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永：元超三恨——读唐笔记之八

　　题记：唐人笔记，长短不拘，多为干货，不仅读来新人耳目涨知识，亦颇具史料价值。不管是稍长点的《大唐新语》《封氏闻见记》《东观奏记》《唐国史补》《唐摭言》，还是短而精的《大唐传载》《隋唐嘉话》《明皇杂录》《松窗杂录》《幽闲鼓吹》《尚书故实》《因话录》等，均被撰写《旧唐书》与《新唐书》乃至于《资治通鉴》的史臣和文豪们，多有采用。谨撷取其中几个词条，结撰数篇小文，感昔而抚今，生发一点浅论，聊博一哂。

　　如果你对我们的山西老乡、唐代宰相薛元超不甚了解，那你也许知道他的父亲薛收吧？

　　薛收与房玄龄、杜如晦等一时人杰，在大唐秦王、天策上将李世民天策府同期共周旋。《旧唐书·薛收传》记载：“薛收字伯褒，蒲州汾阴（今山西运城万荣县）人。……时太宗专任征伐，檄书露布，多出于收，言辞敏速，还同宿构，马上即成，曾无点窜。”秦王李世民在武牢关并洛阳征讨王世充以及窦建德援军，兵力悬殊，“诸将皆以为宜且退军，以观贼形势”，只有薛收主战并献奇策，“一战擒双王”，取得惊天战绩！可惜天不假年，三十三岁辞世。嗣后太宗登基，“顾谓房玄龄曰：‘薛收若在，朕当以中书令（宰相）处之。’”

　　如果你对元超的父亲薛收亦不太了解，那你应该知道薛收的父亲隋代大诗人薛道衡吧？假如你对道衡也不甚了了，那你一定读过他的《人日思归》诗——“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叶后，思发在花前”吧？元超还有一个侄儿叫薛稷，薛稷的姥爷叫魏征，名相魏征与同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秘书监虞世南，还有另一位宰相褚遂良，相交甚密。虞、褚二位皆为有唐一代大书法家。据《新唐书·薛稷传》载：“稷外祖魏征家多藏虞、褚书，故锐精临仿，结体遒丽，遂以书名天下。画又绝品。”明代兰陵笑笑生小说《金瓶梅》写到那个精通书画的宋徽宗出场时“赞”道：“这皇帝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才俊过人，口工诗韵，善写墨君竹，能挥薛稷书。”宋徽宗本人就是瘦金体的开创者，可见薛稷书法对后世影响之大。

　　《新唐书·薛元超传》记载：“（元超）九岁袭爵。及长，好学，善属文。尚巢王女和静县主，累授太子舍人。高宗即位，迁给事中，转中书舍人、弘文馆学士。累拜东台侍郎，迁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俄拜中书令兼左庶子。帝疾剧，政出武后。因阳喑，乞骸骨。加金紫光禄大夫。卒，年六十二，陪葬乾陵。文集四十卷。”这是摘录的元超缩微版简历。

　　人生难免有遗憾。作为唐代河东薛氏出身的政治家、文学家薛元超，拥有如此家世，如此身世，如此功业文章，还有什么遗憾吗？

　　有的。据唐人刘餗《隋唐嘉话》记述：

　　薛中书元超谓所亲曰：“吾不才，富贵过分，然平生有三恨：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不得修国史。”

　　分而析之。先说“始不以进士擢第”。这是一个有关“出身”的问题，古来都很重视，不管是官方，还是自己。譬如晚唐宣宗李忱，极其看重大臣“出身”。宋人王谠《唐语林》记述：“宣宗尚文学，尤重科名。”并有故事：“宣宗爱羡进士，每对朝臣，问：‘登第否？’有以科名对者，必有喜，便问所赋诗赋题，并主司（考官）姓名。或有人物优而不中第者，必叹息久之。尝于禁中题‘乡贡进士李道龙’。宦官知书，自文、宣二宗始。”每一个朝代，草创开辟之时，多强调真刀实马，有能耐本事，“不拘一格降人才”；然而承平年代，便会注重铨叙程式，重视科名选拔。排比一下与元超同时代几位宰相的“出身”：长孙无忌、褚遂良是太宗朝元老，遗命辅佐高宗李治；李勣、刘仁轨既是元老，又是战神级人物；其他如郭正一、高智周、上官仪等均为进士及第，裴炎、张文瓘、戴至德等亦是明经及第。开国元勋自然没法儿比——譬如长孙无忌，既是太宗李世民的密友兼大舅哥、高宗李治的亲舅舅，又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第一名，怎么比？其余如郭、高、上官、裴、张、戴等，不是进士及第，便是中明经，多为科举出身，这就难免于“横向比较”。元超二岁丧父，九岁袭封汾阴男爵，由于太宗把对乃父薛收那份深情厚谊“移情”于他，给予特殊关照；高宗即位，擢拜给事中，时年二十六岁。元超早期显达多凭恩荫，不是靠真本事考上来的，内心未免“气短”，此一恨也。

　　再说“不得修国史”。“修国史”是一种官职。唐代史学家刘知几《史通·史官建置》讲：“高齐及周，迄于隋代，史官以大臣统领者，谓之监修。”唐太宗贞观三年（630年）移史馆于禁中。太宗设立史馆，首创宰相监修制度，将前朝史编纂纳入国家工程。唐代共修撰八部史籍——《晋书》《梁书》《陈书》《北齐书》《周书》《隋书》《南史》《北史》等，号称“唐八史”。譬如，《晋书》作者署名“唐房玄龄等撰”，实则除房玄龄、褚遂良、许敬宗三人为“监修”而外，其余还有十八人参与修撰（详见中华书局《晋书》“出版说明”）。据《旧唐书·房玄龄传》记载：“（玄龄）寻与中书侍郎褚遂良受诏撰《晋书》，于是奏取太子左庶子许敬宗，中书舍人来济，著作郎陆元仕、刘子翼，前雍州刺史令狐德棻，太子舍人李义府、薛元超，起居郎上官仪等八人，分功撰录，以臧荣绪（南朝齐历史学家）《晋书》为主，参考诸家，甚为详洽。然史官多是文咏之士，好采诡谬碎事，以广异闻；又所评论，竞为绮艳，不求笃实，由是多为学者所讥。唯李淳风深明星历，善于著述，所修《天文》《律历》《五行》三志，最可观采。太宗自著宣（晋高祖宣帝司马懿）、武（晋世祖武帝司马炎）二帝及陆机、王羲之四论，于是总题云御撰。”从引文中可以看到，其时薛元超作为太子舍人，参加了《晋书》编写工作。那么，元超为什么说“不得修国史”呢？《旧唐书·薛元超传》记载：“（元超）俄转中书舍人，加弘文馆学士，兼修国史。……永徽二年，拜中书令，兼太子左庶子。”对比《旧唐书·房玄龄传》之记载：“明年（贞观四年），（玄龄）代长孙无忌为尚书左仆射，改封魏国公，监修国史。……（贞观十七年）加玄龄太子太傅，仍知门下省事，监修国史如故。”别的不说，“监修国史”一般作为唐朝宰相之标配——堂堂中书令薛元超，倘若真能够“监修”一部前朝史，那是莫大的现世荣光与不朽的青史美名！而“既擅文辞”的元超，只是作中书舍人时“兼修国史”，与“监修国史”虽仅一字之差，却有别如云泥，能无憾乎！

　　最后说“不得娶五姓女”。何为“五姓女”？据《隋唐嘉话》记述：“高宗朝，以太原王，范阳卢，荥阳郑，清河、博陵二崔，陇西、赵郡二李等七姓，恃其族望，耻与他姓为婚，乃禁其自姻娶。于是不敢复行婚礼，密装饰其女以送夫家。”说是“七姓”，其实是自东汉到魏晋以及隋唐发展起来的“五姓七望”，属于豪门贵族，顶级门阀，“恃其族望，耻与他姓为婚”，只在“五姓”之间，世代联姻。据说，原来只有“四姓”，而陇西李姓是后来加进来的。唐人张鷟《朝野佥载》记述：“后魏孝文帝定四性，陇西李氏大姓，恐不入，星夜乘鸣駞（驼），倍程至洛。时四姓已定讫，故至今谓之‘駞李’焉。”呵呵，我们陇西李氏居然还有这么一个“駞李”的招牌！据传，出身陇西李氏的唐高祖李渊起兵之前，一女嫁荥阳郑氏为媳，长子建成亦娶范阳卢氏女，这种“政治联姻”，为高祖赚足了北方豪族之军队、钱粮乃至声望、舆论等“人物资源”的强大支持！尽管唐太宗李世民娶的是密友长孙无忌的妹妹亦即长孙皇后，但却为太子李治迎娶太原王氏女——也就是后来为武则天而废掉的王皇后。

　　那么，河东望族薛氏元超，到底娶了谁家女？《新唐书·薛元超传》已经讲过——“尚巢王女和静县主”。巢王即唐高祖第四子、唐太宗四弟齐王李元吉。“玄武门之变”，太子李建成被二弟秦王李世民射杀，四弟李元吉被尉迟敬德击杀。太宗李世民即位后，追封建成为息王，谥“隐”，故称隐太子，“以礼改葬”，五个儿子——即五位小王爷“并坐诛”。齐王李元吉死时年仅二十四岁，先追封为海陵郡王，谥“剌”（“剌”为恶谥，指生前德行暴戾无亲、乖谬不道有恶行者），五个儿子——即五位小王爷同样“并坐诛”；后又改封为巢王，“谥如故”，故称巢王，亦称巢剌王。也就是说，薛元超所“尚”之和静县主，乃巢剌王李元吉之女。据传，和静县主乃齐王元吉与王妃杨氏嫡生。贞观后期，杨氏被太宗李世民宠幸，生下一子曹王李明——又被过继给已死去的巢王李元吉当儿子，以续香火。查看史书，这些“狗血剧”居然是真的。据《新唐书·太宗诸子·曹王明传》记载：“曹王明，母本巢王妃，帝宠之，欲立为后，魏征谏曰：‘陛下不可以辰嬴自累。’乃止。”“辰嬴自累”是个历史典故，有兴趣者自己查看。作为和静县主，父亲被亲二大爷指使悍将给砍了，哥哥弟弟们被亲二大爷给剁了，美貌而亲爱的母亲被亲二大爷给占了（还差点册封为皇后），相信和静县主满心满脑满世界都是“二大爷”！

　　而“尚”了这样一位“心思满腹”之县主的薛元超，也是被她二大爷所安排的。据《旧唐书·薛元超传》记载：“太宗甚重之，令尚巢剌王女和静县主。”元超早孤，属于善良、宽厚、敏感、隐忍之人。高宗李治朝，“右相李义府以罪配流嶲州，旧制流人禁乘马，元超奏请给之，坐贬为简州刺史。岁余，西台侍郎上官仪伏诛，又坐以文章款密，配流嶲州”，一为富于同情心，二为文友过从甚密，两度“连坐”被贬，何其无辜！故史臣刘昫等评价：“元超籍父风望，弼亮宏略，谅非其罪，而再迁流。及登大任，益有嘉谋，汲引多才，以隆弘纳。其感恩之重，时共闻诸。有始有卒，其殆庶几乎！”不过，元超晚年明哲保身，偏于“避事”。《新唐书·薛元超传》记载：“帝（高宗李治）疾剧，政出武后（武则天）。因阳喑（装哑），乞骸骨。”像元超这样心地良善，又肯为别人着想的人物，是不会嫌弃布满心灵创伤的和静县主的吧？元超对亲近之人所透露的“三恨”之一——“不得娶五姓女”，在笔者看来，不过是一种无言的反抗罢了！

2026年9月2日修订于京东果园南书坊

　　李建永，笔名南牧马，从事散文、杂文写作与民俗文化研究。山西山阴人氏。曾在阳泉市工作多年。2001年北京市以特殊人才引进。《中国社会报》原编委，高级记者。“太阳鸟”中国文学年选杂文卷主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作家协会会员。著有散文杂文集《母亲词典》《我从〈大地〉走来》《园有棘：李建永杂文自选集》《谚云》（与夫人和女儿合著）等十部。多篇作品入选《中华优秀杂文典藏》《中国新文学大系1976-2000·杂文卷》及《新华文摘》和中学语文教材。杂文《零读》获第三十一届中国新闻奖，散文《母亲碎碎念》获第十一届冰心散文奖等。

来源：《谚云》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