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伟怎么演悲伤

作者：Andrew Le

译者：易二三

校对：覃天

来源：Senses of Cinema

（2023年4月）

在描述他在作品中投入的情感时，导演陈英雄表示，他希望观众在观看他的电影时能够理解他的人生观。 他希望观众能体验并捕捉到他所看到的和经历的感受和困苦。

这些想法呼应了我们在银幕上观看梁朝伟的感觉，当他在《三轮车夫》（1995）中出场时，神情凝重，嘴里叼着烟，流露着一种似乎永远不会消散的悲戚。

《三轮车夫》

《三轮车夫》是后来被称为「越南三部曲」中的第二部，开启的是《青木瓜之味》（1993），收尾的是《夏天的滋味》（2000）。 这部电影的背景是90年代中期穷苦落魄的西贡，那里的人们被迫卷入一个充斥着犯罪和暴力的世界——全是境遇使然。

陈英雄表示这部电影是「关于纯真的丧失以及偷走纯真带来的麻烦。 」作为一个旅居在海外的越南人，每次看这部电影，我都会有更深层次的感受和理解。

陈英雄于1967年与家人离开越南前往老挝，又在1975年西贡沦陷后前往法国。不得不说，这种失去家园的感觉很沉重，数百万越南人也痛苦地做出了相似的选择——冒着生命危险逃离战争及其后果。

就我自己而言，我的父母都出生在越南，但我本人则在澳大利亚长大，这意味着我一直渴望了解，如果我在另一个国家长大所错过、失去和获得的会是什么。陈英雄在他的职业生涯中深入地探讨了这一流离失所的主题，旨在通过他创作的电影重新找回与祖国的亲密关系。

关于这一点，莱斯利·巴恩斯指出，通过自我民族志的视角来看待陈英雄的作品颇有益处。《三轮车夫》鼓励我们批判性地思考它是如何构建意义的，尤其是它捕捉到了战后和后殖民时期越南的「工人阶级的贫困」。

《三轮车夫》是我看过的第一部越南电影，而且，也是我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梁朝伟。影片的主人公三轮车夫（黎文禄饰）是一个在西贡长大的贫穷孤儿，当他租来的维生工具三轮车被偷走时，他被迫走上了犯罪的道路——这一设定显然受到了维托里奥·德西卡的《偷自行车的人》（1948）的启发。

诗人（梁朝伟饰）这个角色对这部电影也至关重要。诗人很少说话，他是陈英雄所谓的「认为他对自己和社会都已经死去」的人物。伴随着电台司令乐队的歌曲《怪胎》（Creep），这种特质在一个史诗般的夜总会场景中得到了最鲜明的体现。

诗人是一个小罪犯，为几个越南女孩（包括三轮车夫的姐姐）拉皮条，同时也是三轮车夫的监工。为了使他在影片中的表演不因他不会说越南语而受到阻碍或限制，梁朝伟偶尔会喃喃自语。他的角色似乎一直处于安静的沉思中，而观众则似乎可以通过配乐听到他诗意的内心独白。

让梁朝伟这样的非母语人士来扮演一个需要复杂且细腻的情感变化的角色，也许并不令人惊讶。而且这个选择也不无商业方面的考量，因为梁朝伟刚刚拍摄了多部国际知名电影，如吴宇森的《辣手神探》（1992）和王家卫的《重庆森林》（1994）。

影片中的另一位明星是陈女燕溪，她也是一个越南侨民，还是陈英雄的妻子。她在梁朝伟身边的出现让人印象深刻，可以与许多在梁朝伟更知名的电影中与他对戏的影星相提并论。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截至2023年，陈女燕溪只出演过寥寥几部电影，其中大部分是由她丈夫执导的。陈女燕溪扮演的三轮车夫的姐姐是一个沉重的角色，她在诗人的胁迫下从事性工作，并带来了影片中一些最令人不安的时刻。

在《三轮车夫》中，探讨的中心主题之一是纯真的丧失。三轮车夫和他的姐姐都经历了纯真被夺走的感觉。诗人在目睹这一切的同时，也为自己因犯罪失去纯真而悲痛和哀叹。但当他最终自责于自己默许三轮车夫的姐姐被伤害时，他以一场庄严而抒情的自焚结束了自己的痛苦。

在采访中，陈英雄谈到他需要捕捉到一个城市的日常生活，而这个城市显然有着漫长历史的影响的痕迹。为了更贴近处于贫困之中的人们的日常生活，观众必须思考由于战争的影响和殖民主义的遗留问题所造成的损失，以及所有可能鼓励观众通过诗人的视角来看待和接近世界的东西。任何人都不会忘记战争遗留下来的深刻影响。每一个出现极端暴力行为的场景，直升机坠落在街上，或者飞机在空中飞行时发出的轰鸣声，都提醒我们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事情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影片没有明确提及流离失所、逃离越南的需要、战争的肮脏影响或在战后经济中挣扎求生所导致的赤困等情况，但它对这座城市的刻画暗示了所有这些。

这种贫困和特权世界之间的对立，在影片的最后时刻被捕捉到了，镜头从一个崭新的五星级酒店移到三轮车夫身上，他载着他的家人穿过西贡的同一条街道，我们在整部影片中都一直注视这片空间。这就是真实的西贡。

重要的是，要抓住影片中关于流离失所的镜头的全部含义。《三轮车夫》是由一个在法国长大的越南导演制作的，他在国立高等路易·卢密耶学院学习了两年。它的制作团队也主要由法国人组成。虽然在制作过程中影片得到了越南政府的充分合作，但最终政府不允许该片在越南上映——它被视为一部「暴力」且「不现实」的「与越南现实不符的法国电影」。政府的这一反对意见是虚伪的，因为陈英雄从一开始就决心展示当代越南的黑暗现实，他们早就知道这一点。

不确定的是，一个生活在越南的越南人在当时是否会得到匹配的资源和支持来拍摄像《三轮车夫》这样的电影——不可否认，《三轮车夫》是一部从侨民视角出发的作品，并有不同程度来自国内和法国的投资。因此，尽管陈英雄在拍摄这部影片时竭尽心力地试图观察和了解这座城市及其人民，但它仍然是一部外来者的作品。

作为一部旨在捕捉当代越南真实面貌的电影，梁朝伟的选角可能会让人觉得颇为奇怪。从概念上讲，我认为梁朝伟作为一个不懂越南语的局外人，与他塑造的角色恰恰十分相配。诗人哀叹自己失去了纯真，代表了全世界许多被鼓励接受改变并应对新的困难局面的人。

就我个人而言，我曾多次回到我的祖国，在面对流离失所与落叶归根的对立情况时，我常常会感到奇怪和迷失方向，并且有一种强烈的异乡感，或者说缺乏归属感。这也是陈英雄要在「越南三部曲」里所要传达的东西。

梁朝伟从隐喻和情感上捕捉到了这种外来者的情绪，并利用他作为天才演员的技巧和作为局外人的身份来演绎这种普世的漂泊感。诗人的悲伤，在视觉上被梁朝伟以极度精确的方式表现了出来，同时也被他内心呢喃（经由配音）的诗意思考所强调。