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为什么我们会对故乡有割裂感？

今年暑假，克里斯托弗·诺兰导演的电影《奥德赛》让“归乡”这个古老的命题再次被翻到大众眼前。不同于传统史诗对凯旋归途的歌颂，电影要呈现的内核更现实：历经漂泊、身份摇摆和外界重塑，哪怕踏回熟悉的土地，人也早已不是当初的自己。这种处境道出了当代人共通的故乡焦虑与出走后的疏离。

其实不止西方，当下的我们也在经历属于自己的“奥德赛式漂泊”。城市化浪潮里，越来越多人离开原生故乡，在不同城市扎根、游走，故乡不再是乡村故土，或许是两座城市之间的拉扯。

最近，在近悦儿童美术馆的新展“故乡集——关于童年的私人词条”，八位来自各地的艺术家，用影像、装置、诗歌、行为艺术，诠释了不同的故乡样本。通过这场展览，我们也看见了每个普通人对故乡的追忆和情愫。

展厅入口处，张贴着本次展览海报，画面里选用长江元素，通过江河串联艺术家们的地理坐标。往往，一个人的出生地被视作地理意义上的故乡，但这次展览要探讨的身份与地域认同更加复杂。

策展人田萌提出“童年私人词条”的概念，邀请每位艺术家写下文字，记述自己对于童年的感受。它贯穿着展览的叙事主线。

王艾 黄岩

展览开始是诗人王艾的诗作，同时，辅以一件AI视频作品，画面内容全部取材于诗人王艾围绕故乡和童年书写的诗歌文本。

不少观众初见这件作品会觉得有些突兀，当下很多展览偏爱运用AI技术跟风造势。但这件作品恰恰是对技术潮流的反向思辨：数字时代之下，文字与诗歌依旧拥有无法被替代的力量。

通过这些生成的画面，无需任何解说，我们也能直观感受到AI图像和诗人真实故乡经验之间的鸿沟。它也抛出了本场展览的核心命题：我们为什么还要回望故乡和童年？

周斌 西安

周斌的词条记录着兴趣、麻雀、玩伴等鲜活的童年日常。他成长于西安，后定居成都，两座气质不同的城市，对他来说都是故乡。

在《4000里》中，周斌把自己的头像翻铸成青铜雕塑，拴在车尾。他驾车从成都出发，沿108国道翻越秦岭抵达西安，再沿原路返回成都，行程约4000里。铜像表面经历路途中的各种磨损，象征艺术家多年两地辗转经受的人生磨砺。

周斌本以为铜像会被彻底磨损，结果铜像面部的轮廓依旧清晰。这件作品也重塑了他对故乡的认知——两座城市带来的冲击，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平和。

基于两座城市的思考，他相继创作出行为作品《救城》《砸墙》，分别以动态与平面影像呈现。在他看来，古都西安底蕴厚重，却也暗藏束缚个体的桎梏，而成都的城市气质更开放包容。为此，他取了一块成都砖块，注入自身的血液，在合规前提下安放于西安建筑工地，尝试以新成都人的生命特质，调和、消解旧故乡的刻板。而《砸墙》中，他全裸并手持器物反复捶打墙体直至力竭，来诠释冲破原生故乡束缚的渴望。

作品《遗言》同样扎根西安语境。周斌在终南山寻找到一棵与自己同龄的树木，把一封遗言封入树干。在死亡来临之前，将文字和自我交付给树木，随自然共同生长。

普耘 玉溪

普耘对故乡云南小马塘村，始终怀着复杂的情绪。拥有敏感、独立的精神世界后，他常觉得和故乡格格不入，甚至不愿承认来自那里。

多年后重返故乡，普耘选择通过创作与故乡达成和解。他测算出自己出生老屋床面、心脏所处的海拔高度1947米，并创作同名作品《海拔—1947》。他将这根线条具象化，从自己出生的位置向着村子延伸开，也代表着将个人的生命事件和故土牢牢绑定。

除了用长幅摄影定格这条串联山村的线条，展厅还展出了他的手写文字，补充讲述了他和故乡的纠葛。

随着新农村建设推进，故乡老屋大部分已经拆除重建。普耘借助无人机拍摄下如今小马塘村影像，并投射在展厅地面。站在上面会产生失重感，俯瞰故土的这份眩晕、悬浮恰好也代表着他和故乡之间横亘的距离。

李波 简阳

李波围绕泥土创作了系列作品《在-地》。求学时期，他将自身体积相等的泥土，从家乡带到城市。泥土这种材料也成为他思考容貌、心理的载体。

受佛教思想启发，他创作出《我相》，即用泥土覆盖自己的面部。《烂泥上墙》反用俗语“烂泥扶不上墙”，偏偏要将烂泥扶上墙。《中秋》记录了艺术家身在异乡的中秋，面对窗外灯火，涌起对故乡的思念，随后视线泪眼朦胧，镜头也落向微缩的泥土地形。

展厅中央的装置《浮土梦乡》，是他为本次展览量身创作的作品。作品形似床榻，开展初期，床体上漂浮许多泥土制作的睡莲，之后慢慢融化、沉降在水底，寓意故乡如同一场梦。

这些年来，李波从故乡带来的整块泥土被反复回收、循环用于创作，包括这次展览结束后现场的泥土都将被全部收回。过程中，泥土产生的自然损耗，却如同人一样年岁增长，慢慢萎缩，两者形成隐喻上的同步。

王亥 成都

搁置艺术创作三十多年，面对故乡与童年的命题，王亥的视角与其他艺术家截然不同。对他来说，回望故乡本就是一个不成立的命题。

他认为自己只有当下，没有过去，回望童年与故乡，更是一件危险的事，因为这份回望是在提醒我们已经告别孩童身份。

为此，他打造出一间封闭的房间，推门而入仿佛开启一只潘多拉魔盒。空间里陈列着睁着大眼睛的小朋友们的照片，他们向外投递着好奇目光，既是对童真的凝望，也是对当下自我的审视。

墙上配文“如果没有今天，明天会不会有昨天？”这句话打破常规线性时间认知，质疑了割裂时间、回溯过往的惯性思维，也展现出王亥对打捞童年、追忆故乡的不确定。

张晓 烟台

跟之前的创作形式不同，这次展览张晓带来的作品全部为摄影作品。苹果是其故乡山东烟台最鲜明的地域符号，也是贯穿张晓艺术创作的核心意象。

系列作品《403个苹果》，源自一场朴素的故乡日常。张晓的家人从老家寄来特产苹果，打包时父母为了填满果缝特意用核桃填充空隙。结果路途颠簸之下，核桃反而磕坏了苹果，这场意外被艺术家完整定格在镜头之中。

从故乡的苹果出发，张晓的镜头进一步延伸，开始反思现代农业与自然的博弈。为守护果实，果园普遍架设防鸟网，却导致无数飞鸟撞网，他创作了《证物》如同记录罪案现场，定格这些逝去的飞鸟。《害虫》聚焦农药除虫的农业常态，而《安全套》以隐喻道出人为固化苹果品种、隔绝自然杂交的培育方式，本质是对植物自然生长的“人为绝育”。与之呼应的《无双》则拍摄了那些脱离人工基因干预、外形残缺畸形，却独一无二的苹果。

苹果系列之外，展厅穿插着多组摄影作品。乡村流水线式的模板婚纱照，复刻了普通人用低成本圆梦都市浪漫的朴素愿望；农村合作社的村民证件照，褪去滤镜还原乡土的众生相；一百个街头汉字拼接成短文，披露着故乡小村庄流传最广的一桩青春命案。

而《活着》的灵感源自张晓母亲因未及时核验身份，被暂停发放退休金。于是，艺术家耗时一年，每天手持当日报纸拍照，累计拍下366张作品，用镜头记录“活着”的状态。

现场的布展形式很有意思，张晓参展的所有摄影作品都横向排布、环绕整间展厅，把观众拉入他镜头下的乡土世界。

叶子启 台北

不同于多数艺术家聚焦个人童年与乡土记忆的创作，叶子启以极具冲击力的现场行为艺术，为整场展览注入厚重的历史维度。

展览展出了她2003年的经典影像作品《故乡/他乡》，这件作品跳出了私人化的乡愁，不再局限于个体的归乡与漂泊体验，而是锚定中国台湾四百多年的变迁，折射这片土地历经多次政权更迭的过往。

虽然故土不曾改变，但居住者们不断更换姓名、身份，很难建立稳固的故土认知。叶子启在身体表层逐一涂抹、留存不同时期外来势力的符号印记，来呼应着这片故土数百年来承受的层层历史烙印。也在传递有些故乡的迷茫，不仅关乎个人，更根植于曲折的历史之中。

贺勋 萍乡

整场展览以诗人王艾的故乡诗歌开篇，抛出人与故乡的思辨关系，而这份诗意叙事的收尾又交由诗人贺勋完成。

本次参展，贺勋带来十首诗作，整体围绕农耕文明与古老巫神信仰展开，作品依照创作时间依次排布。

他的文字始终在两种状态间切换，时而沉入童年自我，以孩童的纯粹目光回望故土、亲人与乡野日常；时而又彻底抽离个体情绪，以冷静的旁观者姿态，俯瞰整片故乡大地。

其中《寺》《僧》《村》《神》几首作品，最能体现这份抽离感，故乡变成一道道被观望的文字风景。

顺着这份对自然与乡土的观察，本次展出的影像诗歌《读鸟》，则完成了一次更轻盈、浪漫的艺术实验。鸟鸣是农耕时代重要的自然信号，能够提示时节。贺勋把写鸟的诗歌转化为口哨，只保留汉语声调，剥离文字语义。诗人仿佛尝试用鸟儿可以交流沟通的方式，向鸟吟诵诗歌，而听众听得到音调，却听不懂具体词句。

展览开篇引用了本雅明的一句话：“在一座城市里不辨方向算不了什么，但要像迷失在森林里那样迷失在城市里，却需要学习。”

这句话同样适配现在“80后”“90后”“00后”的生存处境。如今，我们更多生活在城市，故乡不再和地理意义上的乡村强绑定。无论身处乡村还是城市，童年始终是一种“迷失状态”，这种迷失不是找不到方向的困顿，而是全然享受探索、万物皆新的体验。

这也是策展团队想要表达的：生活带给我们的漂浮感、虚无感，都可以通过回望故乡和童年找回好奇心、探索欲。

展览信息

故乡集——关于童年的私人词条

2026/8/22-11/22（周一闭馆）

近悦儿童美术馆

20元/人起（具体以官方信息为准）

撰文 / 欢歌

未标注图源 / 欢歌、近悦儿童美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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