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歌往事
南山有鹿/ 著
第四章
盖茨比信奉这盏绿灯,这个一年年在我们眼前渐渐远去的极乐的未来。
——菲茨杰拉德《了不起的盖茨比》
侯歌去美国还面临着另一个难题,钱。
他在北京每月的生活费不到1000块钱。即使后来去实习,每个月到手依然不多。京城米贵,居大不易。侯歌的社交比普通学生要多,这让他很多时候捉襟见肘,不得不节衣缩食。一个人年轻时候的消费观念很容易贯穿一生,在他后来腰缠万贯的时候,在个人生活的消费方面会体现出一种两极性,要么极其昂贵,要么用最简单的方式打发了事。
他当时主要的收入来源还是稿费。但他并不是畅销作家,爬格子写稿这种活,从古至今都挣不了多少钱。侯歌也可以算作初代网红,甚至和著名的“天才美女作家”(别名神圣罗马帝国)共同登上某著名杂志的封面。但在2011年那个时间点,网红还只是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存在,变现能力极其有限,甚至很多人连变现的意识都没有。2011年,大家在互联网上还是羞答答的,今天看来都很淳朴。侯歌手里的钱换算成美元,满打满算可能也只有2万美刀左右。这笔钱远远不够他在美国读两年的硕士。
他向家里寻求帮助。然而父亲并不支持他留学。几次拉锯的结果,父亲给了他一张去美国的单程机票,以及头一个月的生活费。就像当年去上海那样,侯歌义无反顾地接过了机票,奔向那个更繁华、更接近梦想的国度。
“到了美国,你要自己努力。”父亲说。
后来当侯歌赚了不少钱之后,父亲希望他能给自己买一辆60万左右的汽车。侯歌给父亲买了一个车库,说,“你要自己努力。”
这段轶事因为具有极其强烈的反差效果,在网上传播很广。但不得不说,他和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父亲毕竟养育了他,供他上大学,但是也给了他一个破碎的童年,在他的成长中始终是一种缺位的存在。在对待父亲的感情上,憎恨与依存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我很喜欢日本作家田中慎弥在《首相A》这本书中的说法:世上那些能够成为故事里的英雄、主人公的男人,大多拥有父亲。无论父亲是值得效仿的好人,还是不堪的坏人,存在一个父亲,就意味着有可供承接、反抗、纠缠的父系身份与命运参照。
缺少这套世俗男性成长参照坐标的人,先天就不适合充当世俗世界里的故事主角,不适合冲进宏大历史故事里面扮演角色。《首相A》对这类人的建议,是“做书写故事的人。不要投身现实斗争去当英雄,把现实转化成文字,持续不断写下去。”
可是对于侯歌来说,他势必要到那风暴中去闯一闯,做世俗意义上的英雄主角。也许他想反抗命运,鄙弃命运,扼住命运的喉咙。可是他先天无所凭依,四下望去,全是荒原,只能一次次紧紧攥住他赖以成功的绳索。殊不知,那是命运之神的诱惑、摆布和捉弄。
总之,他的心里又多了一个洞。母亲离去的那年,他心里已经开了一个大洞。心是装载情感的容器。经年累月,侯歌的情感已经一点点地泄出。而人是情感的动物。当情感流空,必然要寻找各种各样的东西来填补,比如金钱。但这注定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徒劳。
到了美国,侯歌的经济状况迫使他不得不尽快打工以获得生活费。但在美国,留学生打工还是需要一些手续,一时又难以办齐。他只好找了家华人餐馆去打黑工。老板是个香港移民,长得像个方头方脑的弥勒佛,看起来慈眉善目。可是干满一个月,发工钱的时候老板开始各种挑毛病,在本就相当低的薪金上又克扣了很大一部分。侯歌和老板争论起来,没想到大厨(老板的亲戚)从后面抄着一把菜刀就冲出来。侯歌气血上头,直接把刀摁在自己脖子上。“你砍一个试试!”
我没想到侯歌居然还能做出这样的举动,也许当时他的经济状况确实把他压到了极限。
“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的蠢事。竟然把性命交到那种香港垃圾手上。”
事情闹大,招来了警察。侯歌本来惴惴不安,担心毕竟是打黑工,会影响到自己的学业。但实际上还没有走到那一步。美国有很多维护劳工权益的组织。某个组织派出了一个律师帮助侯歌。律师刚到,老板就怂了,不仅如数支付了工钱,还多赔了一小笔补偿金。
律师在美国这么牛?
侯歌来美国留学,本来的打算是延续之前的道路,获得学者的身份,将来成为一名公共知识分子。现在他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另一件让他观念大为改观的事,是他拜访了著名学者余英时。彼时余英时在中国有着绝大的声望。一方面,在学院内部,他是思想史绕不开的研究对象;另一方面,网络公共讨论兴起,一部分网络公共写作者,会引用余英时的观点来谈知识分子、传统与现代。本来侯歌是带着朝圣的心态去拜访余英时。可是了解加深之后,大失所望。余英时在美国教书,收入不高,一年可能还不到十万美元。当然学术价值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余英时所做的研究,虽然在国内备受推崇,但在美国其实属于边缘冷门,真正的美国主流学界没有什么人关心。
这时候侯歌还接触到了安·兰德的思想,仔细阅读了《阿特拉斯耸耸肩》。我不是很喜欢安·兰德。按中国话说,这人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提倡的,说白了就是优绩主义。她没有考虑人是会流动的,曾经优秀的人也会堕落,而不良之人可能也只是因为环境条件所限而陷于困顿。本质上,她是一个种族主义者。按照她书里写的,那么这么多优秀的中国人都应该成为她的领导和上司,你让她真的给一个黄皮肤的人打工,你看安·兰德受得了吗?被左翼人士称为"20 世纪最邪恶的人之一”,其实一点也不冤枉。但《阿特拉斯耸耸肩》这本书给了侯歌很大的启发,让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偏执的观念是正确的。
另一个让他发生转变的是一次抄袭事件。赴美之初,校内网等中文媒体依然是他的重要阵地和收入来源。他又办起了新的网络杂志,并发表了一篇重要文章。但很快这篇文章就被原作者指出抄袭。他在香港那里学到了以小博大的手法,人生中屡次用“作弊”的方式尝到甜头,再想沉下心来去努力就做不到了。之前每一次微小的试探规则、利用规则、绕过规则,单拿出来都可以解释为青年人的懵懂碰撞。但此时,这些人生片段的累加终于形成了合力,他迈出了抄袭的一步。这件事让他在原来的媒体和写作圈子里声誉受损,许多粉丝也都“粉转黑”。这也是促成他人生转向的一件事。
“这篇文章是抄袭的吗?”我直截了当地问他。
“就是抄的。”
我没想到他能回答得这么干脆,又这么理直气壮。
“这不就是偷吗?”
“就像微博上那些营销号,把日本的、美国的推特上的东西随便翻译一下,搬运到微博上,就成他们自己的了,哪个不是偷?大把地赚着广告费。还有那些搬运影视作品的,哪个有版权?评论区里还好多人上赶着说谢谢。我就搬了一篇文章,一分钱没挣到。”
我一时竟无言以对,但很快我就注意到了逻辑上的谬误。别人的错误行为不能成为自己错误的借口。
到了硕士的第二年,他的重心已经完全偏向法律和商业了。他试图去参加法学院入学考试。按照侯歌的自述,他还把仅有的2万美元全都买成了特斯拉的股票。这笔投资差不多带来了5倍的收益,他又把所有的本金和收益全部All in到比特币上。最后这些比特币投资大约获得了1000万美元的收益,成了他的第一桶金。
我对这个数字抱有比较大的疑问。因为在另一次街头采访中,他的回答又变成了当时获得了1亿元。他是用英文接受的采访,即使指的是人民币,也和1000万美元的收益有较大出入。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他当时确实获得了足以财富自由的收益。我更倾向于他小赚了一笔,能够负担生活,但不是一笔大钱。
不过,即使是把2万美元全都押进特斯拉股票,也还是一件有魄力的事情。我问过他:“这毕竟是你的全部身家,你就没有想过会赔到裤衩子都不剩吗?”
侯歌说,像他这样没有背景的人,想要成功就只能all in。
我不置可否。
在宾大时期,还有一个对侯歌影响深远的老师。这个人叫约翰逊,是个老头。但他并非什么高校学者,而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高中退休教师。约翰逊小的时候赶上了美国发展的红利期,青年时期反越战,90年北京亚运会的时候来过北京,当了两年外教,因此对中国格外有感情,书架上一直放着他登上长城的照片和熊猫盼盼的陶瓷盘子。老约翰逊就是费城本地人,从高中退休之后搬到了大学城附近。偶然间,他发现有一些中国留学生因为语言不通等缘故,生活上遇到不少困难,就主动提供帮助。侯歌也是他帮助的对象之一。
侯歌的英语口语一直不算很好,初入宾大的时候听课也有些吃力,老约翰逊在英语上给了他很多指点。更多的帮助则是在生活上。美国是个建在车轮子上的国家,虽然身处大学中还稍微便利一些,但没有车简直寸步难行。侯歌当时连驾照都没有,好多时候都是老约翰逊驾车捎带着他去超市购物。老约翰逊只有一个儿子,早已结婚,分开居住。很多时候他就把侯歌叫到家里,让他打打牙祭。虽然西方人厨艺实在一般,侯歌自己也不会做饭,但也实打实地能有不少荤腥。
老约翰逊是个虔诚的新教教徒。他周末也会带侯歌去教堂。但是他不会向侯歌传教,全凭自愿。教堂募捐的时候,他还把侯歌的那一份也交了。这是侯歌第一次去西方的教堂参加活动,原本以为是电影里演的那种洋和尚念经,结果实际去了才发现,活动非常灵活且现代,甚至请了电吉他乐队上去唱福音歌,让他大开眼界。老头还带侯歌去参加过他儿子社区举办的橄榄球赛,并怂恿侯歌也去参赛。很明显侯歌没有什么运动天赋,更不可能和从小就玩橄榄球的美国人抗衡。于是就安排他“坐小孩那桌”,腰上绑了根绳子,和十四五岁的中学生打橄榄球。这叫腰旗橄榄球,只要拽住绳子,就算阻挡成功,减少了身体的冲撞。这些都是侯歌以前闻所未闻的东西。
我问过侯歌,老约翰逊对他来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只回答了8个字:
亦师亦友,如兄如父。
不过渐渐地,侯歌也发现了一些不大对劲的地方。老约翰逊慢慢地没有那么大方了,餐桌上的肉少了许多。确切地说,是侯歌的那份肉没有少,但老头自己开始吃素。老约翰逊说年纪大了,吃素更健康。一开始侯歌也没有多想,可慢慢又发现老约翰逊身上的衣服也变差了,精神也不如从前。这已经是他硕士二年级的时候,准备去冲击一下法学院。他在考试复习前最后一次去拜访老约翰逊,两个人聊了会儿天,老约翰逊突然很小心地问道:
“侯,你手头宽裕吗?能不能借我些钱?不用多,100美元、200美元都行……”
侯歌很吃惊,他这时候刚把特斯拉股票的收益全都投到比特币里。他问老约翰逊,为什么要借钱?
“我听朋友说有一种股票,叫比特币,能挣钱,但我现在没有多少现金……”
侯歌警觉了起来,比特币这个东西他也才刚刚接触,也不敢保证肯定能挣钱。老约翰逊快70岁了,侯歌不觉得他能玩得转。于是,他劝老约翰逊不要碰这个东西。
等侯歌结束了法律考试,再次打开自己的比特币账户的时候,意外地发现已经产生了很大的收益。他取了一些现金,还买了一瓶酒,兴奋地去老约翰逊家。
可是不管怎么敲门都没有应答,家门口还竖着一个“出售”的牌子。
他赶紧向邻居打听。邻居告诉了他真相。原来老头的儿子因为生病,医保又不管,欠了一大笔钱,老婆也跟他离婚了。按今天的说法,就是他跌入了斩杀线。老约翰逊为了给儿子还债,受一个朋友的诱惑,抵押了房产去买一个股票,结果被骗了。至于是直接被朋友骗了钱,还是买了那个股票赔了钱,这都不重要了,因为老约翰逊已经在十天前吞枪自杀了。
只有银行的人最麻利,马上给这栋住宅插上了出售的牌子。老约翰逊的墓地还是教会的教友们凑钱置办的。
侯歌人生中第一套像样的西服,是用来参加葬礼的。
他的心又被凿出一个大洞,情感已经流得涓滴不剩。如果在中国发展不起来,也许他这个穷小子能在异国他乡实现一个美国梦。然而老约翰逊的死,让他明白,这狗日的世道,哪都一样。正直和善良,只会被侮辱和被损害。
命运之神倒数第二次造访他,给他留下了两条路。他选择了鄙弃命运、永远无法回头的那条路。
后面的事情几乎没有详述的必要。他加入了一个区块链公司,2014年回国,开始大肆宣传区块链。他从别人手中买了一个社交软件,改造成了一种可以提供陪聊服务的平台。其实有点像OnlyFans的雏形。不过这个概念在当时有些超前,因为移动互联网还没有真正发展起来。另外也并不符合中国的国情,这种配套服务最终能挣钱的都是靠擦边和色情。
但不得不说,他的眼光依然敏锐,注意到了网红市场的巨大前景。或者说他明白了“注意力”是稀缺资源。注意力就是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停地破圈、曝光、搏出位,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然后再把流量换成真金白银。只要是能为他所用的,他就想尽一切办法扒一层皮下来;而要他付出的,则一毛不拔。
为了注意力,他可以和人搞一场明显的假结婚来做宣传,也可以放低身段去讨好已成名的、能对他有帮助的人。这一段时间,最有名的事情莫过于他加入了云马创办的“河畔大学”。云马在当时的中国是顶流人物,他从中收割了不少流量。
之所以说这些事情没有什么详述的必要,是因为历史上已经一次次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你只要看一看19世纪的法国文学,就明白太阳底下没有什么新鲜事。
在他做陪聊服务平台的时候,不可避免地要和监管部门接触。这是自在阿曼尼萨汗被请去喝茶之后,他又一次接触到深不可测的权力。如果说创造财富需要过人的智力和魄力,那么权力只能来自于几代人的血与火。这是他永远也无法企及的领域。关于这一段的内容,侯歌三缄其口。总而言之,他屈服了。一个大人物给他提供安全上的保障,而他则要为大人物解决一些经济上的问题。
关于这位大人物的名字,我实在没有勇气写出来。我承认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时间来到2017年,虚拟数字货币已经发展得如火如荼,当年一个披萨可以换几百枚比特币,如今已经到了上千美元才能买一枚。各种虚拟币如火山喷涌一样,喷溅得到处都是。侯歌代表美国公司推广的区块链技术,此时却没有什么大的进展。他看那些发币的同行,个个都是草台班子,碌碌之辈如过江之鲫,于是终于也建立了“力场”平台,发行了自己的虚拟币。那位大人物曾经劝他等一等,说是要有新的政策。但侯歌等不了,赶在北京的秋天来临之前就把币面向公众发售了。
刚刚进入9月,大人物就发来短信,短信的内容只有一个字:
跑。
通常他们都是通过一位中间人来联系的。侯歌马上明白了其中重大的意义,于是做出了如下的安排。他首先让公司的一位高管飞到了韩国。然后又带着核心人员来到广西和越南的边境。他备了一辆商务车,作势要躲在后备箱里出境。但这些都是障眼法,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是一辆最不起眼的敞口运鱼车。他穿了一套潜水服,带着一个小氧气瓶,钻进腥臭的鱼堆里。这个办法是他在一本90年代的刑侦小说里看到的。趁着夜色,他悄然越过了国界。
越南接头的人很守信用,在氧气耗尽前把他捞了出来。侯歌换了衣服。越南这边安静极了,悄无声息,四周一片墨黑,当天乌云密布,少见月光,两个人面对面,只能看出模糊的轮廓。侯歌点了一支烟,冒出时断时续的火星。他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中国那一线璀璨的灯火。
别了,惠州的酿春。
别了,武汉的江水。
别了,德令哈的落日。
别了,落满银杏叶的,北京的最可爱最可爱的秋天。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没有任何选择了。
侯歌掐灭了烟,唯一的光源也消失了,这一刹那仿佛那个从来都无影无形的命运之神具象化了。它从人形长出双翅,幻化成一只冒着绿光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滑行开去。他伸出手,那小小的光点总是同指尖保持着一点不可触及的距离。
《侯歌往事》的正篇到此结束了,后面可能还会有一个番外,但讲的就不是往事,而是现事或正在发生的事。
最后还是要声明:这是一篇小说,包括叙述者在内,都是虚构的,看看就好,不要当真。如有雷同,实属不幸。
承接回忆录、人生传记写作业务。有意者请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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