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说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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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时他说“谢谢你们投出第一个中专生冠军”。
人设没变,但这一次,姿态是点变化的。
他那段夺冠的文本,是讲被公司安排去跟作家双雪涛对谈。
双雪涛跟他聊“书籍的尽头是极美的世界”,聊“语义塌缩”,问到俄罗斯作家。
他都接不上来。
于是,到了提问环节,轮到小奇,观众只能问“来北京喝豆汁儿了吗”?
小奇回答:豆汁儿跟有些文学一样,得打小接触,不然只觉得酸臭。
单就文本而言,这是最典型的反智式冒犯:你们文化人说话加密,我听不懂,我也不稀罕听懂。
但其实并不是。
脱口秀表演现场,他吐槽,我不认识俄罗斯作家,我也没问你会不会美发啊!——观众大笑。
但这是在笑什么呢?
一个人不懂俄罗斯文学,叫没文化;一个人不会调染膏,别人只会说“他又不是理发师”。
俄罗斯文学被归进“文化”,美发被归进“手艺”。
于是文化人拿俄罗斯文学问理发师,天经地义;理发师拿美发问作家,就成了笑话。
小奇到也没说“美发和俄罗斯文学一样伟大”。他只是愣了一下,问:凭什么我不会你的叫没文化,你不会我的只叫不会理发?
这总是反智了吧?
其实也不是。
因为“美发 VS 文学”这个对立,本来就不成立:一个小说家要写县城理发店,写Tony老师站十个小时,写女人失恋来染头,写漂坏的头发、沾在耳根上的染膏、学徒第一次上药水的手——有什么不能写?
作家真要把理发师写活,碰见具体门道,没准还得请教小奇。
而俄国人作家又怎样呢?果戈理写《外套》,主角阿卡基就是个卑微的抄写员,整篇小说顶要紧的事,是写他做一件新外套,写他的旧外套穿烂了怎么过冬,写新外套如何成了他人生里最大的事。
你看,俄国文学没嫌弃普通人的日子庸俗啊。
所以,不管小奇是不是故意的,但他拿“美发”去撞梗“俄罗斯文学”,其实非常贴合:他用来反击文学的那点东西,本来就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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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豆汁更冤了。
汪曾祺专门写过一篇《豆汁儿》,写的细致有趣,讲它怎么是怎么做的,来源为什么是绿豆粉丝的下脚料,小贩怎么用小推车串胡同,穷人配窝头,梅兰芳家也每天下午端一锅。
爱喝的觉得酸香,不爱的觉得像泔水。
酸臭还是酸香,全看打小接触不接触。
豆汁没招谁惹谁,人家早就在文学里坐着了。
理发店能写,破外套能写,豆汁能写。
好作家不怕豆汁有酸味,怕的是人有酸腐味。
而那套“小奇 VS 文学 / 没文化 VS 有文化”的对立,至少有一半是搭出来的。
那么他真正冒犯的是谁呢?
不是双雪涛,也不是俄罗斯文学,更不是豆汁,而是某些人在谈论文学时,那套不知不觉垫在屁股底下的位置。
“语义塌缩”当然是真术语,文学评论也是一种专业知识。
问题不在术语,而在于说久了以后,说话的人容易忘了顺序:得先有人这么活,才会有作家这么写,最后才会有评论家这么解释。
不能反过来,聊着聊着,变成评论决定生活的原貌了。
你非那么装,可不就只能听着小奇坐边上冒一句:“不是,你说啥呢?”
当然,我也不是说普通人的体感永远比理论对。评论家说“这是主体性危机”,读者说“我看着就是难受”——前一句可能更精确,后一句也不因此作废。
而小奇最厉害的一步,也不是“我没文化我骄傲”。而是:我不知道俄罗斯文学,可以;我不会你的,不等于我就该坐得比你矮。
这很显然,因为他没让双雪涛坐矮一点。
这就是真正的祛魅了。
他不是把双雪涛从椅子上拽下来,是认为自己那把椅子也是一样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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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雪涛后来给他发视频,祝贺他夺冠,顺带call back那个“夯”字,说以后叫“小夯奇”。
两个东北老哥,去掉“著名作家”和“中专理发师”的壳子,剩下东北话、经历、工作、笑话、人情——这些本来就是文学。
所以,这不是“小奇打败了双雪涛”。他甚至也没打败文学评论。
但他让一种习以为常的高低次序,透出滑稽和可笑。
而我佩服小奇,绝不是因为他反智。是因为他承认自己不懂,却没因为不懂,就默认自己该低半截。
书当然还是要读的。
文学照样伟大,XX斯基或者果戈里也照样可以继续伟大下去,而文学评论照样该有它的生态。
但是我们谈文学的时候,也是可以“夯”一点的,这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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