莲芯也一齐品尝,令人怎么也吃不够。
在一片浅滩,莲藕简直长疯了,新生的脆藕竟挤上了滩涂,雪青青的,轻轻一扯,就是一枝。将它们切成丁,与莲米、菱肉一起炒,就是色香味俱全的“水乡三宝”。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
风,吹得芦苇飒飒作响,仿佛在呼唤我前来采收。我知道,一旦进入苇林,就会邂逅不少水鸟的窝,有些窝里,会有忘孵的拇指大小的蛋。
我随手采了几束紫中泛白的芦花,抚在掌心,有恋人头发一样的柔软清凉,嗅一嗅,是一缕新鲜而醉人的馨香。
霎时,泪水“唰”地打湿了我的眼眶,滑落在秋日水乡,被波心的一朵云看见……
作者:刘峰(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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